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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八 一起看海算 ...

  •   四月底,东京的樱花早已凋零殆尽,局势却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网坛的赛事安排就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迟迟无法落定。

      法网再度宣布延期,却未给出任何具体的时间表;温网虽尚未正式发布公告,但从俱乐部与经纪人处不断传来的消息都表明,今年的草地赛季恐怕将彻底取消。而远在大洋彼岸的美网则态度强硬,明确表示不会延期,仅以空场形式坚持举办。

      “所以现在,我们连哪项大满贯会先开赛都不知道。”仁王雅治靠在训练场的绿色围网上,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球拍,“干脆把硬地、红土的训练一起准备算了,省得猜来猜去。”

      幸村精市站在底线处,手腕轻巧地一挥,将球击向对面的墙壁:“ATP的‘最佳18个月积分’规则,至少能让我们的排名不至于因为缺赛而跌得太难看。”

      “puri,话是这么说,”仁王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但去年我们的成绩本就一般,今年又遇上这种局面……想逆势而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职业网坛一片混乱,前景未卜,反倒是奥运会的备战工作,因为东京奥运会确定延期,反而能更早、更系统地启动。作为本土排名前列的职业选手,网协一直与他们保持着密切沟通,参赛名额倒无需担心。

      “或许……这也不完全是坏事。”仁王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静了些,“再多沉淀一年,把身体和技术打磨得更好,也算是一种准备。”

      面对接踵而至的“变化”,仁王似乎是更能坦然接受的那个。无论消息好坏,他总能以自己特有的节奏迅速消化,转而寻找其中的缝隙或可能。

      但幸村不同。

      在接连收到比赛延期与世界局势持续恶化的消息时,幸村会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球拍,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他会在深夜独自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长久地盯着外面空荡无人的街道出神;也会在训练中途突然停下动作,需要深呼吸几次,才能重新集中精神继续挥拍。

      ——这些细微却无法完全掩饰的焦虑痕迹,仁王都静静地看在眼里。

      长期的同调和幻影训练,如同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让他们逐渐能够感知并贴近彼此内心的波动。

      所以仁王明白幸村的恐惧。那是源于他曾经经历过生死不明躺上手术台的恐惧,是一个好不容易从病痛中走过来的人,面对全球性病毒的恐惧。

      仁王开始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对深入这种连接产生一丝迟疑:因为在他心底,幸村最初也是最深刻的印象,始终是国中一年级时,那个在球场上打败所有前辈后,眼神明亮、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曾希望幸村能永远保持那样耀眼而稳定的姿态。

      但现在,他已然接受了全部——不仅是那个强大、完美的“神之子”,也包括幸村偶尔流露的脆弱与柔软,甚至那些不为人知的、深藏于冷静外表下的迷茫与压力。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某天高强度的训练结束后,仁王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幸村抬眸看他,唇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我没事。”

      “骗人。”仁王走近,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幸村的眉心,“这里都皱起来了,自己没感觉吗?”

      幸村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这样直接地指出,随即失笑,眉宇间的紧绷感随之消散了些:“这么明显吗?”

      “puri,大概只有我看得出来。”

      ——因为是搭档,是需要在球场上彼此支撑、在场下也能互相理解的存在,所以仁王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支撑幸村的一份力量。这种感觉,对双方而言,都微妙地并不坏。

      这种略显随性、善于快速调整心态的态度,或许在旁人看来有些轻佻。至少仁王年少时,就常因为这种看似不够“严肃”的态度与迅速转变的想法而受到师长或队友的委婉指责。

      就连幸村自己,从前也未尝没有过类似的想法,觉得仁王有时过于散漫跳脱。但现在,他不会这样想了。

      他有些明白了,当初仁王为何会主动封存“同调”这一招,又在后来选择重新启用。因为承接另一个人的情感、情绪、记忆……那些构成一个人重要内核的东西,其分量是无比沉重的。那时的仁王或许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会被那些属于他人的部分吞没。但后来,他悄无声息地成长了,成长为了一个内心足够稳固、能够主动承担并消化这份重负的人。而现在,通过同调的连接,仁王那种平稳的情绪与松弛的精神状态,正清晰地传递过来。于是幸村也能同步感受到那份足够坚定的自我认同,以及那个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都始终在内心深处稳稳扎根的锚点。

      时间进入六月,法网继续延期的消息已不再令人惊讶,体坛却传来了更令人不安的讯息——其他运动项目中,开始出现运动员因感染疾病而猝死的案例。

      “和许多人想的不一样,”经纪人在一次视频通话中,表情罕见地严肃,“运动员的心肺系统长期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面对某些病毒侵袭时,防御和恢复能力反而可能更脆弱,风险也更高。”

      许多顶尖选手基于健康考量,已相继宣布退出坚持空场举办的美网。但仁王和幸村不能。——去年的成绩本就一般,而刚续约的赞助合同里,明确包含着维持一定参赛数量与成绩的条款。除非真的病倒无法起身,否则他们必须踏上前往纽约的航班。

      “这下可真是……把命赌在球场上了。”仁王用他一贯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试图冲淡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幸村微微皱起眉:“别随便说这种话。”

      “哦?”仁王歪了歪头,银色的小辫子随之晃动,“是在担心我?”

      短暂的沉默后,幸村轻声承认:“……嗯。”

      这坦诚的回应让仁王也安静了一瞬。随即,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惯常那种随意的触碰,而是稳稳地握住了幸村的手腕,掌心传来温热的力度。

      “放心,”他看着幸村的眼睛,声音里褪去了玩笑,只剩下一种平实的笃定,“我们不会有事。”

      幸村回望着他,那双总是蕴藏着锐利锋芒的紫蓝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仁王的身影。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六月的东京,梅雨季节如期而至,训练馆的玻璃窗上终日蒙着一层水汽,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色块。仁王和幸村增加了室内体能训练的比重,跑步机与划船机的单调声响,填满了原本属于球场击球的节奏。

      “心率再压一压。”体能教练在屏幕里盯着他们的数据,“你们现在的状态,心肺负荷阈值比疫情前平均下降了百分之八。”

      仁王抹了把额头的汗,冲旁边的幸村挑了挑眉:“听见没,部长。”

      幸村没接话,只是调整了跑步机的坡度,将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档。仁王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知道幸村在想什么:百分之八,在顶尖选手的较量中,足以决定一个关键分的归属。

      美网组委会在七月初发布了最终的防疫手册。七十二页的文档,从核酸检测频次到酒店行动路线,从球员专属通道到更衣室座位间距,事无巨细地框定了参赛期间的一切行为。仁王翻着电子版,在某个条款处停住,将屏幕转向幸村。

      “‘禁止球员在赛场内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握手、拥抱、击掌’,”他念道,语气有些古怪。

      幸村正在给球拍换线,闻言手指一顿。

      “场上随机应变。”他最终说道,将拍线穿过护线管,“场下……我们本来就有其他方式。”

      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puri,部长这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你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幸村头也不抬。

      他们最终还是在出发前一周,去了一趟神奈川的海边。不是训练,只是坐在防波堤上,看暮色将海面染成与幸村眼睛相近的紫蓝色。潮声规律地涌来又退去,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我小时候,”幸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觉得大海是最不可预测的东西。它可以在一瞬间吞噬一切,也可以平静得像从未有过波澜。”

      仁王侧头看他。

      “后来打网球,遇到你,”幸村继续说道,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发现人比大海复杂多了。明明前一秒还在开玩笑,下一秒就能看穿我在想什么;明明看起来最漫不经心,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得最稳。”

      “这是在夸我?”仁王故意拖长了音调。

      “是在感谢。”幸村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谢谢你……从来没有要求我必须完美。”

      仁王沉默了片刻。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明灭交替,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我也不是一直都准备好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同调的时候,有时候你的焦虑传过来,我也会慌。会想,如果我没接住怎么办,如果我也跟着乱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你在那边,我也在,我们是一起的。这就够了。”

      幸村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仁王手背时停住。但仁王主动迎了上来,两人的手指在防波堤粗糙的水泥表面上交叠,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相互传递。

      飞往纽约的航班上,机舱内稀疏的座位排列营造出一种奇特的空旷感。仁王和幸村戴着口罩,在起飞前的最后时刻翻阅着对手资料。

      飞机开始滑行,舷窗外的跑道灯光连成流动的光带。仁王想起很多年前,在国中校队的巴士上,他和幸村并肩坐着,去往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将他们带向何方,不知道双打会成为连接彼此的纽带,更不知道世界会突然倾覆,让所有既定的轨迹都失去了参照。

      但有些东西始终没有改变。比如幸村在起飞时微微握紧扶手的小动作,比如仁王在颠簸时下意识倾向他的角度,比如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即使在最混乱的时代,依然清晰如昨。

      “部长。”仁王在引擎的轰鸣中提高了声音,“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吧。不是东京附近的那种,去真正的、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幸村转过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好。”

      飞机冲入云层,将陆地与海洋都抛在身后。前方是未知的赛场,是可能存在的风险,是必须履行的合同与承诺。但此刻,在万米高空的狭窄座椅间,仁王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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