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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御驾北征 君王死社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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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御驾北征
二月十五,皇帝在朝会上宣布亲征。
群臣哗然。张迁第一个跪下劝阻:“陛下龙体欠安,怎能亲临战阵?万万不可!”大皇子也跪了下来:“父皇,儿臣愿代父出征,定当击退朔狼,保家卫国!”二皇子紧随其后:“儿臣也愿前往,请父皇三思!”
其他大臣纷纷跪下,劝谏声此起彼伏。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冷得像冬天的冰。他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只淡淡道:“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张迁还要再说什么,皇帝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福安连忙递上帕子,皇帝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看了一眼帕子上的血迹,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收进袖中。
“拟旨。”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旨意很长,要点只有几个:司徒峻加封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任京城留守,统率京营及城防军,镇守后方;李显加封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任监国辅政,总领朝政;闻人镜加封文明存续司掌司、兼天工阁总办,协理北疆事务,并暗中赋予“如遇非常,可凭密诏与虎符行事”之权。京营精锐五万、各地勤王兵马十万,共十五万大军,随皇帝北上迎敌。
散朝后,闻人镜去看望司徒峻。
太医院的静室内,司徒峻靠在床头,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他听说了皇帝亲征的消息,眉头紧锁,想要说什么,却被闻人镜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闻人镜在他床边坐下,“你要说‘我也去’。”
司徒峻沉默了片刻:“我欠陛下的。”
“你欠他的,已经还了。”闻人镜道,“你身上的伤,是为他受的。你流的血,也是为他流的。你不再欠他什么。”
司徒峻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那你呢?你欠他什么?”
闻人镜愣住了。
是啊,她欠皇帝什么?她的官职是皇帝给的,她手中的权力是皇帝赐的,她在朝中能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皇帝的信任。可皇帝对她,从来都只是利用——利用她的血脉去解开狄狁的秘密,利用她的能力去完成那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选择不去想。
“我欠他的,是一条命。”她最终说道,“没有他的信任,我早就死在张迁手里了。”
司徒峻沉默了。
窗外,初春的风吹过,带着一丝泥土解冻的气息。闻人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他要去送死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但他还是要去的。”
“因为他想死在战场上。”司徒峻道,“而不是死在病榻上。”
闻人镜点头,没有再说话。
二月十八,御驾亲征的日子。
天还没亮,京城就醒了。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送行的百姓,老人、妇女、孩子,他们站在寒风中,看着一队队士兵从军营开拔,沿着御街向城门方向行进。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闻人镜站在城楼上,身边是五皇子萧玦。孩子穿着整齐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努力挺直腰板,像个小大人。可闻人镜感觉到他冰凉的小手在微微发抖。
“冷吗?”她低声问。
孩子摇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大军在城门前列阵。五万京营精锐,铁甲如霜,长枪如林。中军大纛高高竖起,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皇帝的御辇缓缓驶来,由六匹白马牵引,辇盖上的金色龙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御辇停下。福安掀开帘子,皇帝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头戴凤翅金盔,腰悬宝剑。铠甲太大,衬得他整个人更加瘦削,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城楼上的文武百官、城门外列阵的将士、以及远处踮脚张望的百姓,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
闻人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皇帝登上城楼,站在垛口前。朔风凛冽,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
“朕今日出征,不为功名,不为封赏。”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借着城楼上的号角声传出去很远,“为的是这江山,为的是这黎民。朔狼犯境,朕不退。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朕之责。”
城楼上下一片寂静。
皇帝转身,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后落在闻人镜身上。他们隔着数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皇帝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闻人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楼的阶梯尽头。身旁,萧玦忽然抓紧了她的衣袖。
“闻人大人,”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父皇会回来吗?”
闻人镜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轻声道:“陛下会去做他必须做的事。殿下要做的,是等他回来。”
孩子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御辇缓缓启动,驶出城门。
五万京营精锐紧随其后,铁甲铿锵,脚步声震天。城楼上的百姓开始欢呼,声音从零星变成鼎沸,最后汇成一股洪流,在晨风中回荡。
闻人镜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面明黄色的大纛渐渐远去。它将翻过山岭,跨过河流,穿过荒原,最终抵达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
她知道,那面旗帜,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身旁,孩子踮着脚尖,努力朝那个方向张望。他的手紧紧攥着闻人镜的衣袖,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闻人镜没有抽手,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城楼下,送行的队伍渐渐散去。百姓们三三两两离开,士兵的家属们相互搀扶着往回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
天空中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城墙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些尚未消散的脚印上。
闻人镜牵着萧玦走下城楼。孩子的脚步很慢,不时回头看向城门方向,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那面旗帜就会重新出现。
“殿下,”闻人镜轻声道,“该回去了。”
孩子终于收回目光,跟着她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很小,只够坐两个人。闻人镜和萧玦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车厢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打在车顶上,像是在敲一面低沉的鼓。
“闻人大人,”孩子忽然开口,“父皇会赢吗?”
闻人镜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那他会活着回来吗?”
闻人镜沉默了很久。她不想骗一个孩子,但她也说不出真相。
“殿下,”她最终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陛下选择了他的路,殿下也要走自己的路。”
孩子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马车在天工阁门前停下。闻人镜下车,对跟在车后的太监吩咐道:“送殿下回宫。殿下淋了雨,让御膳房煮碗姜汤。”
“是。”太监应道。
孩子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闻人大人,你明天还来吗?”
闻人镜点头:“来的。”
孩子笑了,笑容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挥了挥手,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闻人镜站在雨中,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身后,周铮递过一把油纸伞,低声道:“主事,进去吧。雨大了。”
闻人镜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她站在雨中,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袍。
北方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那里酝酿。
她知道,那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天工阁内,灯火通明。
闻人镜走进大厅,脱下湿透的外袍,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衣。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摊开一份刚送来的北疆军报。
军报是司徒峻从太医院转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朔狼前锋已抵雁门关,守将死战不退。赫连霄亲自督战,攻城甚急。援军若十日不到,雁门危矣。”
十日。
从京城到雁门关,急行军至少十五日。就算日夜兼程,也赶不上。
闻人镜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带回狄狁的知识,说服皇帝设立天工阁,尽力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可面对这场战争,她依然无能为力。
“主事,”周铮推门进来,“有人求见。”
“谁?”
“没说名字,只说是您的故人。”周铮递上一张字条,“这是他的信物。”
闻人镜接过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乌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乌先生。
那个只在母亲札记中出现过的人,那个在母亲口中“能托付一切”的人,那个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他在哪里?”她猛地站起身。
“在侧厅。”
闻人镜快步走向侧厅,推开门。
厅中站着一个老人,灰布长衫,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他转过身来,与闻人镜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沉、温和、带着悲悯的眼睛,闻人镜在母亲札记的描述中读到过无数次。
“镜儿,”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长这么大了。”
闻人镜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