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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赵瑾·深夜召 朕知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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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澜回到玲珑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后院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立着,枝头的嫩叶刚刚展开,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灰蒙蒙的一片,像她的心。
她把那本手札和父亲的遗书锁进匣子里,匣子放在床底下,又拖出来,换了个地方塞进衣柜最深处。藏好了又觉得不对,拿出来重新包了一层油纸,塞到房梁上。她站在凳子上,手举得高高的,够了好几下才塞进去。下来的时候凳子晃了一下,她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坐在地上,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七年来她以为自己走的是笔直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现在她站在这条路的尽头,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仇人,没有真相,只有一个死了七年的皇帝。
她靠着柜子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爬起来。外头有人在敲门,是柳三娘的声音:“姑娘,宫里来人了。”
苏挽澜愣了一下,打开门。柳三娘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来的是内侍省的人,说陛下要见你。现在。”
苏挽澜换了身衣裳,跟着那太监出了门。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没坐人。赶车的太监掀开帘子,让她上去。车里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马车走得很急。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这是往皇宫去的路,但不是平常走的那条。她认得这条道,上次走这条路,是去天牢。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一下,太监下去亮了腰牌,又上来。继续走,穿过几道门,拐了几个弯,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停下来。苏挽澜下了车,抬头看不是御书房,不是慈宁宫,是一座她没来过的小院。院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正屋透出一点光。
引路的太监在院门口站住了:“陛下在里面,郡主请。”
苏挽澜走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隙里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正屋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什么东西。她推开门,走进去。
皇帝赵瑾坐在一张普通的木桌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头发只简单束着,没有戴冠。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旁边搁着一盏灯,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光一跳一跳的。他抬起头,看着她。苏挽澜屈膝行礼,他没有叫起,只是看着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挽澜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灯在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只沉默的兽。
“朕知道你是谁。”赵瑾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沈云舒,沈翊的女儿。”
苏挽澜没有说话。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太后认她做义女的时候,满朝都知道了。皇帝这个时候提起来,不是要确认她的身份。
赵瑾从桌上那堆文书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苏挽澜低头看,是一封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清楚。是父亲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臣沈翊密奏:赵王与辽国南院大王私通,订立密约,割让燕云三州,换取辽国出兵助其夺位。此事关系社稷存亡,臣不敢不报。然臣查知,此事背后另有其人。此人身份极高,臣尚未查明,但已有些许线索。若臣有不测,望陛下彻查。臣死不足惜,唯愿大宋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苏挽澜看完,抬起头。赵瑾看着她。
“这是你父亲出事前三天,递进宫里的密折。”他的声音依旧平平的,“朕登基后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的。先帝没有批,也没有退,就这么压着。你父亲写了那么多,他一个字都没回。”
苏挽澜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赵瑾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一张是明黄色的,是圣旨用纸。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和第一封不同,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沈翊所奏之事,朕已知悉。然此事关系重大,不宜声张。着沈翊暂且搁置,待朕查实后再议。钦此。”
“这道圣旨,”赵瑾说,“先帝写好了,但没有发出去。朕在御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和那封密折放在一起。”
苏挽澜盯着那道没有发出去的圣旨,暂且搁置,待朕查实先帝不让他查了,又不明说为什么不让他查。他写了圣旨,又没发出去。他到底在想什么?
赵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朕登基那年,才二十岁。先帝驾崩前,把朕叫到床前,说了很多话。有些朕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但有一句,朕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挽澜。
他说:“瑾儿,你皇叔的事,你不要查了。他做过的那些事,朕都知道。但朕不能动他。他是朕的亲弟弟,动了他,天下人怎么看朕?你记住,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能不能做的问题。”
苏挽澜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赵瑾的声音低了下去:“朕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不是对错的问题?他勾结辽国,割让国土,害死忠良,这不是对错是什么?朕后来懂了。不是先帝不知道对错,是他选了另一条路。他选了皇室的体面,选了朝局的稳定,选了不让人看笑话。你父亲,是那条路上的代价。”
苏挽澜攥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
赵瑾走回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又隔着一张桌子,灯在中间。
“朕登基以后,查过你父亲的事。查了三年,查出来的东西让朕睡不着觉。朕知道是赵王,知道是秦远山,知道是辽国人。但朕也知道,没有先帝的默许,他们不敢动手。你父亲是先帝的人,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先帝知道他忠心,知道他能干,知道他不会背叛自己。可你父亲查到不该查的东西,先帝就保不住他了。不是不想保,是保了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苏挽澜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先帝选了不保。”
赵瑾没有说话。
“他选了不保,选了让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去死。他写了那道圣旨,又没发出去。他让人去查,又让人停下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然后他安安稳稳地死了,死的时候还有人给他哭丧,给他磕头。”
苏挽澜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赵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挽澜忽然停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在喊,意识到对面坐着的是皇帝。她闭上嘴,低下头,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心跳平复下来,她抬起头。
“陛下告诉臣女这些,是想说什么?”
赵瑾沉默了一会儿。
“朕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的事,朕没有办法挽回。先帝已经死了,朕不能把死人挖出来治罪。但朕可以告诉你,赵王还活着。密约是他签的,火是他派人放的。先帝默许了,可动手的是他。他还在他的封地里,吃他的饭,喝他的酒,睡他的觉。他以为事情过去了,以为不会有人找他算账了。”
苏挽澜盯着他。
“朕动不了先帝,但朕可以动赵王。”赵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需要证据,需要你手里的那些证据。你父亲藏起来的那些密信,那份名单,那些账册朕需要它们。有了它们,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下赵王。”
苏挽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瑾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灯在中间烧着,灯芯又长了一截,火光晃了晃。
“陛下早就知道臣女手里有那些东西。”苏挽澜慢慢地说,“陛下早就知道臣女是谁。陛下等到今天才说,是在等什么?”
赵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灯焰被他的衣袍带起的风吹得歪了歪。
“朕在等你自己想明白。”他说,“你恨赵王,恨秦家,恨辽国人。可你恨不恨先帝?他是你父亲的君,是你父亲效忠的人,也是你父亲死的原因。你恨他,可他死了。你没办法找他报仇。朕怕你想不通,怕你把这些恨转到活人身上。”
苏挽澜看着赵瑾。
赵瑾继续说:“朕是皇帝,可朕也是先帝的儿子。你父亲的事,朕有愧。先帝做的事,朕没办法替他弥补。但朕可以替你做一件事拿下赵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父亲,为了大宋。”
苏挽澜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灯芯又烧出一截灰,弯下来,落在灯盏里。赵瑾没有催她。
“陛下,”她终于开口,“先帝签了那份约吗?”
赵瑾沉默了一下。“签了。”
苏挽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赵瑾从桌上那堆文书最底下抽出一张纸。这一张比其他的都旧,纸张发脆,边角碎了好几处。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和前面两道都不同,苍劲有力,带着老态。
“辽国南院大王所议之事,朕已阅。燕云三州,可议。然须待时机成熟,不可轻举。此事由赵王全权处置,朕不直接过问。”
下面是先帝的签名和私印。
苏挽澜看着这张纸,看着那几行字。先帝知道,先帝同意,先帝让赵王去办。他不是不知道,不是默许,是同谋。他说燕云三州,可议,他同意了割地。他说由赵王全权处置,他知道赵王会怎么做,知道赵王会和辽国勾结,知道赵王会害死她父亲。
他知道,他同意了。
苏挽澜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很平静地把纸放回去,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陛下想让臣女做什么?”
赵瑾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把你手里的证据交给朕。密信,名单,账册,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朕需要它们。”
“然后呢?”
“然后朕会下旨,彻查赵王。有了这些证据,赵王跑不了。朕会把他押回京城,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苏挽澜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要那些证据,臣女可以给。但臣女有一个条件。”
“你说。”
“赵王归案之后,臣女要见他。”
赵瑾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好。”
苏挽澜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女告退。”
她走到门口,赵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舒。”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朕对不住你。”
苏挽澜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她摸黑走到院门口,引路的太监还在那里等着。她跟着太监往外走,穿过一道道门,走过长长的宫道。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很高,挡住了里面的灯火。她看不见那个院子,看不见皇帝,只看见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马车还等在宫门外。她上了车,车夫问她去哪儿。她说玲珑阁。马车走起来,轱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密折,先帝的圣旨,赵瑾的脸。还有那道先帝签了字的文书燕云三州,可议。可议。他坐在龙椅上,轻轻松松两个字,就把三州之地送给了辽国。他知不知道那三州有多少人,有多少田,有多少人家,他知不知道父亲为了阻止这件事,连命都不要了?他知不知道,他写的这两个字,害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苏挽澜睁开眼,掀开车帘。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房子黑着灯,只有远处还有一点亮光。那是甜水巷的方向。她的家在那里,虽然已经烧没了,可她还记得。记得巷子两边的槐树,记得树下捡花的小姑娘,记得把她扛在肩上的父亲,记得在后门口等她的母亲。那些人都没了。那个签字的人也没了。
马车在玲珑阁门口停下来。苏挽澜下车,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柳三娘不在了,大概回去睡了。她穿过前院,走进后院,推开书房的门。
桌上那盏灯还亮着,是走之前点的,烧得只剩一点油了,火苗细细的,随时会灭。她坐下来,从房梁上取下那个匣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密信,名单,账册,父亲的手稿,萧烈的手札。她把这些东西分成两堆。一堆是要交给皇帝的,一堆是留下的。
留下的那堆里,有父亲写给母亲的那封绝笔信,有那张烧焦的纸片,有父亲最后没写完的那页纸。这些东西,她不给任何人。她要自己留着。
她把要交的那堆重新包好,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放在桌上,明天让人送进宫。
灯灭了。她没有再点,坐在黑暗里,抱着那个匣子。匣子里是父亲的东西,母亲的东西,是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她抱得很紧,紧得像小时候母亲抱她的那样。
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响。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进云里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可她没有再想那些事了。她想的是父亲教她背的诗,是母亲给她唱的歌,是甜水巷的槐花,是春天里暖暖的风。
那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她抱着匣子,在黑暗里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