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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毕业照里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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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夫座流星雨划过夜空的那个晚上，像一场无声的爆炸，将沈昭和陆知遥的世界炸得支离破碎。
那晚之后，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他们依旧会在校园里相遇，但不再是并肩而行，而是隔着几米的距离，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匆匆错开。他们依旧会在图书馆里自习，但不再是坐在相邻的位置，而是一个在靠窗的角落，一个在进门的第一排，中间隔着无数个埋头苦读的同学。
他们像两颗被宇宙大爆炸抛向不同方向的恒星，在各自的轨道上，渐行渐远。
沈昭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训练和复习中。他每天在球场上练到筋疲力尽，汗水浸透了他的每一件球衣。他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疼痛。
但他做不到。
每当他拿起篮球，他都会想起那个在场上为他拍照的女孩。每当他投进一个绝杀，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场边，却再也看不到那个为他鼓掌的身影。
他的世界，曾经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五彩斑斓。现在，又因为她的离开，而重新归于黑白。
赵磊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和沉默寡言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昭哥，你别这样，”一天训练结束后，赵磊递给他一瓶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毕业嘛，总要有个了断。”
“了断？”沈昭苦笑了一下，“我和她之间，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怎么会没开始？”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为她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那篇论文，那次告白，还有那个星空瓶……昭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可我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出口。”沈昭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悔恨。
“那又怎么样？”赵磊看着他，认真地说，“有些事，不用说出口，对方也能明白。你以为陆知遥是傻子吗？她什么都懂。”
“她懂什么？”沈昭的眼眶有些红，“她要是懂，为什么那晚之后，就对我这么冷淡？为什么连毕业照，我们都要隔着那么远？”
赵磊语塞了。他知道，沈昭说的是事实。
毕业照的拍摄通知，像一道无法逃避的圣旨，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六月十日，上午九点，学校大礼堂前。
这是他们高中生涯里，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以“全体同学”的名义，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沈昭的心，从看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七上八下。
他既期待，又害怕。
他期待着，能在那张照片里，留下一个和她并肩而立的、永恒的瞬间。他害怕的是，这张照片，会成为他们之间，最遥远的距离的见证。
他开始疯狂地计算。高三（一）班，总共五十二个人。按照身高排列，他的身高，大概会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而陆知遥，她的身高，会排在前面。
他们之间，注定会隔着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他开始幻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站得近一点。哪怕只是相邻，哪怕只是能在照片的边缘，看到彼此的衣角。
他甚至想过，在拍照那天，故意弯着腰，让自己显得矮一点，这样就能排到前面去。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愚蠢的想法。他是沈昭，是那个在球场上光芒万丈的沈昭，他不能在最后一刻，变得不像自己。
他只能等。
等那个无法逃避的、注定会充满遗憾的瞬间。
六月十日，如期而至。
天气出奇的好。湛蓝的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蓝宝石，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灼热，蝉鸣聒噪，空气中弥漫着毕业季特有的、混杂着离愁别绪和青春躁动的气息。
上午九点，全校的学生，穿着崭新的蓝色校服，在老师的指挥下，陆续来到大礼堂前。
沈昭站在班级的队伍里，心不在焉地听着班长安排。他的目光，像一台自动寻星的望远镜，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很快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色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格外清秀。她正侧着头，和身边的女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沈昭的心里。
她看起来，好像……过得很好。
没有他，她也一样可以笑得很开心。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宇宙角落的、孤独的行星，而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的星系。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不敢再看她，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冲上去，抓住她的手，问她为什么。
“沈昭，发什么呆呢？赶紧站好！”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昭回过神来，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位置，在第三排的中间。
他抬起头，向前望去。
人群像一堵墙，将他和她，彻底隔开。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她偶尔晃动的马尾辫。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摄影师站在高高的架子上，拿着大喇叭，指挥着大家。
“所有人都站好！不要说话！”
“第一排的蹲下，第二排的半蹲，后面的都站直了！”
“都看我这里！笑一笑！今天你们是主角！”
大家都按照摄影师的指挥，调整着自己的姿势。沈昭也机械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前面同学的肩膀缝隙，落在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上。
他看到她也在调整姿势，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似乎在看摄影师，又似乎在看更远的地方。
她没有看他。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沈昭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好了！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吗？”摄影师举起了相机，“我喊三二一，大家一起喊‘茄子’！”
“三——”
沈昭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要停止了。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要在相机定格的瞬间，把自己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舍，都倾注在她身上。
他要让这张照片，成为他一个人的，盛大的告白。
“二——”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像一道穿越了亿万光年的光，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在跟着大家默念。
他看到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看到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一——”
就在相机快门即将按下的那一刻，沈昭看到，陆知遥的头，微微地，向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只是微微地，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周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蝉鸣，所有的人声，都瞬间消失了。沈昭的世界里，只剩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惊讶，看到了不舍，看到了一丝他从未读懂过的、复杂的情绪。
他还看到了，她眼里的，他自己的倒影。
一个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的，自己的倒影。
“咔嚓——”
相机的快门声，像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陆知遥迅速地转过头，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沈昭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确认刚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他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不是幻觉。
她看到他了。
她看懂了他眼里的所有情绪。
那张照片，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秘密。
毕业照拍完后，大家一哄而散。
沈昭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陆知遥和她的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她没有再回头。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瘫坐在了地上。
赵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昭哥，别想了。”他拍了拍他的背。
“她看到我了，”沈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拍照的那一刻，她看到我了。”
“我知道，”赵磊叹了口气，“我站在你旁边，都看到了。”
“那又怎么样呢？”沈昭苦笑了一下，“看到了，又能改变什么？我们还是要分开。我们还是要去两个不同的城市。”
“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赵磊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能有什么转机？”沈昭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北京和南京，一千公里。这是我们无法跨越的距离。”
赵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聊天界面，递到了沈昭面前。
“你自己看吧。”
沈昭疑惑地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赵磊和一个备注为“陆知瑶的闺蜜张晓晗”的聊天记录。
张晓晗：赵磊，你跟沈昭关系好，你帮我问问他，他真的决定去北京了吗？
赵磊：是啊，通知书都到了。怎么了？
张晓晗：唉，知遥最近快烦死了。她爸妈给她安排了去南京大学，说那里的天文学系是最好的。但她……她好像不想去。
赵磊：不想去？为什么？她不是一直想去南大吗？
张晓晗：我也不知道。她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还老是问我北京的天气怎么样，冬天冷不冷。我怀疑……她是不是想报北京的大学。
赵磊：真的假的？！
张晓晗：我也不确定。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过我偷偷看到她在查北京师范大学的天文学系。你也知道，北师大的天文系虽然不如南大，但也很不错了。
沈昭的眼睛，在看到“北京师范大学”这几个字的时候，瞬间亮了。
像一颗在黑暗中沉寂了很久的恒星，突然被点燃，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她……她真的这么问了？”他激动地抓住赵磊的胳膊，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赵磊重重地点了点头，“昭哥，现在你知道了吧？她不是对你冷淡，她只是在跟自己做斗争。她在为你，放弃她的梦想。”
沈昭的眼眶，在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了那晚在旧天文台，她眼里的泪光。他想起了她那句“星星，一直都在那里。无论我在哪里，抬头就能看到。”他想起了她抱着那个星空瓶，失声痛哭的样子。
他一直以为，她是在接受现实，是在向距离妥协。
他错了。
她不是在妥协，她是在为他，选择一条更艰难的路。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乎到，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切。
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也是最混蛋的人。
他幸福，是因为他拥有了一个愿意为他放弃全世界的女孩。
他混蛋，是因为他让这个女孩，为他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和挣扎。
“不行……”他喃喃地说，“我不能这么自私……”
“昭哥，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吧？”赵磊看着他，“去告诉她，你不想让她为你放弃梦想。去告诉她，南大才是她该去的地方。去告诉她，你喜欢她！”
沈昭猛地站起身，没有回答赵磊的话。他像一阵风，朝着陆知遥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要去找她。
他要告诉她，他所有的想法。
他要告诉她，他愿意等她。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
沈昭在学校后门的那条小巷里，找到了陆知遥。
她一个人，坐在小巷的石阶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地耸动着，似乎在哭。
沈昭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起来。
他放慢脚步，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陆知遥抬起头，看到是他，眼里充满了惊讶。她连忙擦了擦眼泪，想站起来离开。
“别走。”沈昭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紧紧地包裹着她冰凉的小手。
陆知遥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她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为什么？”沈昭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要查北师大？”
陆知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都知道了，”沈昭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再也忍不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南大才是你的梦想，不是吗？”
“我没有……”陆知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别听别人胡说。”
“你看着我。”沈昭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看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陆知遥，你看着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陆知遥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那个被篮球砸中的下午开始，我就喜欢你了。”沈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无比坚定，“我为你学了天文学，我为你写了论文，我为你做了那个星空瓶。我做的所有傻事，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我很混蛋。我让你为我承受了这么多。我让你为我，放弃你的梦想。我甚至连一句告白，都要让你等这么久。”
“对不起。”他的声音，充满了愧疚，“真的，对不起。”
陆知遥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这一次，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个带着泪水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沈昭，”她哽咽着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梦想，也可以不是唯一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是为你放弃梦想，我是想……和你一起，去创造一个新的梦想。”
沈昭的心，在那一刻，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馨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她温热的泪水。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不，”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南大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有最好的天文系，有你最向往的星空。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松开她，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你去南京，我去北京。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可以假期见面。距离不是问题，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而且，你别忘了，我是沈昭。我是那个可以投出绝杀的沈昭。为了你，我愿意等。等我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我就去找你。”
陆知遥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泪光和感动。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昭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命令。我的‘指导老师’，你必须去南大，去成为最优秀的天文学家。然后，用你的知识，给我讲讲，我们未来的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陆知遥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她捶了他一下，脸上的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你真讨厌。”
“我知道。”沈昭笑着，帮她擦去眼泪。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条小巷里，坐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了未来的计划，聊了北京的天气，聊了南京的小吃。
他们约定，无论相隔多远，都要每天联系。他们约定，每个假期，都要见面。他们约定，要一起努力，一起成为更好的人。
他们还约定，等沈昭去了北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北京天文馆，拍一张和木星的合影，发给她。
而陆知遥要做的，就是在南大的天文台，找到仙女座星系，然后告诉他，她看到了他们的“Our Andromeda”。
那天晚上，沈昭送陆知遥回家。
在楼道口，他们像所有情侣一样，拥抱，告别。
“再见。”陆知遥看着他，眼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嗯，再见。”沈昭笑着，在她额头，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他看着她走进楼道，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很久，很久。
晚风吹过，带着六月的燥热和离别的伤感。但这一次，沈昭的心里，没有了遗憾和绝望。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他们漫长星轨中的，一个新的开始。
那张毕业照，后来发下来了。
照片上，沈昭和陆知遥，隔着三个人。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不舍。
而她，在看镜头。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幸福的笑容。
照片的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那是他们第一张合照。
也是他们青春里，最美好的，最后的定格。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距离。
这是他们，跨越了整个青春，才最终交汇在一起的，最美的星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