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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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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朗日无云天,清风扑面,光影疏摇间,极宁静。
马蹄敲在干燥的路面哒哒作响,穿过路边簌簌飞舞的枝叶一路往西。
“少爷,您要求神拜佛祈平安,在城里的普渡寺拜就好了,干嘛非得往外跑啊?这么远,路又颠的,遭老罪了。”
驾车的护卫小厮有一张稚气尚存的漂亮脸蛋,挽着缰绳驾车缓行。
从出门起,他的眉头几乎就没有松开过,已经皱出两道褶,挂满对自家身娇体弱的少爷非要兴致勃勃出远门的不赞同,加上赶了两天的路,心中不满忍得十分辛苦,这会儿仗着自小陪伴的情分,又只有自己跟少爷在,便嘟嘟囔囔地抱怨出来。
光影铺撒在这辆马车身上,阵阵微风掀动轿帘,布帘边角起落间,露出轿内一截绣有银丝雪纹的绸缎衣摆。
似是对他孩子气的抱怨感到无奈,一声轻笑从轿帘缝隙传出来,气息清浅,却含着分寸,牵得人心软绵绵的。
流霜听见动静,心情无端地好起来,下意识松缓眉头,注意力从赶路的烦闷拉回跟前,视线滑过翠绿的树叶,感受鼻腔流过的清新空气,面上也带了欢愉。
只听轿内之人漫道:“母亲早年提过,临津南山有一古寺,与她前缘未了,前几日来信差我还愿,既然灵验,自然想去奢求一番。”
流霜微微睁大了眼,讶然道:“小的知道了!我们这趟是去了结前缘的!夫人素来不喜因果缠身,定是担心少爷你受牵连,去还愿了却心事保平安的!”
想到此,流霜兴致昂扬起来,甩了下手中缰绳,马车速度加快了些许,胳膊也有劲儿了。
流霜蹦糖豆似的自己把自己哄好。
轿内也不言语,似是习以为常。
山路坡缓,马车不算难走,夕阳泼洒半边天的时候,流霜吁了一声,拉停了马儿。
“少爷到了!只是这庙也太破、”破字刚出来一半,想到不敬神明是要遭报应的,脱口的话便立即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换了个好听的词,“……古朴了些、哈哈哈……”
说完双手合十,朝着寺庙大门暗搓搓叩拜。
“小的有口无心,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待马车停稳,一柄拢扇挑开轿帘,江易亭亭探出来,迎着火红的夕阳,精致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温良。
流霜跳下马车,抬高胳膊去扶江易,“少爷慢点!”
云纹软底靴落地,整个人轻的像落叶。
脚踩处铺了光洁的青石板,抬眼望去,数十级石阶从山路沿至庙门,经年累月,大门早已斑驳,外沿一圈墙面也脱落成灰白色,墙头黑瓦蜿蜒垂下一道道风雨痕迹,像无言却又流不尽的苦泪。
庙门大敞,江易信步入门,院中无人,仅一棵百年银杏矗立、一尊香坛燃起,树影婆娑,佛烟袅袅。
往里几步,便听见微弱敲击木鱼的声响,越靠近大堂,木笃声越发清晰。
大殿立着镀金佛像。
目之所及只有一僧,正在虔诚礼佛,叩着木鱼,一声接一声。
一主一仆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安静得如屋檐路过的猫,既没上香,也没跪拜。
可这细微的环境异样,却还是让背对二人盘膝礼佛的和尚察觉。
和尚率先打破平静,一道不带情绪的声音冷然道。
“若有求佛之心,无需远道。”
流霜在江易身后站着,凑在他肩头小声嘀咕:“我们都没弄出动静,这和尚耳力还挺敏锐。”
江易握着扇柄朝肩后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侧首道:“不可无礼。”
微敛的眼睑,长睫下垂,划过一线冷锋。
少爷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他还是分得清的,不敢惹愠少爷,流霜缩了缩脑袋,乖巧噤声。
江易回向僧人,礼道:“佛门圣地,不敢扰了清修,只是在下与此庙投缘,愿受佛门洗涤,还望高僧应允。”
大堂无人答话,一时间陷入沉寂。
江易耐心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和尚语道:“本寺不留香客,施主有心,隔日再拜即可。”
语调冷而淡。
江易像是没有察觉和尚赶人的意思,未曾动作。
夕阳落尽,山风起,他一身薄衣,凉风背袭,忍不住低咳起来,又觉冒昧,便半握拳捂住唇口,侧过身去。
谁知风不停,叶浪簌簌急促翻动,江易压抑着,却咳得更狠了,喉声微哑。
流霜大惊,一边帮着顺背,一边急道:“哎呀忘记拿披风了,少爷您等着!”说罢转身欲跑。
抬脚刚跨出一步,就被江易拉住胳膊。
流霜疑道:“少爷?”
江易轻轻摇头,有些虚软,“不必麻烦,既然不能留宿,那便还是要重走山路的,夜深寒重,有没有披风都无差别,不必多跑一趟,只是要辛苦你多熬几份药,我这几日……”
话说一半突然断掉,江易捂着口弯腰咳嗽起来。
这要是再经过一路颠簸,被寒风吹一路,可不得高烧好几天!
流霜急得冒汗,扶着少爷帮他顺气,进退两难,一着急就口无遮拦:“这寺庙这么大,就不能借我们住一晚吗?不是说慈悲为怀吗?我家少爷身子骨弱的很,跑了老远虔心拜佛,难道师父就忍心看着我家少爷有性命之忧?这算哪门子的修德向善!”
江易喘过一口气,扶着流霜肩膀,微蹙着眉,喘声轻斥:“不可冒犯,给师父赔罪。”
咳得狠了,眼也湿了,沾了水色,唇色被上涌的气血呛得殷红,可他多年娇养,肤色又是极莹润的,只显脆弱却无病态。
太阳落山,天色暗得很快,四周只见一些模糊的轮廓,不消片刻,连轮廓也看不清了。
大堂燃着长明烛,柔黄明亮。
整座山黑如深渊,天地间就这一处暖色,和尚放下木锤,起身转向他们。
盘膝礼佛时不甚明显,此时立起像一副撑开的骨扇。
流霜这才发现,这和尚格外高大,哪怕是背对着灯烛,光线投下的阴影只描出他周身的轮廓,也能显出俊朗利落,而他身后正坐着沉稳高耸的佛像,一大一小,像是佛身具象,一虚一实,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威慑。
一口火气发完,面对沉默的和尚,流霜有些发怵,眉骨投下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从和尚侧脸接着光线那抿直的唇角,流霜不禁想到了老太爷威严在世的时候,一时间噤若寒蝉,有些慌。
“小人、小人心急!请师父见谅……”流霜不敢直视和尚,心虚道。
和尚静静望着二人,眸子冷若琉璃,没有情绪,像淬了层薄冰。
真难讨好。
江易眉心蹙着,他轻吸一口气缓息,稳了稳身形,拱手行了一礼,滑在侧脸的发丝如流淌的上等墨丝,衬得咳出一层薄汗的肤色像沁水的白玉。
“流霜年纪尚浅,说话不知轻重,还望师父海涵,夜深兽行,我们赶路要紧,不好打扰师父休息,在下告辞。”
他神色肃然,却被单薄脆弱的身体雾化,有些招人怜惜,又因良好的教养不至于狼狈,在柔美和硬朗之间,宛如春竹般脆韧。
“流霜,”江易侧首唤道,视线回转不再流连,吩咐着,“我们走。”
倚着流霜的搀扶转身,拖着步子迈向门槛。
一步、两步……
腿脚气虚,无力离地,鞋底在地面拖出细小的剐蹭声,林深人静的寺庙里显得很清晰,窣窣的,像一把细沙砺擦过耳膜,无法忽视。
……
“施主留步。”
正要跨过门槛,身后适时响起一道平静的嗓音。
江易步子顿住,低着眸,眼睫投下长长的暗影,挡住了瞳色。
“不妨明日再行。”
江易闻言微垂了头,暗淡的光线从身后将他的影子在身侧斜斜拉长,一半扭曲折进了黑暗的角落,身前是无尽的夜色。
“那便……”
他的声音轻而低,像他自觉搅了主人家清修,不得已才被留下似的,语调平白有些委屈。
“……叨搅师父了。”
灯芯摇曳,江易略一侧首,眼尾余光扫到一袭离去的灰白僧袍,步履无声,边门珠帘垂下,两息便见不着人影了。
和尚一走,流霜顿觉身上都轻松了,性子又活泛起来,嘟囔道:“都愿意让我们留宿了,也不好人做到底带我们去厢房,人生地不熟的,又乌漆麻黑,难道要让我们无头苍蝇似的去瞎找吗?真是乡野和尚,一点礼数都没有。”
流霜想起普渡寺的妥帖安排,立马觉得这寺院庙小人呆,不待见。
流霜虽是护从,照顾主子的生活起居,但自小也没受过委屈,性子里藏着几分骄横,一不留神就会冒出来,自家人面前无碍,若是被人记恨,却是容易吃亏的。
“霜儿……”江易目光一转,落在矮自己半个头的流霜脸上,手指捏着他的耳尖拉了拉,规训道:“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勿要当作耳旁风。”
流霜对自家少爷唯命是从,卖乖道:“是少爷,小的记住了。”
大堂没有桌凳,只有三张蒲团,流霜扶着江易过去,眼珠在三个蒲团上一转悠,觉得那和尚坐的肯定是最好的,便拍了拍中间蒲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流霜满意道:“少爷您坐这儿休息,小的去拿包袱。”
江易道:“看着路,别摔着。”
流霜应声,快步走出大堂,此处便只剩他一人了。
空寂清幽。
供台上,佛像四周烛火环绕,明暗交错,周身闪烁金色光点,垂首俯视间,容接众生。
江易视线回落,双手合十虔诚施礼,喃声道:“……我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