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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师·烬中魂 咳血探虚实 ...

  •   建隆十七年,三月的汴京,春寒料峭。
      护城河畔的柳枝刚抽出些嫩芽,风里仍裹着冬末的余威。这样的天气,玲珑阁的生意却出奇地好,炭火烧得通红,熏香燃得浓烈,丝竹声混着女子的娇笑,从半掩的雕花窗里漏出来,在暮色里氤氲成一团团暖昧的雾。
      萧玄弈的马车,就在这暮色将尽未尽时,缓缓驶入玲珑阁后院。
      车是青幔小轿,朴素得与这销金窟格格不入。拉车的马老了,毛色灰暗,步子踏在青石板上滞重迟缓,马蹄铁叩击石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心慌。
      车辕上只坐着一个沉默的老仆。
      深青色棉衣裹得严实,花白的头发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灰影。他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棉衣里,像个没有生气的摆件。
      车停稳,老仆掀开轿帘。
      动作很慢。先是一只枯瘦的手探出来,掀起帘子一角,然后整个人才慢慢挪下车辕。站稳后,转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扶在轿框上的手。
      苍白,瘦削,骨节分明得像精心雕琢的玉器,可那玉是冷的,泛着病态的青色。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淡蓝色的纹路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腕骨凸起得厉害,几乎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
      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毫无血色,甲床泛着不健康的青紫。
      那只手扶着轿框,指腹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色。然后整个人,才慢慢挪出来。
      月白色锦袍裹着清癯到极致的身形。料子是上好的宋锦,织着暗纹,却在暮色里黯淡无光。外头罩着件玄狐毛领的披风,毛色油亮,却越发衬得他脸白如纸。
      即便裹得这样厚,仍能看出肩膀单薄得可怜,腰身细得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
      他站直了,却似乎有些吃力,微微晃了一下。
      老仆立刻伸手虚扶,被他轻轻摆开了。
      站稳后,低低咳了两声。
      声音闷在胸腔里,不响,却沉,像破旧风箱在费力地拉扯,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杂音。咳完了,他抬手用一方素白帕子掩了掩口,动作优雅,仿佛只是拂去唇边不存在的尘埃。
      帕子收回去时,边缘洇开了一点暗色。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柳三娘早已候在门口。
      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玲珑阁掌柜的精明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怜悯。那怜悯很快被更深的算计盖过,快得像水面的涟漪,风一过就散了。
      “玄弈质子安好。”她上前半步,停在了一个既不显疏远、又不失分寸的距离,“听雪轩已备好,银丝炭烧得正旺,暖着呢。茶是新到的蒙顶甘露,第一茬的春芽,水是今早玉泉山送来的活泉,就等您了。”
      她话说得周全又热络,眼神却只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一扫,便落在他身后的老仆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萧玄弈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透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弱:“有劳柳掌柜费心。”
      他说话时,忍不住又咳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凶些,肩背轻轻颤抖,苍白的脸颊因用力泛起两团病态的、不祥的潮红。他又取出那方帕子掩住口,待咳声渐息,帕子收回袖中时,眼尖的柳三娘瞥见,那素白的绢帕边缘,已浸开一抹刺目的、赭石色的暗红。
      血。
      柳三娘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当没看见,侧身引路:“夜里风凉,您请快些进阁暖暖身子。”
      从后院侧门到听雪轩,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廊下悬着各色纱灯,绘着美人、花鸟、山水,烛火在纱罩里跳跃,将光影投在廊柱和地面上,明明灭灭,交错晃动。
      他的影子被这些光影拉得细长,又在拐角处扭曲变形,摇曳不定。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青烟,单薄得没有分量。
      廊下并非空无一人。
      几个阁里不当值的乐师、舞姬,或是刚伺候完客人、偷闲片刻的姑娘,三三两两聚在远处,或凭栏,或低语。见到这一行人,都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过来。
      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那月白色的身影上。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依旧能飘过来几句:“那就是辽国送来的质子?真如传闻一般看着比纸糊的还不经风。”
      “生得倒是极俊,眉眼像画儿似的,可惜了这副身子骨。”
      “嘘!小声些!听说性子孤拐得很,不爱见人,今日怎来了咱们这儿?”
      “谁知道呢许是听说苏姐姐琴弹得好?”
      “他那身子,听得了一曲吗?别半道儿了。”
      萧玄弈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朝那些声音的方向瞥一眼,只专注地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
      每一步似乎都要耗费他不少气力,呼吸比常人浅而急促,在寂静的廊下清晰可闻。
      老仆韩德让在他身侧半步处跟着,低着头,沉默得像一道没有名字的影子。
      到听雪轩门前,柳三娘止步,脸上笑容加深,语气却透出刻意的疏离:“苏姑娘已在里头候着了。按您先前遣人递的话,今夜听雪轩闭轩谢客,不会有人打扰。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外的丫头。”
      “多谢。”
      萧玄弈又轻咳了两声,不再多言,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听雪轩内,暖意融化了春夜最后一丝寒。
      紫铜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红,无声地散发着持续的热力,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烘得暖洋洋的。
      轩内只点了一盏灯。
      是苏杭造的琉璃罩美人灯,放在琴案一侧。光晕是精心调试过的昏黄色,不刺眼,恰好笼住抚琴人的半身,将她月白的衣裙、低垂的眉眼、搭在焦尾琴弦上的手,都镀上了一层柔和朦胧的暖光。
      其余部分,则隐在暗影里,界限模糊。
      苏挽澜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调音的世界里,指尖正搭在一根冰弦上,极轻地试着一个泛音。
      那音色空灵澄澈,像一滴露珠从极高的叶尖坠落,敲在玉盘上,余韵袅袅,在暖阁里荡开细微的涟漪。
      萧玄弈在门内站定。
      韩德让悄无声息地替他解下厚重的玄狐披风,那皮毛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湿气。老仆动作轻捷熟练,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响,然后躬身退到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苏姑娘。”
      萧玄弈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廊下似乎温和了几分,却也更加气弱,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琴音未停。
      苏挽澜终于抬眸,隔着那道稀疏的珠帘望了他一眼。
      那真是极快的一瞥,快得像错觉,像掠过水面的蜻蜓,点一下即走。
      但萧玄弈捕捉到了,珠帘晃动,灯光摇曳,在那双寒潭般深邃清冷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丝毫属于乐伎对贵客应有的逢迎、好奇或是怯意。
      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纯粹的审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医者在观察一具罕见的标本,棋手在掂量一枚刚刚落入局中的、来历不明的棋子。
      “质子请坐。”
      她终于开口,声音与她指下的琴音同质,清泠泠的,没有温度,像山涧里流淌的寒泉。
      萧玄弈的目光缓缓扫过琴案对面那个铺着厚厚锦垫的蒲团,然后迈步过去。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似乎并不轻松,落座时身形微不可查地滞了一下,呼吸也随之乱了节奏,几声压抑的低咳又溢了出来。
      他取出帕子掩住,待平复,才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回袖中。
      苏挽澜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划。
      不是曲调,只是一个长长的、沉郁的单音。
      音色浑厚,在寂静温暖的室内荡开,竟奇异地压过了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也压过了他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听闻质子想听《广陵散》。”
      她淡淡道,目光落在琴弦上,并不看他。
      “此曲杀伐之气过重,金戈铁马之声贯耳,于静心养性无益,更遑论于病体。”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拒绝。
      萧玄弈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那里似乎因方才咳嗽有些湿润。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虚弱,却奇异地让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生动了一瞬。
      “正因为病体孱弱,缠绵病榻,听多了软绵绵的调子,才更想听些有生气、有筋骨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解释。
      “姑娘可听过辽地草原上的牧歌?苍凉,辽阔,扯着嗓子喊出来,带着风沙和马粪的味道,听久了,连咳血都觉得痛快些。”
      这话说得古怪,甚至有些骇人。
      痛快的咳血?
      苏挽澜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曾听过。”她语气不变,“既如此,便依质子,奏《广陵散》。”
      话音落,指尖动。
      第一个音符迸出的瞬间,萧玄弈缓缓闭上了眼。
      不是闭目养神,不是陶醉欣赏,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全神贯注的倾听。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在起伏的琴音里显得更加脆弱,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弯浅浅的、颤动的阴影。
      他放在膝上的手,原本微微蜷着,此刻竟放松了些,指尖随着琴音的起伏,有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颤动。
      苏挽澜奏得很慢。
      《广陵散》本是古曲,讲述聂政刺韩王的决绝与悲壮,曲风激昂慷慨,杀伐之气凛然。
      可到了她指下,前段竟被她奏出了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平静。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冰珠,清晰,分明,冷而脆,一颗一颗落在玉盘上,节奏稳定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她在观察。
      透过这刻意控制的琴音,透过指尖力道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透过每一个延长音里刻意营造的、冰冷的余韵,她在观察这个近在咫尺的病弱质子。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若非那偶尔无法抑制的、闷在胸腔里的咳声,几乎让人疑心眼前坐着的只是一尊玉雕。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却暴露了甲床那不容错辨的青紫色,那是沉疴已久、气血两亏的征兆,绝非伪装。
      一个真正的、药石罔效的将死之人。
      这是汴京城里几乎所有人的共识。辽国南院大王不受宠的嫡孙,因体弱多病被弃子般送来宋廷为质,太医署最好的御医都曾摇头,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心肺皆损,能撑到如今已是奇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潜入汴京、于玲珑阁布下棋局的这三个月里,已经第四次巧合地出现在她行动轨迹的边缘。
      第一次,她于茶楼散播关于沈家旧案的流言那日,他的马车从楼下经过。
      第二次,陆明渊开始暗中重查旧卷宗时,他在大理寺附近的药铺抓药。
      第三次,她让人将伪造的秦党罪证送入某个御史府邸后巷,他的人那个老仆出现在隔街。
      太巧了。
      琴音渐入中段。
      杀伐之气终于开始渗透,无法再被完全压制。
      指尖的力道加重,扫弦的节奏悄然加快,冰弦开始发出不同以往的震颤。
      那不再是冰珠落玉盘,而像是遥远的北方,铁骑踏破了冰封的河面,每一步都带着冰层崩裂的、令人牙酸的脆响,寒意顺着声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萧玄弈就在此时,睁开了眼,他没有看琴,没有看苏挽澜翻飞的手指,而是缓缓地、径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珠帘相隔,灯光又被她身子挡去大半,按理说该看不真切。
      可他的目光太专注,太清明,像是两道能够穿透一切迷障的、冷冽的月光,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她眼底深处。
      苏挽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一个极其微小的失误,一个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稍纵即逝的杂音,混在了激昂的曲调里。
      但她自己知道,这个音错了,力道偏了半分。
      因为他听出来了。
      她看见,他那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印证。
      快得像是错觉,却让她背脊瞬间窜过一丝寒意。
      琴音在曲调即将推向最高潮、最暴烈处,戛然而止。
      不是曲终的收束,是毫无预兆的中断。
      苏挽澜的手悬在冰弦上半寸,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猝然看穿、本能升起的惊悸,以及被冒犯后压抑的怒意。
      轩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被琴音充盈的空间,此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炭盆里,一块银丝炭终于支撑不住,噼啪爆开一个耀眼的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
      萧玄弈轻轻抬起手,鼓掌。
      掌声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在绝对的寂静里,却响得惊人,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姑娘琴技,果然冠绝汴京。”
      他开口,声音因方才长时间的屏息倾听而更显虚弱,气若游丝。
      “精妙之处,已非凡俗之手所能及。只是?”
      他顿了顿,又难以抑制地咳起来。
      这次咳得时间长了些,肩背轻颤,他侧过身,用帕子紧紧掩住口鼻,压抑的闷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待咳声渐息,他放下帕子时,那素白的绢帕中央,已浸开一团更深、更刺目的赭红。
      他将染血的帕子仔细折叠,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整理最寻常的书信纸张,然后收入袖中,才重新抬起眼看向苏挽澜。
      那双因剧烈咳嗽而蒙上一层生理性水汽的眼睛,此刻显得更加清澈透亮,却也更加深不见底。
      “只是姑娘心中所奏,并非《广陵散》。”
      他缓缓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姑娘奏的,是自己的曲。一首从火里炼出来,在血里浸过,又在冰里封了许久的曲。”
      话音落。
      苏挽澜搭在琴弦上的指尖,蓦地收紧。
      指甲划过冰弦,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铮”声。
      外间隐约传来前院飘渺的丝竹与笑语,更衬得听雪轩内此刻静得可怕。
      炭火的热气持续蒸腾着,烘得人脸颊发烫,苏挽澜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背后渗出细密冰冷的冷汗。
      她覆在轻纱下的脸,血色褪尽。
      “质子说笑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冷而硬,像冻僵的石头。
      “琴曲而已,工尺谱白纸黑字,何来这许多附会。”
      “是吗?”
      萧玄弈轻轻笑了,那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眼神却通透得惊人。
      “那许是我病得久了,耳力不济,神思恍惚,听错了也未可知。”
      他扶着琴案边缘,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今夜叨扰姑娘了。”
      他微微欠身,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属于天家贵胄的修养刻在骨子里,即便病弱至此,也不曾失却。
      “茶香,琴韵,皆令人难忘。”
      “质子这便要走了?”
      苏挽澜没有起身,依旧坐在琴案后,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他苍白的面色下隐隐透出的青灰,看见他因虚弱而微颤的睫毛,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某种她无法完全解读、却令人心悸的平静。
      “病体不支,不宜久坐,扫了姑娘雅兴。”
      萧玄弈又低咳了两声,声音愈发气弱。
      “改日若还有机会,再听姑娘奏一曲真正的《太平调》。”
      他说真正的三个字时,语气放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却像三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苏挽澜的耳中,直刺心底。
      韩德让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将玄狐披风仔细披回他肩上。
      萧玄弈转身,步履缓慢却平稳地走向门口。
      就在他苍白的手指触到冰凉门扉的那一刻,苏挽澜忽然开口,声音在重新降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质子。”
      他停步,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耳。
      “听闻辽国使团不日将抵汴京。”她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闲聊,“是为探视质子病情而来?”
      萧玄弈扶着门框的背影,似乎几不可查地僵滞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很快,他恢复了那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甚至肩膀微微塌下去些。
      “或许吧。”
      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深重的疲惫。
      “我这样的无用废子,也值得使团千里奔波,倒让姑娘见笑了。”
      门被拉开,汴京春夜潮湿清冷的风瞬间灌入,卷动他披风的毛领和月白袍角。
      那袍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灯下一闪,泛起幽冷的光,随即没入门外浓郁的黑暗里。
      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苏挽澜独自坐在琴案前。
      炭火渐弱,寒意重新一丝丝渗透进来。她久久未动,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其中一根弦,正是方才被他目光凝视时,颤抖出错的那一根。
      她闭上眼。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是他那病弱得风都能吹倒的身形,不是咳血时苍白的脸,而是他最后转过头来,隔着珠帘望她那一眼。
      清澈,通透,仿佛能轻易看穿一切精心构筑的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黑暗与疮痍。
      “废子。”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蒲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近乎自嘲的弧度。
      若真是任人摆布、苟延残喘的废子,怎会有那样的眼神?
      怎会偏偏点名要听《广陵散》?
      又怎会在她奏出杀心时,露出那般了然的神情?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一场无声的试探,刚刚结束。
      而棋局,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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