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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if线:原时间线 ...

  •   山间那一日短暂的暖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漾开涟漪后,终归于沉寂。郁唯再次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退回到了那条清晰而冰冷的“老师”界线之后。

      他的课堂依旧高效精准,讲解依旧冷静清晰,对学生的要求依旧严格。但他周身那股原本稍有松动的气息,重新变得凝固而疏离,甚至比之前更甚。他不再在办公室多做停留,下课便立刻离开,拒绝一切非必要的交流。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波动的眼睛,也彻底变回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周慕、楚珩、赵晟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周慕的目光在郁唯更加苍白的脸上停留过几次,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大概能猜到与那天山上的经历有关,与郁唯内心深处他们无法触及的黑暗有关。但他没有再去追问或试探。他尊重那种界限,也明白有些伤口,外人无能为力。

      楚珩皱过眉,但依旧保持着他的懒散和沉默。他只是偶尔会在郁唯经过时,看似无意地抬一下眼,确认一下这个人还在。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一种无声的关注。

      赵晟感觉最明显,但也最懵懂。他挠着头,私下里偷偷问楚珩和周慕:“郁老师是不是又不高兴了?咱们是不是哪儿惹到他了?”得到的只是楚珩的白眼和周慕一句“写你的作业”。他虽然不明白,但也学着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凑上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观察。

      他们都没有试图强行打破那层壁垒。这种默契的尊重,本身也是一种难得的温柔。

      期末考试在一种高效的氛围中如期而至,又很快结束。

      成绩公布时,再次毫无悬念。高三(7)班以更加稳固的优势占据榜首。更令人惊叹的是,赵晟的成绩实现了第二次飞跃,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已经稳稳进入了中上游水平。这意味着,这个曾经著名的“刺头”班级,在郁唯手中,竟然奇迹般地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变成了一个真正没有弱点的“全能战队”。

      散学典礼结束后,郁唯回到教室,进行最后的安排。他站在讲台上,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平稳无波,布置着寒假的作业。

      “寒假作业:自主复习从高一到高三上学期的所有数学知识点。梳理知识框架,整理典型错题。没有强制要求,开学不检查,但下学期进度会很快,跟不上后果自负。”

      他的要求依旧简洁到近乎苛刻,没有繁重的试卷,只有最核心的任务,将选择的自主权和责任的鞭子同时交给了学生。

      布置完毕,他拿起书本,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准备离开教室。

      “郁老师!”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周慕。他站起身,楚珩和赵晟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讲台前。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还没完全离开,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周慕看着郁唯,眼神平静而认真,率先开口:“郁老师,新年快乐。”

      楚珩跟着点了点头,声音不高:“新年快乐。”

      赵晟最是郑重,甚至还笨拙地鞠了个半躬:“郁老师新年快乐!谢谢您!下学期再见!”

      三个风格迥异的少年,此刻却用同样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祝愿。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简单的一句祝福,仿佛在为一个阶段性并肩作战的伙伴送行。

      郁唯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眼前三个少年。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他们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颤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极深处的一丝涟漪,未及泛起便已消失。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回应:

      “嗯。”

      然后,没有再停留一秒,他转过身,抱着书本,径直走出了教室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没有回头。

      周慕三人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都明白,那条被重新划下的界线,在这个假期来临之际,变得格外清晰。

      但那句“新年快乐”,他们相信,他听到了。

      寒假对于留校的郁唯而言,是一段被拉长得近乎凝固的时光。教师公寓楼空了大半,校园里只剩下零星的值班人员和少数像他一样无处可去的教职工。喧嚣远去,世界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和内心深处虚无蔓延的沙沙声。

      他试图用规律的生活填满空虚:按时吃药,看书,甚至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校园里散步。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进行,缺乏真实的触感。节日里零星响起的鞭炮声,窗外飘落的雪花,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他仿佛一个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幽灵,看着外面的世界运转,与自己无关。

      直到班级群里的消息提示音再次开始频繁响起。

      起初只是零星的问候,关于作业的讨论,然后渐渐变得密集——开学日期临近,学生们陆续返回这座城市,群里重新充满了活力、抱怨和对新学期的隐约期待。

      这些嘈杂的、鲜活的声浪,像一根细细的线,将郁唯从那种近乎停滞的虚无中一点点拉扯出来。

      开学前一天,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战士披上铠甲般,开始一丝不苟地地收拾自己。剃须,整理发型,换上那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灰色衬衫,将所有的疲惫、空茫、不适感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当他再次踏入高三(7)班教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精准、无懈可击的“郁老师”。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寒假那一个多月的挣扎与放空从未存在过。

      高三下学期,战争的号角才真正吹响。复习强度陡然增大,模拟考一场接一场,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味。但此时的七班,早已不是一年前那盘散沙。在郁唯极致理性、高效到近乎严酷的调校下,整个班级如同一台早已磨合完毕、精密无比的发动机,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们冷静地分析每一次考试的得失,高效地查漏补缺,互相讨论,彼此竞争,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凝聚力。郁唯依旧是那个掌控方向的舵手,精准地投放资源,指出问题,推动着这艘战舰以最高航速向着最终的目标冲刺。

      时间在成堆的试卷和飞快的粉笔屑中飞速流逝。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变成个位数。

      高考,终于来了。

      考试那天,天气晴朗。考点外挤满了焦虑的家长和即将奔赴战场的考生。郁唯站在送考老师的指定区域,安静地看着他的学生们。

      周慕依旧冷静沉着,与他目光相接时,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楚珩看起来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赵晟则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深呼吸,看到郁唯,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努力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

      “加油。” “正常发挥就行。” “检查答题卡。”

      郁唯没有过多的嘱咐,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熟悉的面孔,说出最简短的鼓励。他的冷静像一种无形的力量,感染着学生们。

      铃声响起,考生入场。郁唯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考点大门后,如同看着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即将去接受最终的检验。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当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有的欢呼雀跃,有的如释重负,有的眉头紧锁。

      郁唯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看到周慕平静地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看到楚珩插着兜,慢悠悠地晃出来,仿佛刚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测验;看到赵晟几乎是蹦跳着冲出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大声喊着“郁老师我好像考得还行!”

      他一个个看过去,内心被一种罕见的、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填满。他做到了。他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将这群曾经散漫不羁的少年,送上了他们应有的战场,并且相信他们能交出满意的答卷。

      然而,当最后一名学生也离开考点,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时,那股支撑了他整整一年的、强大的、近乎燃烧自己的劲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巨大的满足感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茫。

      他的心,好像也被挖空了一块。

      他们要走了。

      这些填满了他每一天、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也短暂驱散了他内心寒意的学生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这条被他视为救命缆绳的锚,就要消失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独自站在渐渐冷清下来的考点外,看着空荡荡的校门,久久没有移动。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整个启明中学都沸腾了。高三(7)班的名字被牢牢镌刻在了传奇之上——成绩单前列几乎被这个班的学生垄断,顶尖院校的录取通知书雪片般飞来。赵晟甚至超常发挥,冲进了一所相当不错的重点大学,乐得他家里大摆宴席。

      班级群里更是炸开了锅,欢呼、祝福、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消息刷屏快到看不清。兴奋之余,有人提议:

      “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谢谢郁老师?” “对啊!郁老师呢?@郁唯老师快出来接受膜拜!” “郁老师?好久没见郁老师说话了……” “@慕@珩 @晟你们知道郁老师在哪吗?庆功宴他必须来啊!”

      热闹的呼唤如同石沉大海,那个灰色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也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不安的预感悄然弥漫开来。

      周慕皱紧了眉头,楚珩也收起了懒散的神色,赵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试图拨打郁唯的电话,提示已关机。

      “去找王主任!”周慕当机立断。

      三人赶到教务处,王主任正对着今年的高考喜报笑得合不拢嘴。见到他们,更是喜上眉梢:“哎呀,是我们的状元们来了!找郁老师是吧?我也正想找他呢!真是奇了怪了……”

      王主任的脸上露出困惑和些许不满:“学校给他开了前所未有的高薪,希望他能继续带下一届高三,还打算提拔他当年级组长。可他呢?态度坚决得很,非要离职!说什么个人原因,挽留都没用!连学校的庆功宴都没来参加,电话也打不通了。这郁老师,平时看着冷静,怎么做事这么……不留余地呢?”

      高薪挽留?坚决离职?庆功宴缺席?关机?

      每一个信息点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慕三人心上。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宿舍退了吗?”周慕急声问道。

      “好像还没有吧?手续还没完全办完……”王主任话还没说完,三人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他们一路跑到教师宿舍楼,郁唯的房门紧锁。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们,周慕甚至顾不上许多,找到宿舍管理员,拿到了备用钥匙。

      房门打开。

      一股冰冷、空旷、缺乏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整洁到近乎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床铺平整,书桌空空如也,衣柜里只剩下几个空衣架。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却又带走了所有属于个人的气息。

      “郁老师?”赵晟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任何回应。

      楚珩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床底。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蹲下身,伸手摸索,拖出来一个小药瓶。

      药瓶是空的,瓶盖松着,里面残存的几粒白色药片和更多的白色粉末洒满了瓶底,显然曾经被打翻过,又被人随意塞回床下。

      周慕接过药瓶,看清上面的标签和早已过期的有效期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强效抗抑郁药物。

      过期时间,显示是半年前。

      他连药都没有按时吃……或者,是故意不再吃了?

      周慕的心沉到了谷底,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起身,看向那个书桌唯一上着锁的抽屉。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楚珩找来工具,强行撬开了那把脆弱的小锁。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的笔记本。

      周慕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笔记本。

      里面的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清秀,却记录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内容。一页页,一行行,冷静到残酷地记载着时间、地点、施加伤害的人……以及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从幼年到少年,持续了漫长的岁月。笔触极其克制,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客观记录,却正因为这种冷静,更显得无比残忍和绝望。

      这不是日记。

      这是一本血淋淋的性q记录。

      空气仿佛凝固了。赵晟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楚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拳头死死攥紧。

      周慕拿着那本沉重的笔记本,手指冰冷,仿佛握着一块灼烧的烙铁。他终于明白了,那冰冷的表象下隐藏的是何等惨烈的过去,那精准高效的教学背后是何种燃烧自我的支撑,那突如其来的虚无和“仇人死了”意味着什么……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那份巨大的成功和喜悦之后,他会选择如此决绝地、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不是去开始新生活。

      他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选择了彻底的消失。

      “找!”周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必须找到他!现在!”

      班级群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前所有的欢呼和憧憬都被巨大的震惊和担忧取代。周慕只简单告知了大家郁唯患有严重抑郁症且现已失踪的消息,更深的伤痛被他暂时隐瞒了下来。一时间,所有能发动的关系都被发动了,学生们、家长们、甚至学校的老师都开始想方设法寻找郁唯的下落。

      他们查了车站、机场的购票记录,排查了他可能去的地方,都一无所获。郁唯就像一滴水,彻底蒸发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焦虑和无力感折磨着每一个人。距离高考结束已经过去近一个月,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最终,周慕动用了家族一些不触及法律底线的人脉关系,进行了更深入的查询。漫长的等待后,一个模糊的信息终于被反馈回来:大约在高考结束后一周左右,郁唯用身份证购买了一张单程的长途汽车票。

      终点站——一个遥远、偏僻、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的海边小镇。

      “海边……”楚珩喃喃道,想起了那次爬山时,郁唯望着远方时空洞的眼神。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三人的心脏。他们立刻购买了最快的机票,辗转奔波,终于在那个傍晚,赶到了那个弥漫着咸腥海风的小镇。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尽头便是码头和一片不算宽阔的海滩。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凄美的橙红,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永恒的呜咽。

      他们直奔当地的派出所。小小的派出所里只有一位老民警值班,听到他们焦急地描述来找一位名叫郁唯的、可能来此散心的年轻男性时,老民警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而复杂。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里充满了同情:“你们……是他的家人还是学生?”

      “我们是他的学生!”赵晟急急地说道,“老师他是不是来过这里?您知道他在哪吗?”

      老民警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下来:“你们……来得正好,也算是……有个交代。”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今天早上,有出海回来的渔民……收网的时候……捞上来一具……遗体。男性,很年轻。”

      周慕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瞬间冰凉。楚珩的脸色煞白,嘴唇紧抿。赵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摇头。

      “我们刚做完初步检查和一些必要的程序……”老民警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惯生死却依旧无奈的沉重,“在他的衣物里找到了身份证。刚才……局里刚来的电话,DNA的快速比对结果也出来了……确认是……郁唯。”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三人脑海里炸开。

      虽然早已有了最坏的预感,但当冰冷的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足以摧毁一切侥幸。

      赵晟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楚珩一把扶住,后者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周慕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

      遗体……渔民……捞上来……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他们几乎能想象出,郁唯是如何独自一人来到这片陌生的海,如何面对着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海水,最终选择走进去,让冰冷的海水吞没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空虚、所有无法言说的过往。

      他最终消失在了他曾经带他们去看过、却从未真正享受过的“水”里。

      在一个他们欢呼着成绩、憧憬着未来的时候,他们最想感谢的人,正独自走向生命的终点。

      潮水拍岸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声,像是永恒的叹息,又像是迟来的、悲恸的哀悼。

      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

      ——

      山间的风,阳光,少年们笨拙却真诚的笑语……那些短暂的、温暖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反而更深地割裂了郁唯早已千疮百孔的内里。

      回来的那晚,他吐到虚脱,在冰冷的黑暗中蜷缩起来。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恐惧。

      他恐惧地发现,自己这颗早已腐烂麻木的心,竟然……因为那三个少年,重新感知到了温度。那细微的、陌生的暖意,像毒药一样渗入他的血脉,让他战栗。

      他怎么能?

      他这种从泥泞和污秽中爬出来的、被彻底弄脏了的怪物,怎么配对他们产生任何一丝一毫超出师生界限的、不洁的悸动?

      强烈的自罪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贱骨头”、“不知廉耻”、“怪物”……那些深植于童年、被父亲和无数陌生人用行动刻入他骨髓的诅咒,再次喧嚣着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不配得到任何温暖,不配拥有任何牵挂,更不配……去觊觎那样明亮、那样干净的少年。

      于是,他动用了全部残余的意志力,将自己重新冰封起来,退回到绝对安全、绝对冰冷的“郁老师”的身份之后。他筑起更高的墙,切断一切可能的暖意流入,用近乎自虐的工作强度填充每一秒时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惩罚那片刻的“僭越”,才能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

      支撑他的,只剩下最后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承诺:带他们毕业,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这个承诺,成了拴住他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的最后一道锚链。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忘记了吃药。或许是因为忙碌,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那种试图让自己“感觉好一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对痛苦的背叛,一种奢侈的赦免。他不配感觉良好,他只配在冰冷和痛苦中清醒地赎罪。

      他也再没有联系过心理医生。那短暂的、试图向外求助的念头,早已被“不配得感”彻底碾碎。

      时间在高压下飞速流逝。高考,终于来了。

      他看着他们走进考场,看着他们走出来,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巨大的成就感和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同时击中了他。

      他做到了。承诺完成了。

      然后呢?

      锚链……断了。

      世界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参照物,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黑暗、痛苦、和自我毁灭的冲动,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反扑回来。

      “任务完成了,你还留着做什么?” “看看你自己,多么肮脏,多么可笑。” “你以为那点温暖是属于你的吗?你不配!” “你只是个被玩坏了的怪物,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千人骑万人跨的货色……还妄想什么呢?”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那个恶毒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越来越大,最终淹没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是啊,该结束了。最后的、唯一的、支撑他走到现在的理由,已经消失了。

      他平静地、甚至是麻木地办理了离职手续,拒绝了所有挽留。

      他买了一张去往遥远海边的单程车票。没有目的地,只是选了一个听起来足够陌生、足够空旷的地方。

      长途汽车颠簸了很久很久。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流转的风景,从城市到乡村,从田野到山丘,内心一片死寂的平静。

      终于,他闻到了海风咸腥的味道。

      小镇很安静,夕阳将一切都染上温柔的金红色。他漫步到无人的海滩,脚下是细腻的沙子,耳边是海浪舒缓的、永恒的歌谣。

      夕阳温暖地包裹着他,海风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像是最温柔的挽留。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只觉得冰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彻骨的冰冷。

      他一步步走向大海,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冰冷刺骨,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洁净的错觉。

      海浪温柔地拥抱着他,仿佛欢迎一个迷途已久的孩子归家。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醉人的夕阳,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彻底步入了那片无人之境。

      海水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他所有的痛苦、耻辱、和那一点点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微弱的心动。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潮起潮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郁唯的葬礼,在一个阴霾的清晨举行。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也承载不住这份沉重的悲伤。细雨无声地飘洒,沾湿了墓园里的青石板路和深绿色的松柏。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成群结队的吊唁者。郁唯在这世上几乎没有亲人,葬礼是由周、楚、赵三家出面低调操办的。他们动用了关系和财力,将一切安排得简洁而肃穆,这是他们最后能为他做的、也是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一个郑重的告别。

      到场的除了他们三人,只有启明中学的王主任、刘老师等几位真正关心过郁唯的同事,以及高三(7)班全体学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沉默地站在细雨中,像一排排沉默的树。

      墓碑很简单,一块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只刻着两个字:郁唯。

      没有挽联,没有墓志铭。他的一生太过沉重和复杂,任何词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或许这样干干净净的空白,反而最适合他。

      周慕、楚珩、赵晟站在最前面。周慕脸色苍白如纸,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墓碑,仿佛要将那两个字刻进灵魂深处。他手里紧握着一枚冰冷的U盘,里面是他动用所有技术手段,从郁唯那本日记的只言片语和零碎信息中,最终锁定的、那些曾经伤害过郁唯的、如今大多已飞黄腾达的“陌生人”的名单。这份名单,沉重而滚烫。

      楚珩依旧站得笔直,但微微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眶。他紧握的拳头藏在裤兜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无力感。他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恨自己那时只是觉得他“状态不对”,却没能做得更多。

      赵晟哭得几乎站不稳,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流淌。他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巨大的悲伤让他变得沉默而脆弱。他手里捏着一块被雨水浸湿的、皱巴巴的糖纸,是那次爬山时他塞给郁唯,郁唯没吃却又悄悄收起来的。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

      王主任代表学校说了几句简短的悼词,声音哽咽,充满了惋惜和愧疚。学生们低声啜泣着,许多女孩子早已泪流满面。他们无法理解,那样强大、冷静、仿佛无所不能的老师,为何会选择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

      葬礼结束时,雨渐渐停了。

      人们依次上前,将手中的白色菊花轻轻放在墓前,然后默默离开,留下满地的哀伤。

      最后,只剩下周慕、楚珩、赵晟三人还站在原地。

      周慕缓缓走上前,将那份沉重的U盘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用一束白花压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那些名字,他会用他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楚珩也走上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子,那是爬山那天他无意中捡到、觉得好看一直带在身边的。他俯身,将石子郑重地放在了墓碑的角落里,紧挨着U盘。这是他无声的陪伴和承诺。

      赵晟哭得几乎看不清眼前,他颤抖着将那块糖纸仔细地、平整地放在白花旁边,仿佛那是什么无比珍贵的祭品。“郁老师……”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对不起……谢谢您……”

      三人最后并排站立,对着那方冰冷的墓碑,深深地鞠躬。

      然后,他们转身,沉默地离开了墓园。

      身后,是那座新起的坟茔,和一片寂静的、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世界。

      白色的菊花在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脆弱。

      就像郁唯那个人,和他曾经短暂存在过的生命。

      潮汐会依旧起落,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仍在继续。

      但那个在讲台上冷静精准、在山间短暂沉睡、最终消失在冰冷海水中的老师,却像流星,在他们年轻的生命中划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深刻而疼痛的痕迹。

      而他们带着这份沉重的失去与领悟,将继续前行,走向他们各自波澜壮阔、却再也无法与他分享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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