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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狐债(二) 她们叫她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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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秋天来得很早,天突然就凉了。小公主害上风寒,病来如山倒,好些日子神志不清没能起来听故事,礼珠叫小妹妹听话,让她快起来添厚衣服,紧随其后,她也病了,不停地打喷嚏。火炉子里噼里啪啦烧着银丝碳,两个小姑娘睡得昏天黑地,抱在一起取暖。天亮了,礼珠披衣起身,隐约听见皇后正在教训那些小宫人:不要仗着自己年纪大几岁把人家当小孩,不是什么人你们都担待得起的,管住自己的嘴巴,公主不肯添衣就跪下来求着她添,岂敢叫公主听话,凤子王孙还能听你的话了?瞧瞧你们一个个轻狂放浪样!
这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来自草原,未婚的时候身份尊贵,行事自由,像只快活的老鹰,是慕容部实际掌权人铁王爷的大女儿。嫁来以后就不一样了。
在此之前,礼珠见过这个皇后两次。
头一次是在雄伟的宫墙下,她看见皇后坐在高高的轿辇上,身旁奴仆环绕,有人提着红灯笼,有人掌着绿油灯,御街亮了,朦朦胧胧传来一声呜呜的胡琴。隔着太多人,又是傍晚,什么也看不见,关于皇后的相貌,皇后的表情……这些通通是不可知晓的。
后来是在皇后的寝殿里,丫鬟小狄悄悄把她引进去。她终于看见了皇后的尊容,那是个结实高大的女子,脸如银盘,面色红润,恍惚间,礼珠感觉这贵妇人比老皇帝还强壮几分呢,同样来自草原的小狄也相差无几。两人举着三炷香对她拜了又拜,口中飞快地神神狂狂地不知道在念些什么。皇后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她,悄然叹了口气,念过咒了,她上前来,抄起一把蒲草在礼珠大腿上狠狠拍了三下。
皇后微笑:“小孩,知道娘娘在做什么吗?”礼珠摇摇头,她又说,“我是在给你驱邪。你要是个好孩子,知道领情,就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
礼珠撇撇嘴:“我有什么邪可驱的?”
“这不重要。”皇后拉着她的手,深深地凝视着她,“你可是三月甘九生的?”
“娘娘怎么知道的?”礼珠惊得合不拢嘴。
方才还端详着她的皇后瞬间色变,脸色惨白,手脚都麻了,让小狄悄悄把她“请”出去。而后的日子还是那样平常。
一切都是在这么平常的一天里发生了改变。
那一天没有阳光,因为在下雨。绵绵细雨,叮咚地落入大缸里,礼珠听着这悦耳的声音都快睡着了。雨丝还在轻轻地飘下来,门前的湖水激起一层浅浅的涟漪,看起来那样平静,却深不见底,深不可测。礼珠把毯子扔到地上,手里抓着马蹄糕啃了一口,席地而坐,手和脚一起帮忙,一边比划一边给小公主讲故事。小公主心不在焉,看着她自在的模样羡慕落泪:“我身体不好,阿爷从来不许我坐在冰凉凉的地上。”
礼珠随口安慰她:“等你长大了就会好起来的!”
“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像姐姐那样把风筝放到十尺高的天上去吗?”
“等你长大了,一百尺高都不成问题!放到一万丈都没人说你。我还给你鼓掌呢。”
“现在也可以吗?”
“现在断断使不得。”
礼珠虽然纤细苗条,却从小身体结实,精力旺盛,在宫外过的是撒欢疯跑的日子,她下河抓过小鱼,追着小狗满屋子跑,她爬过树去摘梨子吃,骑过很高的大马。这一切都是小公主做梦也不敢想的。
小公主哀求着表姐带自己做游戏,哪怕是最简单的那种,礼珠为难极了,看着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小雨摇了摇头,说今天天气不好,太冷了,而且她的病才刚好一点点,应该乖乖躺在榻上取暖。小公主开始哭鼻子,哭得好委屈,好可怜,礼珠于心不忍:“那好罢,我们就在这个屋子里躲猫猫好了,喏,只许在这座小楼里躲,不许犯规哦。”
礼珠背过身数到一百下,回头发现小公主不见了。一开始她还没当回事,心想这个家伙可真能藏啊,后来她才发现,她是真的不见了。礼珠召集来十几个宫女,把这座小楼翻了个底朝天,始终不见她踪迹。
这时的小公主偷偷拿了礼珠平日里玩的纸鸢,从狗洞里爬了出去。因为是雨天,风筝根本飞不起来,她又被旁边的小狗吸引。她第一次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兴奋地追着小狗玩。
小狗不熟悉她身上的气味,转而开始撕咬她。小公主被咬住小腿,痛不可言,一脚踢开了小狗哭着逃跑,滑倒在一块大石头上,沉入水塘当中。
她溺死了。
远处的湖水渐渐平静了,只一个带血的纸鸢漂浮在水面上,很快宫人们聚在那里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意识到了这是多么不详的一桩事,绝望地跪了一地,瘫软着哭求老天饶命。
礼珠人已吓傻,到了傍晚才手足无措地来到皇帝面前。他咬紧牙,恶狠狠的一巴掌兜头扇过来。她是换牙的年纪,一颗刚刚松动的牙齿就这么被打了下来,血从嘴角缓缓溢出,皇帝却没有止住恶毒的言语:“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竟不知你是个没良心的贱婢,看不穿你是心机深沉的刁奴,亏我赏你那么多东西……我非把你的脑袋割下来端到你母亲的餐桌上去,让她也尝尝丧女的滋味!”
小公主死了,赵昭仪也活不下去了,在另一个雨天触景生情,拿自己的衣裙往房梁上一挂,前前后后打了八个牢固的结,吊死在了寝殿里。
礼珠被关起来的时候,在宫人的三言两语里得知了这消息。有些事情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了,该来的总会来,宫人们好似都不奇怪,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早了些,又好似来得晚了些:昭仪娘娘本来就想寻死的,只不过是生下个女儿拖住了她的心,绊住她的脚,所以在人间多留了七年。
礼珠恍恍惚惚地听着他们的低声议论,悲的是,姨母被前一个丈夫大王爷殴打,好不容易才改嫁给皇帝,苦尽却等不到甘来,最后赶赴黄泉去陪伴自己怯懦的小女儿;怕的是,宫人们说,姨母一死,陛下只会怒上加怒,用一些更可怕的手段惩治她来泄愤。例如把她当做一只羔羊,剐掉她身上的皮,剔出所有脂肪,取出大骨,熬煮好了端到她母亲的饭桌上,哄骗母亲吃下,再宣布这条噩耗;怪的是,姨母死后,皇帝竟哭得浑身松软走出寝殿,病骨支离地靠在门前,宣布将她放回杨家。
礼珠被锁在杨家的祠堂里反思,宫里来的小黄门负责监守,他慢慢呷着茶,在一方斜阳下笑得不阴不阳,有事没事就比弄自己的兰花指,他叉着腰,兰花指朝前一摆,不许那些下人给她送可口的饭菜,一切得按吩咐来。就这么,贵小姐礼珠吃上了糟糠菜,听着日复一日的训导:“姑娘好命啊!害死皇女,陛下只是罚你一罚,没有要你的命,也没有连累你的家人,这是打着灯笼也见不着的。哭丧脸做什么?兴许陛下过几年消气了,你就罢免罪身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再哭!再哭我记你一笔!”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
“不哭不笑是什么意思?拿乔给奴婢看呢?奴婢是奉旨来的,给我脸色就是给陛下脸色!”
她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笑?姑娘还笑得出来?”
礼珠头晕目眩,饿倒在地上睡着了。
梦里浓烟滚滚,锣鼓喧天,她冷得直哆嗦,看见一座黑幽幽的小桥,上面写着什么奈何不奈何的,旁边都是红滚滚的浆汤,礼珠马上就要一跳跳进去了。这时面如白璧的魏轻走了过来,他喊住了她,把她一把拽回来。魏轻的手捧着琉璃食床,骨节分明,青筋隐现,白的特别白,青的特别青,把她都看呆了。礼珠伸手揭开食床上的布,啊了一声,眉毛都拧了起来,气鼓鼓地骂他:“你,你拿死人吃的东西给我啊!”
底下分明是纸扎的烤乳猪,纸扎的碗,纸扎的筷子。
礼珠一抬头,吓得差点跳起来。魏轻面白如纸,眉毛粗得跟毛笔头一样,鼻子直得有棱有角的,嘴巴就更不用说了,像点了女孩子化妆用的鹅黄。他才像是个纸扎的嘛。
“笨死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她叉着腰:“谁说我不记得了,我叫礼珠。”礼珠把嘴一捂,“对哦,我叫礼珠,杨礼珠,你听见没有!说话啊,听见没?”
那个纸扎的魏轻不说话了,礼珠气得拿软软的小手往他脸上拍,这一拍,魏轻就变成一阵青烟飘走了。礼珠气得直跳脚,冲他咆哮:“你不许走,不许走,谁许你灰飞烟灭的,你还没记住我叫什么呢!”
朦朦胧胧间她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魏轻打开门走了进来,小黄门满口胡说,粉饰太平:“杨姑娘这不是病了送回家将养身子嘛,奴婢心想着,祠堂里有祖先保佑,好得也能更快。谁曾想地上凉,一下害了风寒,晕了过去。”
魏轻皱着眉:“胡闹。”
他没多说一个字,小黄门却会了意,往后不敢胡作非为了。
礼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很沉重,夜很冷清,举止阴柔的小黄门靠在墙角里睡着了。她汗如雨下,伸手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起身一拉幔帐,什么也没有。她梦见魏轻穿着一身素雅淡装来给她出头,好威风,好霸气,醒来却什么也没有。原来只是梦啊。
早就知道了,他不会来帮她的,也不可能来帮她。
她被人押走的那天,天朦胧黑了,魏轻离她好似有几百米远,正被他的母婢拉住了不知道在嘱咐些什么话,低头不语。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反正礼珠看见他了,她好可怜,她好卑微,目光黏在他身上,期盼他看自己一眼,过来救她。在母婢的嘀咕和教训下,魏轻似是恼了,不过没有当面骂母婢放肆,只是默默转过了身。
然后便是她被送回杨家那一天,喧闹中,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被几个兄弟簇拥在最中间。马声嘚嘚传了过来,泥点子横飞,禁军开道,她被挤出繁华场中。灰蒙蒙的尘土随着马蹄子掠起来,人群聚起来又散开,个头瘦小的礼珠被小黄门拽着往后退,正和魏轻身下那匹大马擦肩而过。而他,目光平视,都没看她一眼。
聚散离合,人世间这样一次别过,几乎就再也见不到了。
礼珠也是这样以为的,面对祠堂里铜墙铁壁的封锁,面对着君臣有别,面对着害死他小妹妹的血债,条条都是墙深枷锁,件件都是深仇大恨,她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这也没什么,他不过是她百十个玩伴里的一个,并没有因为贵为皇子就鹤立鸡群。她只是惦记着回答他的问题,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心怀一桩永远不能完成的未尽之事,像是拉着帘子偷偷看一个很熟悉的人,明明以前打他一下骂他一下都很平常,一下变作僭越与妄想。
秋分送走了漫长的白天。
才过一年时间,宫里又来了一拨夹枪带棒的人,他们手持大刀闯入杨家,说是官兵,却比匪盗猖狂,比匪盗理直气壮。他们说,钦天监算出大赵氏命格独特,命她入宫为妃,潜心和白马寺的僧人学习修行,为国祈福。大赵氏愣了愣:“不能啊,不能啊,我是有夫之妇!虽然我的丈夫死了好些年了,到底我还有女儿呢,还有一个拖油瓶。”
为首的内官道:“有女儿是吧,一起带上吧!”
礼珠被一个挎刀的壮汉提溜起来,夹在胳肢窝里闻他的汗骚味,她扑腾个不停,红着脸嘶吼:“放开我娘。”大赵氏扑上去:“不,不,放下我女儿,不不不,不是我女儿,不是我亲生的,她是妾生的……你们放下她。我去就是了,我去……”
内官冷眼道:“若不是你女儿,陛下还不要你去呢。一起带走。”
赵昭仪死后一年,姐姐大赵氏入宫,被封为右昭仪,世人称她们为大小赵妃,左右昭仪。被关在杨家祠堂反思一年的礼珠跟着母亲再进宫,这次大家对她的称呼也变了。
她们叫她宝鸢公主。

封建迷信害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