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对焦 我在八廓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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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八廓街换了一副面孔。白天那些转经朝圣的人潮渐渐散去，沿街的灯笼和店铺的灯火接连亮起，给古老的街道蒙上一层暗黄色的光晕。
我慢悠悠地晃着，路过卖艳丽唐卡的店铺，摆着各种银镯子、绿松石的地摊，把彩色经幡布挂满墙的纪念品店，还有飘出油炸面果子香气的藏式小吃店。
整条街都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酥油茶的奶香、藏香的檀木气，还有烤羊肉串的油烟味，全都混在一起。游人比白天多了不少，各种口音的谈笑声和讨价还价声交织着，闹哄哄的。
看着摊子上烤得滋滋作响、冒着油的羊肉串，闻着甜茶馆里飘出的浓郁奶香，我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于是在一个拐角，我钻进一家门脸不大的藏餐吧。里面人声鼎沸，暖黄色的灯光下，每张木桌都挤满了人，聊天的、碰杯的，声音混在一起。好不容易在靠墙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我赶紧坐下，点了一壶甜茶和一份牦牛肉包子。
刚坐下没一会儿，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目光就定住了。
就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下午那个男人独自坐在那里。他面前只放着一瓶拉萨啤酒，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看，而是望着窗外八廓街川流不息的人潮，侧脸在昏暗光影里显得更加轮廓分明，那股子落拓不羁的气息和这小酒馆的喧闹格格不入，又矛盾地融合在一起。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变快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摆弄面前的茶杯。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没见过帅气的男人，辰哲的痞帅，林云舟的干净……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高原的风，自由，野蛮，带着不容忽视的原始力量。它直接、强硬地撞进了我的视野，也好像……撞进了我胸腔某个空隙里。
这难道就是李沫说的一见钟情？也太俗套了。我试图压下这股莫名的悸动，却忍不住又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拿起酒瓶喝一口时，喉结滚动，才带上点鲜活的气息。那股下午闻到的、烟草混合龙涎香的味道，隔着几张桌子，仿佛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我捏着微烫的甜茶杯，手心有点湿。脑子里浮现了两种声音：
“赵知意，你冷静点。这人一看就段位高，而且来历不明，玩不起的。”
“可是……他捡起了那颗红纹石，他还说，像冈仁波齐的日落。”
牦牛肉包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我却没什么胃口。所有的感官似乎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斜对面那个窗口的位置。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正在偷看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我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深处似乎又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探究的光。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就那么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我对视了足足两三秒。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挑了一下眉梢。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然后不知道是受到何种驱使，拿着手机趁他没注意，借着胆半躲闪着按下了快门。
就这样一张侧脸照片，便出现在我的手机照片库里。我又点开了李沫的微信头像，将其发给了她。
李沫几乎是秒回：“谁？新撩的小狼狗？”
“我说你桃花可以啊，就是咋一直抓不住呢？”
我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回复：“我……感觉这人有股吸引力。”
“那你就行动啊！你别想太多，当练手。行就行，不行拉倒。你就过去加个微信，没啥，都什么年代了。”李沫还是一如既往地觉得我很不上道。
“不太好意思啊。我要是20岁，主动没啥。但我都快30了。”我再一次对李沫展现了我的自卑。
“又来。。。当年20岁也没见你主动啊。。。”
“算了。我看照片里旁边放着个相机，看起来像是专业的。”
“你这样，你就拿约拍去跟他加微信。说你接下来这几天要找个跟拍，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李沫这理由听起来确实比干巴巴要说“帅哥，给个微信”自然多了。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却发现他已经在收拾相机，似乎准备离开。
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抓起手机和背包，快步跟了出去。
八廓街的人流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跟在一群游客后面，步子迈得很大，我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在拐过一个转角，人群稍微稀疏些时，我终于鼓起勇气，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停下。
“嗨……等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我，眉头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我看着你带着相机，是专业摄影师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还没等他回复，我就接着用有点发紧的声音问道，“我第一次来西藏，想找个约拍，不知道……你接下来这些天有空吗？”
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就在我快要被尴尬淹没的时候，他忽然扯了下嘴角，像是看穿了什么，但又懒得拆穿。
“有。”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利落地调出二维码，“杜野。”
我赶紧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赵知意。”
他看了一眼手机，确认通过，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具体微信联系。”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汇入人流，只剩下那个挺拔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微信里新增的那个名叫“杜野”的联系人，头像是一片看不清是日落还是晨曦的暗红色天空。
回到旅店，连包都没放稳就摸出手机，手指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点开了杜野的朋友圈。
里面大多是些看不出情绪的照片：荒芜的戈壁，望不到头的公路，还有转山藏民被风沙模糊的背影。偶尔有几张星空，密密麻麻的星子压得很低，看得人心里发慌。
直到手指划得有点发酸，才看到一张不一样的。那是个姑娘的侧影，坐在窗边看书，光线软软地照在她有点婴儿肥的脸颊上。她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很好脾气。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太阳的表情。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
心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虽然没有任何亲密的字眼，但那种捕捉瞬间的专注感，骗不了人。
我把照片转发给李沫：“他有女朋友。”
“啊？”
“那算了，咱们撩汉归撩汉，但原则是：有女朋友的男人不行。”
李沫的这句话让我更加清醒，这人不能碰。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本来还隐隐期待明天的拍照，现在只觉得庆幸，还好发现得及时。
算了，不联系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我敷上面膜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他发来的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布宫西门，光线不错。”
我的心猛地一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徘徊。
该回什么？“不好意思，不去了”？还是装作没看见？
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就后悔了，一把扯下面膜。赵知意你在干什么？明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答应？
后来想想，算了，要不就真当去拍照吧。大不了拍完这波不联系了。
但，那一晚我还是睡得很不踏实。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布达拉宫西门。阳光正好，把白墙照得发亮。
他准时出现，还是那身打扮，相机斜挎在身侧。看见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走吧，先去宗角禄康公园。”他说完便转身带路，没有多余寒暄。
跟在他身后，我偷偷打量他的背影。他走路很快，我依旧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在公园里，他帮我调相机参数。靠过来的时候，那股熟悉的烟草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又飘了过来。他的手指在相机按键上快速操作，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背。我下意识地想缩回，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讲解光圈和快门的搭配。
“手，放这里。”他示范握相机的姿势，掌心不经意地托住我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我耳根有点发热。
拍了一会儿，他让我站在一棵古树下当模特。
“头往左偏一点。”他透过取景器指挥着，“对，就这样。”
我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却总觉得别扭。
他放下相机，几步走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托住我的下巴，微微调整角度。
他的指尖有薄茧，触感粗糙又温热。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和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股龙涎香更加清晰了，带着让人心跳加速的侵略性。
“好了。”他松开手，退回相机后面，语气依旧平淡，“现在表情自然多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被他碰过的皮肤还在发烫。
拍完照，他指了指路边：“我车在那边。”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深绿色越野车，轮胎很宽，车身沾满泥点，看起来和他一样，带着股闯荡四方的野劲儿。
他拉开车门，很自然地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在我手肘处轻轻一带，力道恰到好处，却在松开时，若有似无地划过我的小臂。
“送你回去。”他系上安全带，侧头看我。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胡茬的阴影勾勒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天天见面。名义上是拍照，可镜头前后，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在色拉寺的后山，他教我拍沿转经道上行的藏民，与山脚下铺展开的拉萨城。他从身后靠过来，左手托住我拿相机的手腕，右手覆在我调整参数的手指上。“光圈再开大一点，”他的气息扫过我耳畔，“让他们动起来的时候，画面还是实的。”我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那股烟草混着龙涎香的味道严严实实地裹住我，心跳快得都要盖过快门的声响。
在纳木错湖边，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他让我站在一块礁石上，说是取景好。拍完几张，他放下相机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帮我把吹到嘴角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瞬间，我浑身一僵，他却像没事人一样，退回取景器后，“这张表情很好，”他接着又说道，“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很真实。”
在大昭寺广场，他让我坐在台阶上当模特。傍晚的光线是金色的，他蹲在我面前，镜头都快怼到我脸上。“别动，”他低声说，眼睛却没看取景器，而是直直地看着我，“你眼睛里，”他按下快门，“有佛殿的倒影。”
每一次看似专业的指导，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在累积什么。我清楚地知道他在试探边界，而我自己，也从最开始的紧张闪躲，变成了隐隐的期待。
直到那天傍晚拍摄结束后，一如既往地，他准备送我回旅店。
“明天还拍么？”他系上安全带，侧头问我。渐晚的夜色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我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内心有些许悸动。
再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清楚得很。我好像在等，等一个比肢体触碰、比气息交错，更确切的什么。
车发动了，却并未驶向熟悉的方向。
“这条路好像……不是去我那？”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不是回旅店的路。
“有个地方，”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仍看着前方，“夜景不错。”
车最终在拉萨河边一处僻静的观景台停下。对岸是沉睡的山峦，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河面倒映着零碎的星光，四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他架好三脚架，调试着相机。我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已被夜风浸染得略显清冷的烟草与龙涎香。
“这几天下来，好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好多了？”
“你拍照的状态，”他侧过头看我，眼神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一开始，很不自然。”
像是被看穿了心底的怯懦，我下意识想遮掩，低声承认：“嗯，可能……是有点不自信。”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风里，搔刮着耳膜。他朝我走近一步，我们之间原本安全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你和这里的景色很配，”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专注，“不论是清晨的光，傍晚的云，”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审视一幅等待完成的作品，“还是现在……这样的夜色。”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这句话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掀开了我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透过镜头审视模特，而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女人。
回去的路上，我们沿着河岸沉默地走着。心思浮动间，脚下不小心绊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我踉跄了一下。
他反应极快地伸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站稳了，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那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顺着我的小臂缓缓下滑，然后，极其自然地，穿过我的指缝，将我的手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的心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提醒要松开，但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僵硬地、却又诚实地，停留在他掌心里，没有挣脱。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牵着我继续往前走。掌心的触感无比清晰，每一条纹路，每一分温度，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直到他送我回到旅店楼下，暖黄的门灯将这片区域照的有些许暧昧。
“到了。”他停下脚步，却没有松开手。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仿佛有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他低下头，靠得很近，那股龙涎香再次浓郁起来，带着明确的侵略性。我的呼吸一滞，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心跳如擂鼓，带着一种隐秘的、被诱惑的期待。
然而，就在他的气息几乎要将我彻底笼罩的前一刻，我还是本能地偏开了头，他的唇瓣轻轻地擦过我的耳廓。
“……我上去了。”我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明显的慌乱。我迅速抽回了还被他握着的手，那里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没强求，只是直起身，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嗯。”他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进青旅大门。直到踏上楼梯，才敢回头看了一眼。他依然站在那盏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被他牵着鼻子走。从那个微信开始，到拍照时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触碰，再到刚才那个戛然而止、却意味无穷的瞬间。
一切都在他的节奏里。他举着相机对准风景时，实则早已将我稳稳对焦，锁进他布好的视野之中。
而我，明明清楚前方可能是陷阱，却还是忍不住，一步步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对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