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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沈翊·忠烈臣 一腔热血, ...

  •   苏挽澜从宫里回来以后,连着几天没出门。柳三娘来送饭,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桌上摊着父亲留下的那些纸,翻来覆去地看。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问她冷不冷,说不冷。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说不要。柳三娘叹了口气,把饭放下,带上门走了。
      第四天下午,萧玄弈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道先帝签了字的文书燕云三州,可议。她盯着那几个字,已经盯了不知道多久。
      “你还在看这个?”萧玄弈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苏挽澜没有抬头。“赵瑾说先帝签这份约是没办法。城外有辽兵,朝中有人要跑有人要降,他只能签。签了,大宋才能活。不签,汴京就没了。”
      萧玄弈没有说话。
      苏挽澜抬起头,看着他。“赵瑾还说,先帝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割地。签了约,是想缓一缓,等大宋缓过气来,再跟辽国算账。我父亲查密约的时候,先帝什么都知道。可他知道也没用,他不能动赵王,不能动秦远山,不能动任何人。动了,密约就藏不住了。密约藏不住,辽国就知道大宋在骗他们。辽国知道了,就会打过来。那时候的大宋,还没有准备好。”
      萧玄弈听着,等她说完。“你不信?”
      苏挽澜摇头。“不是不信。是想不通。先帝签了约,又想缓兵。我父亲查到了,他又不能保。他选了不动,让我父亲去死。赵瑾说这是没办法。可我不信。一定有别的办法。我父亲一定想过别的办法。”
      萧玄弈沉默了一下。“你父亲的手札里,有没有写过那段日子的事?”
      苏挽澜愣了一下。她翻过那些纸很多遍,每次都是看密信、看名单、看先帝的文书。父亲写的那些散页,她只看过那几页,其他的没仔细翻过。她把手札从匣子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有一页纸比其他的都厚,折了两折,夹在里面。她展开,是父亲的笔迹,写得很急,有些字潦草得认不出来。
      “建元六年秋。先帝召我入宫,说辽国催促履约,要割让燕云三州。先帝问我怎么办。我说不能割。割了,三州百姓怎么办?三州之地,乃大宋北面屏障。一旦割让,辽国铁骑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尽在其铁蹄之下。先帝沉默很久,说朕知道不能割。可朕签了约,不割,辽国就会打过来。朕怎么办?”
      苏挽澜往下看。
      “我说陛下可以拖。拖一年是一年,拖到辽国内乱,拖到我大宋兵强马壮。先帝说拖不了多久了,辽国已经派人来催了。我说那就谈。谈不拢就打。大宋不是没有打过仗。先帝摇头,说打不赢。澶渊之战的教训,你忘了吗?朕不能拿大宋的命去赌。我说那就找别人帮忙。西夏跟辽国有仇,我们可以联络西夏,两面夹击。先帝脸色变了,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联络西夏?那是引狼入室。我说辽国是狼,西夏也是狼。与其被一头狼吃掉,不如让两头狼先打起来。先帝沉默了很久,说你回去吧,朕再想想。”
      苏挽澜的手指停在这一页。联络西夏。父亲想过这个办法。他知道先帝不会答应,可他还是说了。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的日期是建元六年冬。
      “先帝又召我入宫。说辽国催得更紧了,赵王也来信,说可以先割一部分,稳住辽国。我问先帝怎么想。先帝说朕想履约。朕签了约,就该认。不然朕的信用何在?大宋的信用何在?我说陛下不能履约。一履约,三州就没了。三州没了,大宋就完了。先帝说那朕怎么办?朕签了约,不履约是失信。履约是卖国。朕做什么都是错的。我说陛下没有错。错的是那份约。先帝说朕签的约,朕就该认。朕不能因为错了就不认。”
      苏挽澜看着这几行字,看着朕想履约那四个字。先帝想履约。他不是被逼的,他是自己想履约。他觉得自己签了约就该认,觉得信用比三州重要。父亲说不能认,认了就完了。先帝不听。
      下一页,建元七年春。
      “我最后一次见先帝。辽国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履约就要发兵。赵王也来了信,说可以先割一州,安抚辽国。先帝说朕已经决定了。朕要履约。我说陛下不能履约。先帝说朕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我说那臣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先帝问你想什么办法。我说联络西夏,制衡辽国。先帝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说沈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联络西夏,那是叛国。我说臣没有叛国。臣是在救大宋。先帝说救大宋?你这是要害大宋。西夏是什么?是虎狼之国。你引他们进来,大宋就真的完了。我说西夏和辽国有仇,他们不会帮辽国打我们。先帝说你怎么知道?你能保证?我说臣不能保证,但臣愿意一试。先帝气得浑身发抖,说你好大的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朕?我跪下来,说臣眼里有陛下,臣心里有大宋。臣不能看着大宋亡。先帝说滚。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天起,没有朕的旨意,你不得再查此事。我跪着没动。先帝叫侍卫把我拖了出去。”
      苏挽澜的手开始发抖。父亲要联络西夏,先帝不同意。先帝觉得那是引狼入室,觉得父亲疯了。可父亲不是疯了,他是没办法了。先帝要履约,赵王要割地,朝中没人说话。他一个人,跪在先帝面前,说让我试试。先帝不听。先帝把他赶了出去。
      下一页,只有几行字。
      建元七年三月十八。我写了密折,递进宫去。先帝没有回。我又写了一道,还是没有回。我知道先帝不会回了。他不会让我去联络西夏,也不会阻止赵王。他选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就是让赵王去做。赵王会怎么做?他会放火,会杀人,会把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烧成灰。先帝知道,可他还是什么都不做。
      苏挽澜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什么都不做。赵瑾说先帝选了不动,选了忍,选了等。可他什么都没选。他选了什么都不做。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父亲去死,看着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烧成灰。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他不想知道父亲会死,不想知道赵王会放火,不想知道那份密约会害死多少人。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对着父亲的密折发呆。他写了那道圣旨,又没发出去。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什么都没做。
      苏挽澜把手札放在桌上。她看着萧玄弈,眼眶红了。
      “我父亲要去联络西夏。他知道先帝不会答应,可他还是说了。他知道说了会触怒先帝,可他还是说了。他不是不知道怕,是觉得这件事比怕重要。先帝不让他做,他就自己去做。他写了密折,递进宫去。先帝不回,他就再写。写到最后,先帝还是没回。他知道先帝不会回了,知道先帝放弃他了。可他还在写,写到最后一刻。”
      萧玄弈伸出手,握住她的。她的手冰凉,在抖。
      “你父亲是个忠臣。”他轻轻地说。
      苏挽澜摇头。“他不是忠臣。忠臣是听皇帝的话,皇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是。先帝不让他查,他查。先帝不让他联络西夏,他要去联络。他不是忠臣,他是个傻子。一个不要命的傻子。”
      萧玄弈握紧她的手。“他是忠臣。不是忠于皇帝,是忠于大宋,忠于天下,忠于他心里的那个‘义’字。他知道皇帝错了,就站出来说皇帝错了。皇帝不听,他就自己去做。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忠臣。”
      苏挽澜没有说话,眼泪流了下来。她想起父亲教她背的诗,想起他讲程婴杵臼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懂,以为父亲只是讲书讲累了。现在她懂了,父亲讲的是他自己。他是程婴,是杵臼,是那些为了一个义字不要命的人。他选了那条路,选了去死,选了把真相留给后人。他不后悔。不是不疼,不是不怕,是不后悔。
      萧玄弈松开手,站起来。“你该出去走走了。好些天没出门了。”
      苏挽澜摇摇头。“不想出去。”
      “那也得出去。你父亲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苏挽澜看着他。萧玄弈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院子里,槐花开了。满树的白色小花,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了一地。苏挽澜站在树下,抬头看。花香甜得发腻,浓得化不开。她想起小时候,甜水巷的槐花也是这样开的。父亲把她扛在肩上,她伸手去够头顶的花。够不着,急得直拍父亲的脑袋。父亲笑着说别急别急,阿爹给你摘。
      他摘了一串最大的,塞到她手里。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举到父亲鼻子底下。父亲说真香,云舒摘的花真香。她说不是云舒摘的,是阿爹摘的。父亲说阿爹摘的就是云舒摘的,阿爹的东西都是云舒的。
      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懂了,父亲已经没了。
      苏挽澜伸手摘了一串槐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甜得发腻。她举到萧玄弈面前。萧玄弈接过去,闻了闻很香。
      苏挽澜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开又散了。
      “我父亲说,阿爹摘的就是云舒摘的,阿爹的东西都是云舒的。”她顿了顿,“他骗人。他的东西,一样也没留给我。他把命丢了,把家丢了,把自己丢了。他什么都没留给我。”
      萧玄弈看着她。“他留了。留了那些信,留了那些证据,留了你。你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
      苏挽澜没有说话。她站在槐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拍,就那么站着。
      “萧玄弈。”
      “嗯。”
      “你说,我父亲去找先帝的时候,怕不怕?”
      萧玄弈想了想。“怕。他怕死,怕你没人照顾,怕你母亲一个人。可他还是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比怕重要。”
      苏挽澜点点头。她转身,走回屋里。桌上的手札还摊着,她坐下来,把那些散页一张一张收好,叠整齐,放进匣子里。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那些字。她把匣子盖好,锁上,放回房梁上。
      萧玄弈站在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些。
      “我想好了。”苏挽澜转过身,“赵瑾要证据,我给他。赵王要抓,我帮他。先帝做过的那些事,该让天下人知道。我父亲不是叛臣,不是逆臣,是忠臣。是那种皇帝不让他做,他也要去做的忠臣。”
      萧玄弈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了。
      “走吧。”苏挽澜往外走。
      “去哪儿?”
      “进宫。赵瑾等着我的东西呢。”
      她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迈步走了出去。身后,萧玄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槐花瓣飘下来,落了一地,白花花的。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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