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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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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东西回到美纪阿姨的公寓,已经是下午了。桐生美纪显得很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她把几个纸箱堆在客厅角落,揉了揉太阳穴。
“樱子,阿姨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你自己在房间玩,好吗?晚饭前阿姨叫你。”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好。”樱子点点头,背着她的那个小背包,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了一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樱子走到床边坐下,把小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硬皮旧书。她把书抱在怀里,手指抚摸着粗糙的封面。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阳光和阴影分割开的地面。她的影子落在床脚和地板交接的昏暗处,轮廓清晰。
“妈妈,”她对着那片影子,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回来了,书我带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片静止的影子开始发生变化。影子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普通的灰黑色,变成一种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色。接着,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从影子的深处浮现出来,如同从深水中升起。它们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肢体线条,只是两团比周围黑暗更加凝聚、更加有质感的阴影,静静地站在樱子面前的地板上。
一种冰冷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存在感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樱子看着它们,脸上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种安心的表情。她伸手,指尖试探性地靠近其中一团稍微小一点的影子轮廓。手指穿过了那片浓郁的黑暗,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只感到一种微微的、异样的凉意,像冬天里没有结冰的冷水拂过皮肤。她并不在意,手指在那片黑暗中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什么。
“今天收拾东西,看到好多以前的东西。”樱子收回手,对着影子说,“妈妈的毛衣,爸爸的钢笔,还有我们三个人的照片……美纪阿姨都收起来了。她哭了好几次。”
影子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但樱子能感觉到一种温和的、带着悲伤意味的情绪从它们那里传递过来,萦绕在她周围。那情绪并不激烈,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回声。
“我知道你们还在,所以我不难过。”樱子继续说,语气认真,“但是美纪阿姨不知道。她以为你们‘死’了,所以她很难过。我想告诉她,可是……我怕她不相信,或者吓到她。”她顿了顿,“就像今天建人一样。”
提到七海建人的名字,樱子感觉到两团影子似乎同时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注意的集中。
[那个男孩……他好像看得到我们。]
一个清晰的意念,直接出现在樱子的脑海里。是“妈妈”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樱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得到?建人?”她回想了一下今天在旧公寓的情景,七海建人当时脸色发白,表情很奇怪,眼神总是往她身后瞥。“他当时……是有点奇怪。但他什么也没说啊。”
[他不敢说。]“妈妈”的意念再次响起,[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虽然很微弱,但他有那种‘资质’。他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我们的存在,或者至少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很罕见。]
樱子皱起小眉头,思考着。“他会说出去吗?告诉别人?”
[暂时不会。他害怕,而且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次是“爸爸”的意念,更加沉稳一些,[但这是一个隐患。樱子,以后在他面前,我们要更加小心。]
樱子却摇了摇头,抱着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没关系。”她的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天真的笃定,“建人迟早会和我们成为一家人的。你们忘了我们小时候拉过钩的约定吗?长大了要结婚的。等他成了我们家的人,知道了也没关系。说不定……到时候他也会和你们一样,一直一直陪着我呢。”
她说这话时,表情非常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像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确定无疑的事情。对她而言,小时候那个拉钩的约定,不仅仅是童言无忌,而是一个必须实现、也必然会实现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七海建人当然是属于她的,自然也属于她的“家庭”。
影子沉默了。樱子能感觉到“父母”传递来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它们似乎并不像她这样,对未来抱有那么单纯而绝对的信心。
过了一会儿,“妈妈”的意念再次响起,带着明确的叮嘱:[樱子,听着。在成为‘一家人’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或者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不是玩笑。我们这样的存在,如果被外界察觉,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对你,对那个男孩,都不好。]
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还有,]“爸爸”补充道,[平时,我们会更彻底地藏在你的影子里,收敛所有的气息,只有在像现在这样,你完全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们才可以稍微显现。这样,即使那个男孩或者别的有感觉的人在你附近,只要我们不主动露面,他们也很难察觉到异常。]
“收敛气息……很难吗?”樱子问。
[不难,只是需要时刻注意。]“妈妈”回答,[为了你,我们会做到的。]
“嗯!”樱子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说好了哦。平时爸爸妈妈就好好藏着。只有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才能出来陪我说话。我会小心的,不让人发现。”
两团影子似乎柔软了一些,传达出一种欣慰和安抚的情绪。它们缓缓后退,重新融入那片投在地板上的、普通的阴影之中。房间里的那种特殊的、冰冷的“存在感”也随之减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樱子看着恢复正常的影子,心里觉得踏实极了。她相信爸爸妈妈会遵守约定。她也相信,总有一天,建人会成为这个“家庭”真正的一员,到时候就再也不用隐藏什么了。
她小心地把那本深蓝色的旧书重新放回小背包,拉好拉链,然后把背包放在枕头旁边。做完这些,她爬上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书桌的一角。房间里很暖和,很安静。樱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而在客厅沙发上假寐的桐生美纪,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姐姐姐夫留下的东西,樱子异常平静的表现,未来的生活压力……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
她起身,想去看看樱子。走到樱子卧室门口,她轻轻推开门。
女孩已经睡着了,小脸安宁,呼吸均匀。怀里似乎还抱着那个新买的兔子玩偶。阳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睡着的孩子。
桐生美纪轻轻关上门,心里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樱子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害怕。她真希望樱子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大哭一场,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悲伤和恐惧。那样她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去引导。
现在这样……她该怎么办?
时间一天天过去。樱子开始了在美纪阿姨家的新生活。每天早上,桐生美纪送她去幼儿园,下午接她回来。樱子在幼儿园里,表现得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主动找小朋友玩,说话也少了很多,但她会完成老师布置的手工,会安静地吃饭午睡,不和别人争吵。老师们都知道她家的事情,对她格外关照,但也私下里对桐生美纪说,樱子似乎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建议多给她一些时间和耐心。
桐生美纪尽力去做。她给樱子做好吃的,买新玩具,周末带她去公园、去儿童乐园。樱子总是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提出要求,也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喜好。她对去公园和待在家里似乎没什么区别,总是安静地跟在桐生美纪身边,看着其他孩子奔跑玩耍,自己却很少参与。
唯一让桐生美纪稍微放心一点的是,樱子的身体没有出什么问题,吃饭睡觉都正常。只是话太少,笑容更少。
七海建人那边,自从那天探望之后,没有再直接来过。但七海夫人偶尔会打电话给桐生美纪,询问樱子的情况,也会让七海建人和樱子通个简短的电话。电话里,通常是七海建人问“你好吗”、“今天做了什么”,樱子简短地回答“好”、“没做什么”。对话常常很快陷入沉默,然后挂断。
但七海建人没有忘记那天看到的景象。那两团在樱子影子里蠕动的、诡异的黑暗轮廓,时不时会在他的梦里出现,带着那种冰冷的注视感,让他惊醒。他几次想告诉母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最近他发现,即使在白天,当他走在阳光下,看到自己或别人的影子时,有时也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总觉得阴影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特别昏暗的地方,晚上睡觉也坚持要开一盏小夜灯。这些细微的变化,七海夫人注意到了,以为他是被樱子家的事情吓到了,也没有深想,只是更温柔地陪伴他。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桐生美纪带着樱子去超市采购。樱子推着一个小小的儿童购物车,跟在美纪阿姨身后。超市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桐生美纪在蔬菜区挑选西红柿,樱子站在旁边等待。她的目光落在旁边货架上反光的金属立柱上。立柱光滑的表面,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超市里晃动的灯光、人影,还有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以及,倒影脚下,那一小片随着她移动而移动的、深色的影子。
在超市明亮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照射下,影子很短,很淡,几乎看不清楚。但樱子看着那片模糊的阴影,心里却觉得很安稳。她知道,爸爸妈妈就在那里,好好地藏着,遵守着和她的约定。
她伸出手,假装去摸货架上的一包零食,指尖在触碰到包装袋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凉意从自己脚下的影子传来,像是在回应她。
樱子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拿起那包零食,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樱子,想吃什么零食吗?阿姨给你买。”桐生美纪注意到她的动作,问道。
樱子摇摇头。“不用了,阿姨。我不饿。”
“那我们去买牛奶吧。”桐生美纪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樱子跟在她身后。超市的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周围是人们的说话声、购物车的轮子声、收银台扫描商品的滴滴声。这一切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嘈杂和温暖。
但只有樱子知道,在这看似平常的一切之下,隐藏着她的秘密,她的“家人”,和她对未来那个“完整家庭”的、不容置疑的期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和周围所有人的影子混在一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很好,她心想。这样就好了,现在这样,就很好。等到将来……建人加入的那一天,一切会更加完美。
她抬起头,跟上美纪阿姨的脚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