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认命 ...
-
“沈司言,风大了,仔细寒气。” 身后传来小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讨好与敬畏,“娘娘方才还问起您呢。”
沈未载没有回头,只极轻微地颔首:“知道了。我略站站就回。你去回娘娘,晚膳的燕窝粥,火候还差两刻钟,我盯着便是。”
“是。” 宫女松了口气,碎步退下,脚步声消失在盘旋而下的石阶尽头。
四周重归寂静,只有风过檐铃,发出零丁脆响,很快也被呼啸吞没。
立在这皇城至高处,未央宫的琐碎人语远了,那层裹了多年的硬壳,竟被这无情长风撬开一丝裂隙。
一些遥远的声响、气味、面容,乘着缝隙,渗了进来。
——
“未载,你这名儿,倒别致。谁取的?”
问话的是未央宫的嬷嬷,那日她当值,偷懒躲在后罩房烤火,见沈未载独自核对账簿,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沈未载笔尖未停,声音平淡无波:“从前一位故人。”
“故人?” 嬷嬷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生了些探究的兴致,“看你行事章法,不似寻常小户出身,可是家里……”
“嬷嬷说笑了。” 沈未载抬起眼,眸子里静如寒潭,截断了话头,“奴婢出身微贱,不堪一提。这名字,不过是先生怜悯,随意取的。‘史册未载,蜉蝣众生’,便是此意。”
嬷嬷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嘟囔着“也是,也是”,便不敢再多言。
史册未载,蜉蝣众生。
先生当年说这话时,神色是悲悯的,也是无奈的。
他教她识字,告诉她天地广阔,也告诉她,如她这般女子,生如草芥,死如微尘,留不下半点痕迹。
可她最早的名字,不叫未载。
她叫……
盼儿。
这名字土气,沾着穷酸缝里硬挤出来的、可怜又可笑的指望。
我叫沈未载,生在永州城外三十里的沈家坳。
说是沈家坳,其实杂姓混居,都是苦哈哈的佃户或猎户。
我家是外来户,据说是祖父那辈逃荒来的,赁了地主王老财家两亩薄田,外加半山坡几块巴掌大的旱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下的勉强饿不死。
爹叫沈大山,人如其名,有一把子憨力气,但脑子不活络,只会死种地。
娘是邻村嫁过来的,姓李,名字早没人提了,大家都叫她“大山家里的”。
他们成亲第五年,才生下我。
听说生我那晚,爹蹲在屋外头,听着屋里我嘹亮的啼哭,半天没吭声。
接生婆出来道喜:“是个丫头!”
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不是喜的,是怒的,是憋闷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又是个赔钱货!晦气!”
娘在屋里虚弱地哭。
后来,不知谁说了句:“丫头也好,先开花后结果,盼着下一个吧。”
于是,我就成了“盼儿”。
这名字像一道符,也像一个诅咒。
它时刻提醒着爹娘,我的出生是个错误,我的存在是为了盼来那个真正的结果——儿子。
我四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爹高兴得几乎发了狂,把家里仅有的一只下蛋母鸡杀了给娘炖汤,在村里逢人便说“有后了”。
弟弟取名宝根,沈宝根。
他是沈家的根,是宝贝。
而我,沈盼儿,依然是那个多余的盼头,只是现在,这盼头已经实现,我便显得更加多余。
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
爹除了种地,农闲时也去镇上找零活,但他喝酒,手松,常常是干三天活,两天工钱就换了劣酒灌进肚子。
娘性子软,管不住爹,只能更拼命地操持家务,养鸡喂猪,浆洗缝补,她眼里的光一年比一年黯淡。
我五岁就开始帮娘带弟弟,七岁学着打猪草,八岁踩着凳子够灶台做饭。
手上永远有洗不净的草渍、油污,还有冬天冻裂的口子。
记忆里最深的是饿。
不是一顿两顿的饿,是长年累月、渗透到骨头里的那种匮乏。
粥永远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团子粗糙拉嗓子,过年才能见着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肥肉,那油腥味能在嘴里回味好几天。
弟弟宝根总能分到稍微稠一点的粥,偶尔有个煮鸡蛋,那也是他独享。
我若多看两眼,娘便会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爹则会不耐烦地呵斥:“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做啥!”
怕,也是如影随形的。
怕爹喝醉,他醉了脾气更暴,一点不顺心,巴掌藤条就招呼上来,不分头脸。
怕娘叹气,她每叹一口气,家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往往意味着日子又过不下去了,或许又要想办法处置我这个赔钱货了。
怕村里的闲汉不怀好意的目光,怕牙婆偶尔路过时,那打量牲口般的眼神。
我就像石缝里的一棵野草,凭着一点本能,艰难地、扭曲地生长着。
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沉默忍耐,学会了在爹娘争吵时把自己缩到最小的角落,学会了在弟弟哭闹时用尽办法哄他,因为弟弟不高兴,挨骂挨打的还是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熬下去,熬到年纪再大些,被爹娘随便许给一个更穷的或者有什么缺陷的男人,换回几斗粮食,了此一生。
直到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一场接一场。
爹在秋收时跟王老财家的管事起了冲突,被打发回来,整个冬闲都没找到像样的活计。
家里早没了存粮,能当的东西都当了。
宝根冻病了,咳嗽不止,小脸烧得通红。
娘急得嘴上起泡,爹整天阴沉着脸。
那天夜里,我饿得睡不着,蜷在冰冷的炕角。宝根吃了点赊来的药,昏沉着。
隔壁爹娘的屋子,低语声透过薄薄的土墙,断断续续扎进我的耳朵里。
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没法子了……宝根的药不能断……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
爹的声音烦躁而压抑:“我能有啥法子!借?谁肯借给咱?抢吗?”
沉默了很久,娘的声音再度响起,更低,更颤,却有种豁出去的狠:“赵……赵牙婆前儿个遇见我,又问起……盼儿。”
我的心猛地一沉,全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爹没立刻吭声,只有粗重的呼吸。
娘继续说:“她说……盼儿这年纪,这模样,虽说瘦了点,但好好养养……能去‘好地方’……至少,这个数。”
我仿佛能看见她比划手指的样子。
“多少?” 爹的声音哑了。
“三……三两。现银。” 娘吸了吸鼻子,“够给宝根看好病了,再买些粮食,熬过这个冬……或许还能扯点布,给你做件厚实点的袄子……”
又是沉默。
比刚才更久,更压抑。
然后,我听见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似野兽呜咽的闷响:“……那地方……进去了,可就……”
“我知道!我咋能不知道!” 娘突然激动起来,带着哭音,“可咱还有别的路吗?大山,那是暗窑子啊!不是人待的地方!可咱宝根……咱一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是姐姐啊!她该为家里想想的!”
该为家里想想。
姐姐。
该。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最疼的地方。
所有的冷,所有的饿,所有的怕,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成一股火焰,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才没让那声嘶吼冲出喉咙。
咸腥的血味弥漫开来,竟奇异地让我清醒。
暗窑子。
那是比地狱还不如的地方。
进去的女孩,要么很快被折磨死,要么变成行尸走肉。
三两银子,买断我的一生。
我的血肉,我的灵魂,去换宝根的命,换爹的袄子,换一家人的“熬过去”。
凭什么?
就凭我叫盼儿?就凭我是丫头片子?就凭我该?
不。
我不再颤抖,不再恐惧。
胃里的饥饿,身上的寒冷,似乎都离我远去。
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我不能这样死。
我不能被三两银子,卖进那个肮脏的泥淖里,烂掉,臭掉,无声无息地消失,连盼儿这个可笑的名字都不再被人记起。
鸡叫头遍的时候,爹娘的屋子里终于传来鼾声,沉重而疲惫,他们做完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我挪开宝根搭在我身上的手。
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我用尽力气照顾了多年的弟弟,这个夺走我一切生存空间的宝根。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赤脚下炕,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砍柴的刀。
木柄粗糙,刃口崩缺,沉甸甸的。
我提着刀,走到那扇用烂木板钉成的门前,门是用一根粗麻绳拴着,绳子上缠着破布条。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我举起柴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根象征束缚、象征这个所谓“家”的界限的麻绳砍了下去!
“嚓——嘣!”
麻绳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黎明里,惊心动魄。
“谁?!作死啊!”
爹惊怒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我握着柴刀,转过身。
晨光从破开的门洞照进来,勾勒出我瘦削的轮廓。
我看着炕上惊慌坐起的爹娘,看着他们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怒和恐惧。
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银子,我自己赚。”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握紧柴刀,一步跨出了那道门槛,跨出了沈家坳,跨出了盼儿的一生。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前路茫茫,一片漆黑。
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
沈未载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指,指尖已冻得有些发麻。
从“盼儿”到“未载”,从砍断麻绳的那一步,到今日立于宫阙之巅。
这中间的血、泪、算计、挣扎,岂是这猎猎高楼风所能吹散、所能抚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