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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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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复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考虑到身体状态,他们订了晚上的航班,还有一个上午可以稍作休整。
仁王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精神过于亢奋,他索性闭目养神,思绪却不自觉地回到昨晚与幸村的对话上。
幸村的说法其实并不完全准确——他并非从未在双打中使用过“幻影”。虽然青年世界杯后他确实遵守承诺不再在正式比赛中使用这招,但在训练营时期,他确实曾与大石、迹部搭档时施展过“幻影”。
只是,他从未在双打中“幻影”成自己的搭档。
与大石搭档时,他选择幻影成菊丸,借此快速建立同调。这不过是他不愿花时间了解大石的权宜之计——他们只是临时搭档,没必要培养真正的默契。
为了那场比赛而生气的是菊丸——同为双打专家,他确实明白仁王未说出口的潜台词。所以他既为大石接受了这种轻率的“临时搭档”而生气,又为仁王并不够尊重大石而生气(大石本人并不觉得不够尊重,认为他和仁王确实不算真的搭档,那么为了比赛的胜利采取更有效率的方案是正常的),还未大石真的和这样的仁王同调了而生气。
这种气甚至一直持续到现在。仁王和大石始终是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日常也会相互联系,但菊丸则直至现在依然会对仁王怒目而视。
而与迹部搭档时,他在迹部的要求下幻影成了手冢。那场比赛他不得不连续使用零式发球来维持局面。虽然也开启了同调,但那与迹部手冢的默契毫无关系——纯粹是他凭借精神力强行建立的连接。迹部虽未帮忙,但至少没拖后腿,被精神刺客影响的状态也没妨碍同调的进行。迹部嘴上说着他和手冢有着默契一定合作得很好,但大少爷其实对双打一窍不通,纯粹是仁王主动在配合他,所以强行同调也算是仁王的“报复”了。
由此可见,这就是仁王的双打方式。当搭档的精神力弱于他时,他完全可以单方面操控比赛节奏。而精神力强于他的搭档,他会主动配合,也会在这个前提下想办法夺取主动权。能开发出这种单方面同调的欺诈师,骨子里是个对双打极具掌控欲的人。
所以,尽管幸村的说法不够精确,但他确实看透了仁王的本质。
而仁王即便现在回想起昨晚的对话仍感到不适,但他确实对幸村足够坦诚。
如果在双打中“幻影”成幸村,并在同调状态下将比赛主导权完全交出……光是想象这个场景,仁王就感到一阵抗拒。单打确实是部长更强,但双打明明是他的领域。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顾虑取代。
更重要的是,要实现在比赛中“幻影”成幸村,意味着他必须在赛前就反复练习这招。他不可能毫无准备就在正式比赛中冒险——无论是手冢、菊丸、越前还是平等院,所有被他幻影过的对手,他都私下进行过大量练习。贸然获取他人的记忆和技术却不加练习,在赛场上绝对会出问题。
而私下练习“幻影”成幸村,就意味着他将真正窥见幸村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仁王自认不是个讲究边界感的人。欺诈师的恶作剧虽然会把握分寸,但本质仍是冒犯。以往幻影他人时,他从不事先告知——即便是幻影成平等院,他也只是向渡边打了声招呼,根本没想过要征得本人同意。反正那位前辈像头睡醒的狮子,懒得和后辈计较。
但幸村不同。总觉得如果要幻影成幸村,必须提前征得同意才行。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却异常坚定。
所以他当年的选择是,和幸村承诺,“我不会幻影成你”。
这其中的潜台词是尊重,也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
那时候的幸村应该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并且欣然接受,且为此而满意。
那现在呢?
如果他和幸村前夜的讨论成真,整件事就变成了:他需要先私下幻影成幸村,进行大量练习,窥探对方可能不愿示人的内心世界;然后在比赛中主动交出主导权。虽然后者未必成真——他们可以通过精神力进行思维交流。但那么做以后,本质上仍是他主动“理解”幸村,让配合更加完美。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思绪也会被幸村读取——以幸村的精神力,根本不存在“单向窥探”的可能。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奈。
仁王明白幸村说得对——当遇到非赢不可的比赛,当确认这是提升胜算的最佳选择时,他们终会迈出这一步。
但现在,他们都给不出肯定的答案。还不到时候,再试试其他方法,还没被逼到绝境……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仁王轻轻叹了口气,银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昨晚那场对话过后,有些事已经不言而喻——既然话已说开,那么终有一日,他们必将跨过那条界限。
因为胜利的滋味,值得这样的代价。
他不想再输了,至少不愿让无谓的自尊成为失败的借口。若要在天平两端衡量——一边是胜利,一边是主动权的让渡与刻意保持的距离——哪一边更重,根本无需犹豫。他与幸村本就关系亲密,并非敌人,那么敞开心扉,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更何况,主动提出这个的,是幸村。如果连部长都能做到……那他为什么不行?
仁王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胜负欲极强的人,但奇怪的是,每当站在幸村身边,某种隐秘的竞争心便悄然滋长,仿佛永远燃烧不尽的火焰。
巴塞罗那之后紧接着就是布加勒斯特。
参加布加勒斯特的球员有一部分是为了提前准备法网,适应球场和赛感,这部分球员自然不是仁王和幸村的对手。但他们依然在决赛遇上了强敌,于是陷入苦战。
决赛的对手是伊万·多迪格和马塞尔·格拉诺勒斯。他们实际上是临时组合参赛,但都是双打宿将。伊万两年前获得了法网的双打冠军,马塞尔则是三年前的法网双打冠军——仁王和幸村今年法网都打算打单打,但明年应该会参加法网的双打赛事了,他们的比赛重心会不断往双打转移,因此这次的决赛对手是目前他们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
能破局的地方,在于两位对手是临时组合。
或许他们都获得过双打大满贯奖杯,但那时的搭档是其他人。
比赛开始后,仁王和幸村很快发现,对手虽然默契不足,但个人能力极强。多迪格的网前截击精准如手术刀,格拉诺勒斯的底线防守密不透风。他们凭借丰富的经验,在关键分上总能找到突破口。
第一盘,仁王和幸村以4-6落败。
局间休息时,幸村用毛巾擦了擦汗,目光沉静地看向仁王:“他们的弱点很明显。”
“临时搭档的配合间隙。”仁王勾起嘴角,“但老狐狸们藏得很好。”
“所以我们的节奏要更快一些,节奏本身,和节奏的变换频率,都要再快一些。能撑得住吧,仁王。”幸村微微一笑。
“Puri.”仁王应道。
第二盘开始后,仁王和幸村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追求完美的配合,而是各自发挥所长——仁王用变幻莫测的击球角度打乱对手节奏,幸村则以精准的预判封锁网前。比赛节奏被强行提升了,又在某一刻突然慢下来。这会加剧仁王和幸村的体能消耗,但这种看似割裂的打法也让对手难以适应,因为多迪格和格拉诺勒斯也在试图寻找彼此的配合模式。
6-4,仁王和幸村扳回一盘。
这种打法无法持续太长时间,因此第三盘的时候,仁王和幸村咬住一口气,精神力愈发集中。
如果拖到第五盘,按照他们的打法,可能会因为体能崩溃而输掉比赛。但幸好,第三盘还不足以让对手找到在多变节奏中的最好应对方式。6-3,这盘依然被幸村和仁王拿下。
决胜盘,战况愈发激烈。双方都意识到,这场比赛的关键在于谁能先打破平衡。第七局,40-40,多迪格一记势大力沉的正手抽击直逼底线。
仁王飞身救球,在身体几乎失去平衡的情况下,手腕一抖——
小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擦网后急速下坠。
“15-40!”裁判宣布。
这个神来之笔的击球成为转折点。破发成功后,仁王和幸村乘胜追击,最终以6-3拿下决胜盘。
这只是ATP250级别的比赛,但能拿到冠军已经足够让国内媒体沸腾了。于是赛后采访花费了不断的时间。仁王恍惚觉得自己在观众席上看到了柳生,但他集中精力想要找人时又一无所获。
回到酒店,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胜利的喜悦冲淡了一切。仁王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布加勒斯特夜景。
他摸了摸手机,给柳生发了信息。
“你来看比赛了吗?”
柳生没有回应。
于是等了十几分钟的仁王索性不等了,过了一遍之后的训练方案后,他关掉床头灯。黑暗中,他想起比赛最后一球——幸村那个近乎预知般的网前截击,仿佛早已看透他的想法。那种默契,不是同调,却胜过同调。
或许有一天,他们会跨过那条界限。但不是现在。他们还没有触及技术和默契的极限——那么,就不要将“幻影”当做唯一的手段,和“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