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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知音难觅 我在兰州街 ...

  •   元宵之后,小悠如期去了敦煌,热闹的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雪山依旧,但心里却好像空了一块。想起原本的计划就是经兰州去敦煌,便收拾行李,踏上了去兰州的火车。

      火车到站时,兰州正阴着天。空气里有股土腥气,混着各家牛肉面馆飘出的、扎实的香味。这城市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直接,不跟你绕弯子,灰扑扑的楼,宽宽的马路,行色匆匆的人。

      我在中山桥边找了个住处。房间不大,但推开窗,能看见那热闹的街景。
      我放下行李,决定出去走走,把自己扔进这陌生城市的人海里。

      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晃,不知不觉走到了张掖路。这条步行街很热闹,商铺喇叭里的促销声、行人聊天的声音混成一片。

      就在这一片嘈杂里,我被一个不太一样的声音钻吸引住了。是一个略有些沙哑的男歌声,伴随着吉它声,听着很舒服,像是经历过一些事情后沉淀下来的声音。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唱歌的是个儿挺高的男人,身形清瘦,穿着灰色的麻质衬衫。他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晰的下颌线和专注拨弦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他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忧郁的气质。

      “如果我也变成一条魚,如果你也变成了氧气,未来多美好不想要一個人承受。”

      这句歌词气味清淡,旋律朴实,纯粹得犹如一碗青菜豆腐汤,却一下子勾出了我那五味杂陈的情绪。我这大半年来东奔西跑,不也像是在找一块能让自己安定下来的地方吗?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好像一下子被他这句词给说透了。所有的疲惫和茫然,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回音。

      我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听完了整首。他唱完了,抬头随意地看了看周围,目光扫过我这边的时候,好像停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不知不觉地,之后几天我总会绕到那个街角,去听听他唱歌。

      第二次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在观众区正前方立着个牌子,上面有两个二维码,一个写着“点歌”,一个写着“联系”。

      不知是何种缘由促使,特别想听他唱下这首歌。这首我曾在那段最难熬的、自我封闭的日子里,无限次循环的《最寂寞的时候》。于是,我便扫了码。

      他看到手机提示,表情若有所思,但并没有问是谁点的,而是低头调了调琴弦,直接弹奏起来。熟悉的旋律被他放慢了节奏,用更为轻柔的指弹方式呈现,少了原版的那点跳跃,多了几分安静的诉说感。
      “黄昏後人潮散开 躲在人群里发呆看见你走过来有好多的期待……”

      “我说这是今天最寂寞的时候 太阳照着你好温柔 所有的希望怎麽被绝望淹没……”
      当他唱到这一句时,我的心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我们想要忘记的,何尝不是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孤单的自己?这首歌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关于爱情,更像是一段孤独灵魂的独白。

      我站在人群里,听得入了神。

      他唱完最后一个音符,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刚才那首《最寂寞的时候》,是哪位朋友点的?”
      我沉默几秒,举了举手:“是我。”

      他看见我,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点了一下头后,开始整理收拾那些乐器设备。我见他要收摊了,也没有说什么,就准备转身回去了。
      “嗨。”他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见他已经站在我身后,只见他一边将琴箱斜背在肩上,一边说:
      “你也很喜欢这首歌?”
      “嗯。之前一直单曲循环的歌曲。”

      他听完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真实的弧度:
      “真的很少人点这首……”他声音里的疏淡散了些,多了些温度。
      “是吗?那也许我们对音乐会有共鸣。”我说道。
      “程亦安”。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亮出微信二维码。

      扫码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音乐知音难觅,能遇见是缘分。我最近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路演。你若是有空闲时间,可以过来听。”
      就这样,我认识了程亦安。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成了他每天下午的固定听众。他会在空隙间递给我一瓶矿泉水;也会在结束时请我去吃路边摊,我们边吃边聊音乐。

      慢慢地,我们从点头之交变成了能聊上几句的朋友。话题始终围绕着音乐。他会把刚写好的旋律用语音发给我,问我感觉;我会分享最近单曲循环的歌,他总能精准地说出这首歌打动我的点。

      直到某个周五凌晨三点,我失眠了,刷朋友圈时刷到他发的一条内容:
      “失眠的夜,像走不到头的隧道。”配图是街角空荡的长椅。

      照片里昏暗的灯光和孤寂的影子,突然促动到我的内容深处。我想起他唱歌时总是微蹙的眉头,想起他说“知音难觅”时眼里的认真。这个看似疏离的男人,内心似乎藏着很深的孤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对话框,分享了侧田的《三岁或八十》给他。没有附言。我那时并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这首歌,被拉近了许多。

      但那一晚,对话框始终安静。

      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手机终于亮了。
      “早”
      “这首歌……”

      消息停顿了几分钟,他才补充道:
      “这首歌陪我度过很多难熬的夜晚。”

      我捧着手机,反复看着这几行字。他没有用问句,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陈述。这种克制的表达,反而让那句话有了重量。

      我斟酌着输下了这行字:“我只是觉得……它的歌词也许恰好符合你昨晚的心境?”

      这句话发送后,我们之间的某种屏障仿佛被打破了。他第一次说起在广州做音乐受挫的往事,说起家人对他漂泊的不理解。隔着屏幕,我几乎能感受到他内心存在着某种缺失或遗憾。

      随着愈发顺畅的对话,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在对话框里敲下:
      “要是以后睡不着,或许可以试试看我在不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我睡眠也很浅。”

      发出这两行字时,我的心跳有些快。这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乐友的界限,带着某种温柔的试探。我为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勇气感到些许惊讶,却又隐隐觉得,在这个孤独的夜晚,我们都渴望一个能接住自己情绪的人。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句一时冲动发出的陪伴邀请,会在后来无数个深夜里,成为我们关系一步步加深的契机。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仅继续是他每天下午的固定听众,他几乎也变成了我的蓝颜知己。
      我们在音乐上有种惊人的默契,一个旋律,一段残句,都能引发长久的讨论。

      一开始是每个夜晚的聊天,通常是他先发来一段刚谱好的旋律,问我感觉如何。
      而我会帮他整理散乱的歌词,偶尔提出一两个词的修改建议。

      他甚至会跟我分享他写的歌背后的故事,那些破碎的、忧伤的过往。我们也会出去聊聊,沿着河边散步,聊文学,聊电影,聊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后来干脆直接拨通语音,他在电话那头弹着吉他或电子琴,我在这头安静地听。
      “这个过渡,是不是有点生硬?”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

      “好像是的……看看如何加点层次感?”我也会直接传达一些看法和见解,“这段旋律现在很流畅,但似乎少了一点……能让人心头一沉的重量。”

      他便在调试了几个和弦,琴键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当他再次弹奏那个段落时,低音部明显丰满了许多,在流畅中平添了几分令人驻足的回味。

      “就是这个感觉。”我轻声说。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理解的动容:“你很敏锐……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音乐最需要的那份情绪。”

      有次,他弹着一首还未填词的曲子。旋律很温柔,我不知不觉跟着哼了起来。

      琴声突然停了。
      “你继续哼,”他的声音很轻,“就刚才那段。”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顺着旋律继续轻哼。电话那头传来他快速记谱的沙沙声。

      等我哼完,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音准很好,乐感也很自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每天下午你不用那么拘谨,要不要……一起来试试?你唱,我帮你伴奏。”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上台?和他一起?
      “我……可能不太行吧?”话出口就带了几分怯意,“我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歌。”

      “你刚才哼的那段,音准和乐感都很棒。”他的语气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而且,这首歌的骨架是你参与搭建的,没有人比你更懂它该有的情绪脉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商量甚至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请求:
      “就当是……帮我的忙?一个人撑完整场,确实有点吃力。”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底噪,和我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我能感觉到内心在挣扎,恐惧和一种微小的、被需要、被认可的兴奋感交织着。

      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却终究是应了下来:
      “好。”

      这个决定让我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因为音乐,又向着一个更紧密、也更令人心慌的方向,迈进了一步。

      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街角,手心有些冒汗。程亦按正在调试设备,看到我,递给我一瓶水:“别紧张,就当是在我家客厅玩。”

      话虽如此,当真的站到他身边,面对着逐渐聚拢的人群时,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他对我点头示意,前奏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唱出第一句。糟了,慢了一拍。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想停下。但程亦安没有停,他的吉他声极其自然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乐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将我拉回了正确的轨道。他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事,跟着我。”

      我定了定神,重新开口。这一次,我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吉他旋律和他的眼神示意上,渐渐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忘记了这是在表演。

      我沉浸在了歌词的故事里,声音也从最初的紧绷,慢慢舒展开来,甚至敢在间奏时与台下的听众进行短暂的眼神交流。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他。一个站在人群稍后方的男人。他穿着质地很好的深蓝色冲锋衣,身材挺拔,比程亦安显得更结实一些。他并没有像其他听众那样随意地站着或看手机,而是很专注地看着我们,更准确地说,是在专注地听我唱歌。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也没有常见的欣赏,而是一种……沉浸在音乐里的平静。这种纯粹的聆听姿态,在喧闹的街角显得格外不同。

      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继续演唱,但心里却留下了印象:有个很认真的听众。

      一曲终了,掌声比以往要热烈一些。程亦安转过身,眼神笃定地看着我,低声说:“看吧,我说你可以的。”

      我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种混合着后怕和成就感的复杂情绪。

      “今天效果很好,”程亦安一边拆连接线一边说,语气带着轻松的愉悦,眼角还残留着刚才表演时的微光,“尤其是后半段,你完全放松下来之后,声音状态特别好。”

      我点了点头,心脏还在为刚才的登台经历微微加速跳动,那个专注听众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我,神情认真了些,“如果你想更稳定地掌控节奏和音准,有个最直接的方法。”
      “什么方法?”
      “学吉他。”他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不用多复杂,会几个基础和弦就行。当你亲手按过和弦,知道每个音是怎么出来的,对旋律和节拍的理解会完全不一样。”

      这个提议让我愣了一下。学吉他?我从未想过。

      见我有些犹豫,他接着说,语气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鼓励:“就当多掌握一项小技能?我可以教你。反正……”他顿了顿,视线微微移开,声音也低了一点,“晚上收摊后我也没什么事。”

      这个提议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亲近感。它超越了普通乐友的界限,意味着我们将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我……考虑一下。”我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因为那一刻,除了紧张,还混杂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聊晚上想吃什么。但“学吉他”这个念头,连同他发出邀请时那温和又带着试探的眼神,已经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正朝着一个更深入、也更不确定的方向滑去。我点了点头,心里还因刚才的登台经历而微微激荡着,而那个专注听众的身影,也作为一个模糊的印记,留在了这个下午的记忆里。

      我们约在中山桥下面一段没什么人的河滩边。晚上看不清水流的方向,只是黑沉沉的一片。月亮不算很亮,对岸的灯光照过来,在水面上留下些破碎的光影。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有点凉,把我们的头发和衣角都吹得飘起来。

      我们在岸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就这里吧。”

      坐下后,他把吉他递给我,琴身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先学最简单的C和弦,”他示范了一下按弦的姿势,“手指要垂直,稍微用点力。”

      我笨拙地模仿,手指怎么都不听使唤,要么按不响,要么发出闷闷的杂音。他起初只是口头指导,后来看我实在不得要领,便站起身,绕到我身后。

      “手腕太僵了,要放松。”他的声音从我头顶后方传来,很近。
      说着,他俯身靠近,右臂轻轻环住我,左手越过我的肩膀,覆上我按弦的手,耐心地调整着我手指的位置。

      我整个人微微一滞。一股低调淡雅,却又令人想探寻的香气随着他的靠近淡淡萦绕而来。初闻是兰草带着露水般的清澈,细细分辨,底下还藏着几分书卷气的墨香,最后沉淀为一丝温润的沉香余韵。这气息沉静又独特,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传来,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际。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真正接触,但这个近乎环抱的姿势,让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奏。

      “现在试试看。”他的声音低沉。
      我依言拨动琴弦,这次发出了清亮饱满的音符。
      “很好。”他说,却没有立即退开。

      这一刻,耳边只剩下河流声和我们交织的呼吸。我低头看着他依然轻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指,修长而温暖。一股缺失了许久的安心感包裹着我。

      就是这一瞬间。

      他身上的香气,他的温柔耐心,我们在音乐上的默契,还有此刻这令人安心的氛围……这一切都与我梦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完美地重叠。

      在这个有些寂静的夜色里,我的心跳声愈发明显。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难道那个人是他?那个在梦里一次次给我指引和安慰的人,就是眼前的程亦安?

      他缓缓直起身,退回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个必要的教学步骤。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松开了,但那份悸动还在夜色里轻轻荡漾。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很安静。我心里却翻涌不息,反复回味着他靠近时的每个细节,特别是那股令人想斤一步探索的香气,还有那个梦境……

      躺在床上,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气息和这段时间我们的接触:
      有多少个瞬间,看着他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听着他唱出那些直抵我内心的句子,我几乎要相信,他就是那个人。他就是能听懂我所有沉默,能接住我所有坠落的人。

      他符合我对于“灵魂伴侣”的所有幻想:他忧郁的气质,他那符合标准的外形,他音乐的才华,甚至他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才华横溢,以及我们之间有那种难以言喻的、深刻的默契,都与我梦中那个模糊的、带来深刻理解的影子,缓缓重叠。

      这一次的心动,似乎来的很真实,因为它不仅仅源于外表或一时的激情,而是建立在精神共鸣之上,甚至可能得到了梦境的印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知音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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