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家人 回家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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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子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李火旺的日子过得还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少了烦人的师弟师妹，清闲不少。
她早在观后给丹阳子挖好了坑，拆了几架床板拼拼凑凑做出个四面漏风的简易棺材，等着丹阳子咽气把小老太太一裹装进去，盖上土，磕上头，一走了之，浪迹天涯去。
清风观前枫树最后一片红叶掉下来时，丹阳子站起来了。
时至初冬，身强力壮的李火旺都觉得冷，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穿着单薄的道袍，站在院里。
回光返照吧。
李火旺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丹阳子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叫李火旺搬凳子来，只是看着天。又过了许久，她朝李火旺招了招手，递了一串哗啦哗啦响的铜钱给她，像一个普通的母亲叮嘱孩童办事一样，没掏出师长的架势。
“火旺，去山下割五斤鲜肉来。要肥些的，娘要炸油渣，包饺子。”
李火旺第一次听见丹阳子叫自己的本名，一点怪异的不适感让她轻轻挪开了丹阳子抚摸她发顶的手。
“还要什么吗？”
丹阳子思索了一会：“这个季节怕是没有韭菜了……买白菜回来吧。家里还有面。我先和上，等你买肉回来。做好馅，我们一起包。吃顿热乎的。”
“行。”
李火旺领了钱，哗啦哗啦玩着，头也不回地下山去。
她这一去慢慢悠悠，估摸自己要天黑才能赶回观里，别一回来 ，看见丹阳子脸朝下死在地上。鬼使神差，她回头看了一眼。
清风观前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是了，丹阳子才不是那种会送人的家伙。她的多愁善感估计随着女儿下葬一起被薄土埋了，留在人间的只是一具与恶鬼抢食的空壳。
在这具身体第一次因为每个月的特殊时段流血时，丹阳子带她出去吃过一次饺子。
丹阳子居然没有去抢，没有去别人家里强占灶头。而是带着她去了一家装修上乘的酒楼，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湖景。
桌上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外头是卖花小贩的吆喝声。
李火旺饿了半天，火急火燎扒着嚼着，她是长个子的年纪，无时无刻都觉得肚子的胃在和肠子撕咬，一盘猪肉韭菜的饺子还没尝出个味，尽数落了肚子。
丹阳子摸了摸她的头，把自己那盘饺子推了过去。
“吃吧，娃。吃饱。后面的路难走……”
李火旺在她眼角看见了一滴要落不落的泪。
她那时只觉得毛骨悚然，丹阳子又在把她当女儿的替身，想来那些个孩子，没有一个活到她如今的年纪。她囫囵吃完了饺子，打了个饱嗝，被丹阳子拿帕子擦了擦手，带着出去了。
那天阳光正好，街道上弥漫着各类鲜花交杂的复杂香气。丹阳子拿铜钱买了小小一枝芍药，插在李火旺凌乱的发间。它的枝干瘦弱，花盘也不大，比寻常花便宜好几个子。
李火旺顶着那朵花，暗暗想着到了人多的地方寻个机会摘下来丢了，与丹阳子说是她太矮被人挤掉的。
丹阳子突然问她：“饺子好不好吃？”
李火旺点点头：“好吃。”
丹阳子又说：“我包的饺子比这里的还好吃。”
这段对话没有后续，因为丹阳子看见了街头谁家姑娘脖子上的红玛瑙，一剑杀了抢了，带着李火旺狂奔出逃。
李火旺提着猪肉，抱着白菜，走在回去的路上。天还没有黑透，她想起随行丹阳子这些年的荒唐事，忍不住发出一阵阵冷笑。
“唉……”
这条回去的路比李火旺想象中还要长，她太久没有出山，在山脚下迷路绕了几圈，天亮之前才赶到了山脚下。
一排陌生的马车在山道停靠，周围还有几个陌生的半大少年，正在划拳喝酒。
李火旺远远就看见了他们，警惕地停下脚步，偷听他们说了什么。可惜这几个孩子只顾玩闹，说出来的废话毫无信息含量。
他们神采奕奕，精神头看着很足，身上的衣服齐整。不像是被丹阳子抓来的。
过路停靠休息的商队？
丹阳子中毒后山头迷阵不攻自破，有商队路过也不是不可能。
李火旺暗中观察，没看出他们的异常，借着夜幕遮挡，轻轻松松回了山上。
山头很亮，李火旺看见冲天的火光，还有一抹破晓的鱼肚白。枯木炙烤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黑灰吹进李火旺眼中，她丢开手里的白菜，难以置信地擦了擦眼睛。
清风观只剩下一个勉强能称作大门的组成。
观门前聚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交谈着什么，壮年男子居多，也有紧闭双唇的女眷。看穿着打扮，这群人和山下那几个驾车的少年是一伙的。
李火旺抛开手里的猪肉，拔剑冲上前，怒喝道：“你们！”
“李师姐！”
一道浅蓝的影子从重叠的人群火光中奔出，她兴高采烈地奔向怒气冲冲的李火旺，挣脱了身旁女人的手，抓住了李火旺握剑的手。
李火旺愣在原地，连剑都忘记放下。
她呆呆地看着白灵淼。
旭日初生，柔和的阳光照在白发少女眼底，她穿着整齐的衣裙，白发被蓝色发带分为两缕，扎了辫子，乍一看，有些陌生。
李火旺缓缓放下剑，疑惑地问：“……白灵淼？你怎么在这？你来干什么？”
白灵淼道：“我来救你呀！”
她牵起李火旺的手，将她带到了那堆表情严肃的纵火犯身边，挨个介绍谁是谁。
李火旺一个都没记住，精神恍惚，茫然地点点头。扫过一个个陌生的脸，愣是什么称呼都说不出来，末了吐出来一句：“你家里人真多啊……”
白灵淼笑着说，是啊。
李火旺浑浑噩噩被白家人带下了山，塞进了和女眷同行的马车里，白灵淼与那个面容温柔的女人对她嘘寒问暖，她点头、摇头，突然不记得自己在哪，不记得自己原本要干什么。
马车走得很稳，比她和丹阳子风餐露宿好过的多。
李火旺想起来这个，一拍脑门，在马车四下寻找起来：“我买的肉和菜呢！？丢了师父要骂我的！”
白灵淼急忙把她从车底拉起来：“没事的，李师姐！已经没事了！丹阳子死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逼迫你去做那些你不想做的事了！”她将李火旺抱进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你安全了，没事的。我带你回牛心村……”
“死了……？”李火旺喃喃自语，她在白灵淼怀中不可置信地抬头，询问：“丹阳子死了？”
白灵淼重重点头：“死了，死透了！我们放火把她那些腌臜东西全烧了个干净！李师姐，你不用害怕了。”
李火旺一直以为，丹阳子死的那天，她会很轻松。
丹阳子是一座压在她肩膀上的山，她逼着李火旺和她一起握剑，一起犯下杀孽，命债一人一半。她每日都对李火旺诉说她的艰辛与不易，她的痛苦和迷茫。她说和她没关系！都是这世道逼她！逼她作恶！逼她去死！逼她疯，逼她抢！
所以她也来逼李火旺，天经地义。
这座山倒了，李火旺的腰杆却没有直起来。
那些丹阳子吐露的、伴随她成长的苦痛早已渗透了她的脊椎，牢牢附着其上。她丢开了丹阳子叫她买来的东西，却丢不开十几年前，丹阳子在午后巷口低声呢喃的两句话。
她伏在白灵淼怀中，无意识地流眼泪，含糊不清地念着：“娘……妈妈……我想回家……妈……”
白灵淼身侧的妇人叹息一声，拿起披风，把这个陌生的女孩和自己的女儿都罩在披风下面。
她摇了摇头，目露怜悯。
“也是苦命的孩子。囡囡，你多和她说说话。娘去和你爹说一声，到了前面的村子请个郎中来看看。”
白灵淼应了一声，将李火旺抱得更紧。
“没事的，李师姐……”
她拨开李火旺颊边被泪浸透的碎发，凑了上去，贴着她冰冷的脸，轻轻蹭了蹭。
“我在这里，我来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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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火旺是在一片飘渺的仙雾中醒来的，她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左右一观，是十分陌生的磅礴景色。
汉白玉柱高高耸立，直达天际，一眼望不到头，脚下的路也埋在雾里。四处都长着透明的莲花，随看不见的微风轻轻摇摆。
李火旺一怔，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她长舒一口气，就地躺下，扯了一片宽大的荷叶，盖住肚子。
“娃啊，这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李火旺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起。
丹阳子身披白纱，手捧琉璃净瓶，站在一处成团的雾气中。她咧嘴笑笑，露出那口到死都是黑烂的牙。
“我成仙了。”
李火旺颓然地躺了回去，骂道：“神经病。”
丹阳子微笑着飘过来，道：“娘不怪你。”说完这句，她又轻飘飘地飘走了。
李火旺连目送她的想法都没有，翻了个身，再骂了一句。
“李师姐？李师姐？”
李火旺懵懂地睁开眼睛，对上了白灵淼关切的目光。
白灵淼用手背探过李火旺的额头，道：“你的烧退了，先来吃点东西吧。”
李火旺被她扶起，靠在床头坐好。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放到了手中。
白灵淼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药碗，安排好了李火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喝完粥喝药。”
李火旺捧着碗，皱起眉头：“我……”
白灵淼道：“我看你一直在做噩梦，说梦话……就把你喊醒了。”
“……哦。我等会吃。”李火旺放下碗，下床走向房间紧闭的窗户。
白灵淼急忙来扶她：“李师姐！你小心一些，先把药吃了吧。”
“没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李火旺打开窗户，外头是一副陌生的景色，像是谁家院子，院里有几只散步的老母鸡，正在啄食地上的石子。她所处的地方是二楼，能看见远处隐在薄雾中的山峦，还有初冬季荒芜的农田。
李火旺一阵头疼：“这是什么地方……？”
白灵淼挽着她的手臂，道：“我的家。我带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家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