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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烧 三十八度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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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上,苏仟眠被赵晓辰的一通电话吵醒,后者语气十万火急,说公司临时出了点事,务必要他来一趟。
“知道了。”苏仟眠把手插进发间,烦躁地揉了几下。八点刚过,他和赵晓辰交代过半小时后到,然后看了眼置顶联系人。
和于皖的聊天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过去的“晚安”,往上一条是于皖发的月亮。自从于皖发现表情可以替代文字后,就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这种“投机取巧”的聊天方式,曾有一天给苏仟眠发的消息全是各种各样的表情,一条开心后面跟着一条大哭,给苏仟眠吓得够呛。
由于于皖字还没认全,所以苏仟眠和他商量,在他能清楚地用文字表达需求前,尽量先减少使用表情的频率。于皖点头同意,当着苏仟眠的面给他发了一条:我知道,只是觉得有趣。
同时,苏仟眠在和他的聊天中全用文字沟通,不过偶尔也会有偷懒的时候。他和于皖达成约定,早上发“太阳”的表情代表醒了,晚上发“月亮”代表困了,要睡觉。
这会于皖什么都没发,看来是没醒。
苏仟眠在去看看于皖和不打扰他睡觉间摇摆片刻,选择第二项。他给于皖发了条消息交代自己出门的情况,又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摆在餐桌上,打车走了。
他总算想起自己的车还留在公司,这趟去刚好开回来。
一切处理妥当,赵晓辰陪苏仟眠一起等电梯。他说:“我以为你今天会留在这的。”
“情况复杂,实在是走不开。”苏仟眠随口解释一句,借着等待的空隙打开手机。
快十点了,于皖的消息还没发来。
苏仟眠心神一紧,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电梯一层层上升,总算停在二人身前,门自动打开,苏仟眠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伸手按关门键,像开了倍速似的交代道:“你去忙吧,有事再联系。我暂时还不确定下周能不能来,等通知。”
不等赵晓辰回应,电梯已经被催着关上门朝下降。苏仟眠给于皖发了条新消息过去:“醒了吗?”
直到上车,他都没收到回应。
避开了早高峰,路上车不算太多。苏仟眠拧着眉,心跳的速度比车速还快,在一个红灯前猛地踩下刹车。他两眼盯着红色的数字默默倒数,精准地在绿灯亮起的一刻再次启动,直奔公寓而去。
于皖一直没回消息。
苏仟眠不禁想到,于皖是不是出事了?
摔了,碰了,还是磕了?严不严重?二楼所有家具的边角都贴有防撞条,地上也有毛毯,应该不会伤得太重。可万一于皖下楼了呢?他走得还不稳,万一下楼梯的时候脚滑摔倒,从楼梯上滚下来怎么办?万一……
万一他厌倦了陆地生活,趁他不在偷偷回海里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冒出时,苏仟眠惊得差点又闯一个红灯。他急急刹了车,深深地吸气,心间不住地自我安慰道,不会的。
不会的。
于皖……应该不会回去的。
应该。
可他又怎么敢保证于皖不会走呢?
苏仟眠满脑子被于皖离开的消息充斥,一心想着赶紧回去确认情况,以至于忘记顺路从海鲜市场上买点鱼带回去作午饭。顾不得把车停入车库,他下车开门,直奔二楼。
家里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存在,牛奶和面包原封不动地放在餐桌上,纸盒外面沁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
苏仟眠匆匆扫过一眼,喘起粗气。他走到主卧前敲了两声门,不顾一切地喊道:“于皖?你醒了吗?”
“我进来了?”
门没反锁,他拧开门把,轻而易举地进入主卧,一眼看到蜷在床上背对自己的人。
于皖没走。
苏仟眠暂且放下了心。
窗帘没拉,于皖缩成一团,裹着被子,恨不得把整个头都躲进去。听见脚步声,他动也不动,直至苏仟眠走到身前,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红。
“还没醒么?”苏仟眠放柔了语气,坐在床边,帮他把被子朝下拉了一点,将整张脸全部露出来,“闷着不好。”
于皖抬眸看他,点了下头,默许了他的举动。手机好端端地放在床头充电,一条又一条推送消息堆在屏幕上,把苏仟眠发来的挤到最下面。于皖一手攥住被口,生怕露风一样,仰起头,另一手伸出去摸索着拿手机。睡衣的袖子被蹭到肘间,露出他洁白的小臂和带有微微凸起青筋的手。
他想先把充电线拔掉,再取手机,可惜暂时还没练就出一手操作的本领。苏仟眠见他困难,主动帮忙,把手机递到他手里。于皖依旧缩在被中,按开解锁,被屏幕刺得眯了眯眼,给苏仟眠发了个表情便毫不留情地放下。
“冷?”苏仟眠问。
于皖点点头。
“要不把空调打开?”
于皖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注意到他发白的双唇和病恹恹的神情,苏仟眠不觉皱起眉,伸手到他额头上探了探。
“好像有点热,你等一下,我去拿体温计。”
依照苏仟眠的叮嘱,于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不知过去多久,听苏仟眠说可以了,他取来递出去。
“三十七度一。”苏仟眠读出数字,“体温有点高,不过也算不得发烧。”
于皖不懂什么烧不烧的。他拿起手机打字:“热了。”
“热?”苏仟眠放□□温计,看向躲在被子里的人,“会不会是太闷了?今天升温,比昨天高好几度。”
于皖摇摇头,自己也搞不懂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饿不饿?”苏仟眠又问,“快十一点了,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于皖依言坐起身。头有点晕,他缓了一会,扶着苏仟眠慢慢地走出去,坐在餐桌旁又不动了。
如今的他稍微能接受一点油味了,比如黄油煎过的吐司。不过这会临近中午,苏仟眠直接去做午饭,让他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
于皖拿起一片,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应付差事一样机械地嚼着。他当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睡了那样久,竟没察觉到饿。嘴里是牙膏的柠檬味和面包的奶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于皖吃了几口嫌渴,自己倒了半杯牛奶喝下。
牛奶携带的凉意尚未完全散去,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体内说不明道不清的闷热。于皖就着牛奶吃完一片面包,又喝下一杯,在平板上打上“饱了”二字,等苏仟眠从厨房里走出来,递给他看。
“不吃午饭了?”苏仟眠走到他身旁。
于皖点头,在苏仟眠的注视下,打出一个“月亮”,怕苏仟眠不懂,又打字:“还想睡觉。”
他仰起头,哀求般地看向苏仟眠。后者当即心软应允,快速去关了火,将他抱起回房。
自于皖能行走后,他宁愿扶着墙慢慢地走,也不愿依赖人,偶尔苏仟眠想抱他,还会被挣脱逃掉。于皖抗拒得厉害,他只得作罢。不过这会于皖浑身软得没力气,依靠在苏仟眠的肩上,不待躺下就阖上眼睛。
苏仟眠想问他要不要把窗帘关上,又想起过去的一周,每天早上他进屋,都能看见日光从宽大的阳台里直射进来,毫无遮挡。他猜测于皖从深海里来,估计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自然光,于是没有自作主张地多做举动,只在临走前又一次摸了摸于皖的额头。
不烫。
然而苏仟眠还是放不下心,毕竟于皖今日的种种反应实在反常。他吃过午饭,拿着笔记本电脑去了主卧,坐在地上处理工作,以及照看于皖。
于皖散着头发,脸朝向他,睡得很沉,也很安静,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整个房间里仅有苏仟眠轻敲键盘的声音。
于皖睡了整整一下午,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夕阳垂落,天渐渐地黑了下来。苏仟眠关上电脑,点亮台灯,打算把于皖叫醒,喊他起床吃晚饭,不想扭头看去,猛地发觉于皖面色发红,正急促地喘着气。
“于皖?”一个小时前苏仟眠刚探过于皖的额头,温的,这会伸手再去碰,明显地感觉到热意。
他几乎瞬间就打算收拾东西带于皖去医院,可转念一想,于皖是人鱼,上岸刚到一周,许多食物都还没适应,更别提那些药物了。
看着床上的人,苏仟眠缓缓地把手握成拳。
他不敢冒险。
他搜了些物理降温的办法,开始给于皖擦后颈后背。
头发和睡衣下摆一同被掀开,于皖被这一动作吵醒,茫然地睁开眼。苏仟眠在给他擦头时,和他对上视线,问道:“感觉怎么样?”
于皖摇头,表示难受。他被苏仟眠扶坐起身,喝了杯温水,再次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
苏仟眠皱起眉,没忍住长叹出口气。于皖双手捧着杯子,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没事。”苏仟眠尽力不让他看出慌张,安抚道,“体温有点高,估计是着凉了。想不想吃东西?”
于皖把水杯递上前,从床头找到遗落已久的手机,打字:不饿,渴。
又喝下一杯水,于皖实在昏沉得厉害,重新躺下。苏仟眠守在他身边,不住给他擦拭身体。手机亮了又灭,在兜里震动不停,他索性直接关机。
八点多,于皖体温稍稍下降了一点,三十八度。
想到于皖几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苏仟眠点了外卖,馄饨和小米粥。趁于皖吃饭的功夫,苏仟眠快速地去冲了个澡。再次回到主卧,他原本打算看看于皖的烧退了没有,结果触手一阵滚烫。于皖的体温不但没有继续降下去,反而升得更高了。
三十八度九。
苏仟眠慌得没拿稳体温计,要不是有地毯,能碎一地水银。
寂静的夜里,于皖双颊烧得通红,眼睫颤抖,因高热而粗重的吐息格外明显,每一声都在无言地述说痛苦。他难耐地翻来覆去,时不时把被子踢开,脚伸出来又缩回去。
疲惫被担忧掩盖,苏仟眠不敢再离开。无力感将他吞没,他寸步不离地坐在床边,颤抖的手一次又一次帮于皖擦拭,每一次触碰都轻之又轻,只想帮于皖消减痛苦,哪怕分毫。
他甚至想连夜去海里,去找于皖的族人,去找深海里的女巫,求她出手相救。
只要能救于皖,只要于皖能退烧,只要他的体温能降下去。
于皖不知道苏仟眠心里的那些想法,只知道自己陷在无边无际的火海中。
他于幼时听族里的长老说过,曾有先辈居住在火山旁的海域,一朝火山爆发,滚烫岩浆汹涌入海,死伤无数生灵。
人鱼族得到教训,自此对火山避之不及。
彼时的于皖听得胆战心惊,不敢想象红色海水散发热气的凄惨情形;如今的他缩成一团,脑子被烧得混乱不堪,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海洋还是陆地。
他身体里有一座爆发的火山。
黑漆漆的四周燃着熊熊火焰,将他困在里面,烧得他口干舌燥,疲乏无力。意识混沌模糊,如同一滩浑浊的水,水里的鱼长出双腿走来走去,令于皖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
一只手攥着毛巾伸过来,撩开他的长发,将微凉的毛巾展开,小心地为他擦拭后颈、后背、手臂、小腿,带来短暂舒适的凉意。那人不厌其烦、不知疲倦,一遍遍地给他擦拭,每擦一次,于皖体内的滚烫热意便被擦去一点。
他体内依旧有火在烧,只是火焰渐渐缩小堙灭,散出的热度变得越来越稀薄。额头上的毛巾帮他吸去热意,每每被他的体温捂热后,又会有一块新的换上来。
意识渐渐变得清晰,眼前不再有光怪陆离的各种事物出现,仅剩无尽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于皖连这点黑也看不到了。他失去所有的意识,沉沉地歪头睡去,出了一身汗。
凌晨四点,经历几乎一夜的折腾后,于皖的体温终于彻底降了下来。
汗水打湿他的长发和衣物,不少几缕黏在颈间。苏仟眠取来干净的睡衣为他换上,大气不敢喘。
于皖好不容易睡着,他不忍心打扰,可又控制不住,每十分钟就要去碰一次于皖的额头,确认他体温没有反复变动,没有重新升上去。
纵然他小心翼翼,到底还是惊动了于皖。那会天已经微微亮了,苏仟眠探他体温的同时,没忍住俯下身,借着黯淡天光细细去看于皖的脸庞。或许是一夜未睡太过疲倦,或许是想起上半夜于皖烧得全身滚烫后怕不已,好像下一秒就会化成泡沫离去,总之,他盯着于皖盯得出了神,一时竟忘记把手拿开。
于皖醒了。
四目相对,苏仟眠慌乱无措,如同做坏事被撞破。他急急忙忙地收回手,别开眼十分心虚地说道:“你……你睡你的,我就是看看。”
于皖想问他,看什么?
不过这会他懒得找手机打字。他看着苏仟眠的侧脸,看到他皱巴巴的领口和眼底的困倦,看见他身后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水盆和几块湿漉漉的毛巾。那些感受并非虚假,并非梦境,而是眼前男人细致照顾的最好证明。于皖看着他,不知是因为病了一场,心中防线也随之虚弱,还是想起过往的一周,想起苏仟眠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陪伴,想起他彻夜未眠对自己的照料,眼见苏仟眠打算落荒而逃,于皖下意识地做出一个令自己都震惊的举动。
他拉住苏仟眠的袖口,拍了拍身侧的床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