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李师姐她为何这般》逍遥芫荽酱

5、娘 手机get

　　大黄狗在地上嗅闻着什么，尾巴高高翘起，左右摇摆。

　　“汪！”它朝身后携手同行的女孩们轻吠一声，站在岔路口略窄些的小道上。

　　经过一个月的试毒，它被李火旺点的菜喂胖了些，皮毛犹如上好的缎子，油光水滑。白发少女随手在枝头折下一躲早开的嫩黄小花，俯身放在馒头毛茸茸的脑袋上。

　　一人一狗挤在山道枯木新叶中，少女衣摆落下的碧影打在青苔石阶，如同春季落在孤山中的嫩叶。

　　李火旺唇边带起不自觉的微笑。

　　少女在叶间缝隙的斑驳间抬起头，指间还捻着一朵半开的小花。她朝李火旺招招手，带着点期盼，小声道：“李师姐……”

　　李火旺低下头去，任由她将那朵小花簪在发间。

　　颜色鲜明的小黄花驱散了青年脸上沉沉的戾气，添了一抹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俏皮。

　　李火旺看着少女笑得前仰后合，搞不明白有哪里好笑。她抬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小花，同样别在少女发间。霜白发丝缠住花萼，从李火旺指尖缓缓滑落，带着些许凉意。

　　少女按了按发间小花，腼腆道：“多谢李师姐。”

　　李火旺牵起少女的手：“走吧，淼……”

　　“汪汪汪！！”

　　李火旺被一阵激烈的犬吠声吵醒了。她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第一刻看见的不是精神病院的天花板，还有些恍惚。

　　她迟疑片刻，未用过多的时间去思索奇怪的梦，坐了起来。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她打开窗户看了一眼，不知道谁家养的狗，一白一黑，一大一小，正在对骂。

　　李火旺收回目光，在陌生的房间看了一圈。

　　李岁不见了。

　　小孩醒得早吧。

　　李火旺拉上窗帘，就着昏暗的日光套上许久未见的高中常服，衣服空荡荡套在身上，袖口短了一些，旁的也还合身。李火旺捏了捏自己不能跑不能跳的腿，心情微妙的低落。

　　精神病院里待了六年，肌肉有些萎缩了。

　　她揉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从抽屉里摸出许久未用的皮筋发梳，支起折叠梳妆镜。

　　说起这面镜子，还是初中和杨娜逛五元店淘来的，没想到六年之后还……

　　“？”

　　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疲惫的脸，双眼死气沉沉，因为惊讶睁大了些。褪去了高中生的圆润，脸上轮廓带着些许岁月打磨出的锋利，五官优越，积年累月的疲惫和病态也没能将她的英气打压多少。

　　一道浅粉的旧疤将她的脸斜分开来，狰狞的疤痕增生挤在鼻梁，像从骨中挤出的花苞。

　　李火旺呆坐在原地，拢起长发的手许久没有放下。

　　木梳掉在桌面，咔哒一声。

　　“妈！！”李火旺慌张跑出房间，跑到煮粥的孙晓琴身前，手忙脚乱，语无伦次，“我、我的脸……昨天还没有的！”

　　孙晓琴也被女儿的喊声吓了一跳，可当李火旺指着脸说话，她的表情便和缓下来，听见李火旺最后一句，她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扶着李火旺到餐椅坐下。

　　她拍拍李火旺的肩膀：“没事的，乖女，都过去了……疤，我们以后再想办法。会越来越好的。”

　　李火旺的恐慌在安抚下逐渐平复：“……什么过去了？不用报警吗？有人昨天……来我房间，割了我一刀……这是私闯民宅……这是……”李火旺的声音微弱下去。

　　如果昨晚有人割她，她不可能安安稳稳睡到大天亮，早就疼的满地打滚了。床铺地板也没有血迹，这道伤疤看着也像愈合了好几年的。

　　李火旺道：“……李岁呢？”

　　孙晓琴抱住她，轻轻拍打李火旺的后背。

　　“你爸带着她下楼买早点去了。”

　　孙晓琴眼中是李火旺再熟悉不过的悲悯同情，与精神病院内看护人员司空见惯的麻木相比，她的脸上有几分为人母的痛心。

　　李火旺收敛起情绪，拍了拍额头：“……我做噩梦了，还没睡醒，起来看见镜子，被吓到了。”她磕磕巴巴解释自己因为这道陈年旧疤发疯的原因，背后冒汗。

　　孙晓琴长叹一声：“先吃饭吧。乖女，我知道的……咱不想了。”

　　“妈……手机能不能借我？我想打个电话？”

　　孙晓琴掏出碎屏的手机，递到李火旺手里，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安地问：“找谁啊？”

　　“找娜娜。”

　　“……娜娜？”

　　李火旺迅速在拨号页面打出那串熟悉的数字，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本来昨天就该打给友人，但她实在是太累了，一路尖叫的火烈鸟搞得她身心俱疲，连同诡异梦境和友人的处境都拖到了今天再来解决。

　　电话嘟嘟几声，滴声刚过，李火旺便迫不及待地说：“娜娜！你之前约好的那个景区名宿电话还有吗？能不能微信推给我……”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的声音和电话中的机械女音叠在一起。

　　李火旺愣神片刻，仔细核对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确认无误。她抬头询问：“妈，娜娜换号码了吗？”

　　孙晓琴迟疑一会，反问：“哪个娜娜……？是你小学那个班的李娜娜，还是我们以前家对门那个……”

　　“……”

　　孙晓琴不可能不知道“娜娜”是谁。

　　她们一起长大，住在一个小区，小时候幼儿园双方家长有时忙不过来都会帮着互相接送小孩，李火旺在杨娜家里吃晚饭的次数不少。能从李火旺嘴里说出来的娜娜，一直都只有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确认。

　　李火旺声音颤抖，不抱期望地问：“杨叔叔呢？”

　　孙晓琴仍是迷茫的神情，但她努力顺着李火旺的话往下接：“……是你认识的人吗？你要找他？咱家以前那个小区的吗？妈在小区群问问。”

　　李火旺呆愣片刻，调整自己僵硬的面部表情，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不用问，应该也……找不到了。”李火旺有些焦虑地抓了抓手背，突然想起孙晓琴在旁注视，急忙把卫衣袖子拉了下去。她趴在椅背，嘿嘿笑道：“妈，我想打游戏。能给我个手机吗？不用买新的，看看家里有什么旧手机……能上网就可以了。没有、没有就算了。”

　　.

　　李火旺拿到一部插卡的旧手机，瘫倒在自己并不柔软的床铺上，焦躁地在网页搜索一个又一个问题。今早梳起的马尾被她扯散，李火旺挠了挠头，打开了黑白聊天软件，登上账号，直奔高中班级群，在群友列表的Y栏中翻找。

　　杨国平，杨俊，易驰，云子涵……

　　怎么会没有呢？

　　杨娜怎么会不在这个班？？

　　李火旺深吸一口气，打开群管理员的个人页面，发送聊天信息。

　　“童老师，您好，方便打扰一下吗？”

　　对方回信息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大概是在午休时间，手机正好在手旁边。

　　那个顶着家中宠物狗头像的数学老师回了一句。

　　“是李火旺家长吗？”

　　李火旺深吸一口气，打字道：“老师，我是李火旺。我出院了，有点事想问问您。”

　　对于童老师，李火旺的记忆没有偏差。一个很温柔的中年老师，对学生们总是笑眯眯的，十分和蔼友善。即使是对高二因精神疾病退学的李火旺，他也很耐心，没有半点不耐烦。

　　哪怕李火旺反复询问一个班级里根本不存在的人，他也没有敷衍，而是拿出各种证据，譬如李火旺当年所在班级的毕业照，发黄的成绩单，甚至将高考状元的新闻报道也翻了出来。

　　条条信息指向一个真相，那个和李火旺青梅竹马长大的女孩，她们那届的高考文科状元杨娜，从来没有存在过。

　　至少在这个世界，她不存在。

　　童老师发了几条长语音，大意是让李火旺不要想太多，过去的就过去了，如果她还有重返校园或是成人高考的想法，他那边有人脉可以帮李火旺搭桥连线。

　　李火旺谢过老师，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发起了呆。

　　娜娜怎么会不在呢？

　　她们前几天还通过听话，骑着自行车并行在绿茵小道上，畅想大学生活和光明美好的未来。

　　那个清晰存活过在她生命中的女孩，怎么会不见了呢？

　　她下意识想去拨弄手上和杨娜一同购置的手链，却摸了个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火旺起身，在房间内疯狂翻找起来，她拉开每一个抽屉，倒出每一件储物盒里的零碎物件。杨娜不止和她逛过一次街，也不止一次和她买过同款的东西。她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十几年人生中都有对方的影子。

　　橡皮擦、圆珠笔、发卡、头绳、口红……不可能所有东西都不见的！不可能所有东西都消失的！

　　房间内被李火旺翻的一团糟。

　　什么都没有。没有。

　　那些存有杨娜共同回忆的小物件，被一堆儿童玩具和幼儿辅导教材所取代。李火旺在这个房间里，只翻到李岁的东西。

　　她有些疲惫地坐在地板，无助地喘息。

　　清风沿窗帘攀进屋内，吹动了某个空箱顶上被李火旺忽视的画本。

　　画本上都是李岁的蜡笔涂鸦，画的内容不多，都是重复的题材元素。李岁年纪小，线条稚嫩，但画出来的人物像却栩栩如生。

　　一个红衣女人牵着一位腰别小鼓的白裙少女，在她们左侧，有一只正在吃东西的大黄狗。

　　画纸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