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山海》临霁垚垚

31、第三十一章 合灵酒楼照京华 白露时

　　白露时节，暑气初敛，晨昏之间已有几份清凉。

　　闻泠与景和公主合办的合灵酒楼在月前悄然开张，未及半月，已成国都中口口相传的喜爱之处。

　　酒楼中梁柱皆取原木，藤编灯盏点缀其中。地上以温润青石与草地铺就，行走其上如踏苔而行。酒案之间枝叶垂挂，藤蔓缠绕，空气中淡淡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一对夫妻牵着孩子踏入酒楼，还未站定，孩子的眼睛瞬间变亮，注意力已被大堂中穿梭的小灵鹤勾走。

　　小厮迎上前，躬身一礼，
　　“客官见谅，堂内已满，需要取号等候。”

　　夫妻二人显然慕名而来，低头看了眼孩子，忍不住问道，
　　“可否给我们排个有灵兽的座位？孩子就想看着灵兽一起吃饭。”

　　小厮闻言，露出习以为常的礼貌笑容，耐心解释，

　　“这个，小的实在不敢做主。”
　　“酒楼中的灵兽，都是自由走动的。它们留在谁的桌边，全凭缘分。”

　　夫妻听后低头看向孩子，孩子虽有些失望，却仍旧小声道，

　　“那……我也想吃这家。”

　　夫妻二人宠溺地叹了口气，

　　“那麻烦帮我们取个号。”

　　小厮应声，将木牌递上，指引他们去等候区。孩子一步三回头，眼神仍追着小灵鹤。

　　而此时的二楼雅间中，一位身穿大红长袍的贵雅公子正神情专注的投喂狌狌，他衣色张扬，却偏生衬得玉面朗目，笑起来时桃花眼尾微挑，面含秋水。

　　惹得其他雅间的贵女们不时往那槛窗里张望，目光流连忘返。

　　可那红袍公子却像全然未觉，他右手举着银叉，小心翼翼地叉起碗中一块香蕉炒酸奶，送到狌狌嘴边，温柔哄道，

　　“再吃一块，慢点吃，别噎到。”

　　狌狌半躺在雅间主位，看着食物靠近眼睛一亮，它伸出小爪子揉了揉已经吃得圆滚滚的肚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一口咬下银叉上的食物，满足地“唔”了一声，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狌狌如今已比初来时圆润了些许，尖脸大有变成圆嘟嘟婴儿脸的节奏，连白色长毛尖更加柔顺蓬松。

　　红袍公子见狌狌吃下，忍不住拍手称赞，语气里满是纵容，

　　“好好，看狌狌吃比自己吃都开心。”

　　他扭头唤来小厮，

　　“再加一份炸香蕉。”顿了顿，转头瞥见狌狌那一脸“我还能吃”的神情，唇角一扬，

　　“要外酥里软的。”狌狌听到精神一振，抱着肚子坐直了些，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边上的侍卫望着桌旁摞得几乎半人高的空碟，额角直跳，终忍不住出声劝道，

　　“公子，已经第十盘了。”

　　“再喂下去，怕是要把它撑坏了。”

　　红袍公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侧过头极认真地问道，

　　“狌狌，还想不想吃炸香蕉？”

　　狌狌托起圆滚滚的肚皮又放下，想了想确实吃不下了，但是想到可以带回三楼分享给其他灵兽，于是郑重点了点头，

　　“带走吃。”

　　公子无奈失笑，拿出随身锦帕替它擦了擦嘴角残留的乳霜，

　　“狌狌要带走给谁吃啊？”

　　话音刚落，狌狌忽然鼻尖一动，像是闻到熟悉气息般，精神一振，猛地从软塌上跳下，化作一团白影，朝雅间外冲去。

　　红袍公子给狌狌擦嘴角的手停在半空，

　　“哎——？”

　　他长腿一迈，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手里还举着带着乳霜的锦帕。

　　今日，闻泠赴约景和公主来楼里吃饭，正欲踏上三楼楼梯，忽觉一阵疾风扑面，一团温热柔软的白影直直扑进怀里。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狌狌。她换成两只手托住怀里的小家伙，它明显比一个月前沉了许多，抱在臂弯里实实在在，正仰着头冲她眨眼，尾巴一甩一甩亲昵得不行。

　　闻泠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心里暗叹要专门管控下这孩子的口欲，谁料下一瞬，一抹盛红猛然撞进眼眸。

　　只见一红袍公子朝她跑来，快到面前时急刹不及，只得侧身闪开狠狠撞上梁柱，发出一声闷响。他手中锦帕脱手，飘落在地，正好停在闻泠脚边。

　　闻泠一惊，朝红袍公子看去，他站在露意盎然的楼梯旁，一身大红长袍张扬夺目，反而衬得他肤色如雪、眉目清俊。因方才跑得急，发丝微乱，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略微狼狈可浅棕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心中微微一震。她自认见过不少俊秀之人，炎珩的清冷淡然、世家公子的端正矜贵，可眼前这人，却是另一种惊艳，生机勃勃，像雪原上燃起的一团火。

　　而红袍公子也看清了眼前闻泠。

　　霜白色暗花月季暗纹月华裙，淡灰色杏眸清澈，光容鉴物，玉莹尘清。她怀中抱着白团似的狌狌，整个人皎洁得像一轮明月，生生把满楼翠绿生机都压了下去。

　　楼下大厅忽然骚动起来。

　　原本低声谈笑的女客不知是谁先抬头看到二楼楼梯，紧接着便是阵阵压低却难掩兴奋的私语，

　　“出来了，二楼那个好看的公子出来了。”

　　“嘘，小声些。”

　　闻泠见面前之人呆愣着，轻咳提醒，
　　“公子可有受伤？”

　　红袍公子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讶色，笑意加深，对闻泠的欣赏坦然得毫不遮掩，反倒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好感。

　　他摇了摇头，目光从闻泠脸上落到狌狌身上，笑意爽朗，

　　“我是追它而来，姑娘可否将狌狌抱给我？”

　　“姑娘与狌狌真有缘，我都有些羡慕了。”他有些局促的挠了挠头，

　　“我连续三天来合灵酒楼喂它，都没换来一个抱抱。”

　　闻泠被他这些话逗笑了，

　　“原来如此。”

　　她拍了拍怀中狌狌，

　　“你随我上楼还是跟这位公子去吃东西？”

　　狌狌紧紧扒在闻泠怀里，小爪子勾着她衣襟，尾巴还不安分地轻晃，

　　“我想跟着你。”

　　闻泠无奈地抱紧了狌狌半分，偏头看向红袍公子，

　　“它看起来，并不想跟公子走。”

　　红袍公子毫不在意，反倒向前一步，

　　“那我可以跟着姑娘吗？饭钱算我的。”

　　闻泠挑眉，这公子倒是直来直去，景和公主走下来，挽住闻泠的手臂，

　　“泠儿，茶水已上，我们赶紧上去罢。”

　　闻泠点头，朝红袍公子道，

　　“多有不便。”转身抱着狌狌上楼去了。

　　这话一出，酒楼小厮赶紧上前拦住红袍公子，

　　“公子请留步，三楼只接待贵客。”

　　红袍公子看着闻泠衣裙轻动消失在三层楼梯拐角，低低叹了一声，心里却没有半点不悦，冲后面追上来的侍卫说道，

　　“明日继续帮我订这里雅间，我定要喂到狌狌主动抱我。”

　　这时，一楼堂前的高台已悄然升起。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将一轴长卷挂在身后原木柱上，笑道，

　　“诸位，今儿个讲的，可不是寻常灵兽。”

　　堂中本就热闹的声音，立时低了几分。红袍男子一听，赶忙回到雅间，等待说书人开讲。

　　说书人抬手一抖，画卷骤然展开——云雾翻涌之中，一条赤鳞盘旋的巨蛇跃然纸上，其双翼垂天，金瞳如焰，气势森然。

　　“此兽，名曰腾蛇，原乃女娲守护神兽之一。”

　　堂中顿时起响起阵阵细碎惊叹声。

　　“相传腾蛇镇煞驱邪，最是桀骜难驯。数百年来，多少能人异士想与之结契，却无一人成功。”

　　话到此处，说书人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带了点八卦意味，

　　“诸位可知，如今这腾蛇，与何人结契？”

　　堂下有人忍不住追问，

　　“是谁？”

　　说书人“啪”的一声合上折扇，

　　“自然是肃王妃。”

　　堂中一静，随即哗然。

　　“肃王妃？！”
　　“就是安如堂救治收留灵兽的那位医者？”
　　“她救过我的碧眼灵猫。”

　　说书人继续道，

　　“腾蛇初现于灵州，性情暴烈，现如今偏偏肯随肃王妃左右。有人说，是因她心念澄澈，也有人说，是因她救兽无数，得了天地回应。”

　　“更有人偷偷传，”

　　他说到这里，故意压低声音，引得众人前倾，

　　“景和公主的避暑宴上，她让腾蛇现身。”

　　“平日里，腾蛇都缠于腕间，保护肃王妃。”

　　说书人继续讲起腾蛇相关神话，议论声在堂中层层荡开。

　　二楼雅间里，红袍男子追逐狌狌的兴味散去，静静听着楼下说书声，当听到‘肃王妃’三个字时，手中的酒杯一抖。

　　侍卫见状赶紧上前，为他擦掉身上酒水，

　　“公子今儿个是怎么了，听个书都能走神。”

　　红袍男子将酒杯放回桌上，用锦帕擦手，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肃王妃啊。”声音极轻，连侍卫也没有听到。

　　方才不经意间看到那女子的手腕间的暗赤灵息，像是沉睡的火焰，多年与各类神兽打交道的他直觉此兽绝非凡兽。

　　红袍公子的眼神变了变，方才的玩笑散去几分，

　　“太可惜了。”

　　红袍男子摇了摇头，重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不过，马上又能见面了。”

　　*

　　一进入三楼雅间，闻泠就把狌狌放到了座位上，她的手已经微微发酸。

　　景和公主托着下巴，目光在闻泠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

　　“最近，珩儿是不是和你闹别扭了？”

　　闻泠垂下眼，半晌才道，

　　“不知道，”

　　“只是和他说了些心里话而已。”

　　景和公主凑近了些，语气却难得认真，

　　“泠儿你到底喜不喜欢珩儿？”

　　“没见过你以前，我对你和珩儿的感情深信不疑，毕竟闻将军多次上奏求旨赐婚。”

　　她轻轻转着杯盖，

　　“可是我们合计香铺那日，我便愈发确定是我那个傻弟弟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