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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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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想上补习班,根本学不进任何东西,但爸爸硬是要我学,因为他要望女成凤,要在他们单位的同事面前抬起头。
补习班近得很,就在我家楼下,青绿色的防盗门,即便隔着厚厚的钢铁,我也总能闻到一股幽芬的花草香。
我很不喜欢香味,任何香,我也不喜欢花,觉得那是脆弱的象征。
可我脆弱的成绩不得不让我走进那个绿色的门。
补习费一个月二千五,老师张梅收了六个学生,一个月差不多有上万块的收入,那时候是苹果4刚出的年代,她还是个寡妇,赚钱能力不是一般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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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梅的家特别干净,红色的地砖,几乎看不见一根头发,绿色的沙发,锃亮到能照明头颅,桌上,电视机上,遥控板上通通看不见一粒灰尘。
不过香味布满整个房子,那原本是隔着墙才能闻到的香,此时此刻我站在屋子里,香味直达额头,太浓烈了,太想呕吐了。
起初,我找不到任何原因来解释我的这种强烈的呕吐感,我的胃没有问题,吃下的早饭也不是馊的,但后来我逐渐明白,甚至这种呕吐感从我十六岁一直延续到二十七岁…至今还在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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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宇,补习班的男生,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害羞,不是因为他有多帅,而是因为他身上有清爽的少年气,其实他五官蛮土的,眯眯眼,塌鼻梁,他还曾经说过我的鼻子像艾薇儿,但当时的我不知道艾薇儿是谁,事后去网上搜索艾薇儿的照片,惊为天人,鼻子像鲨鱼,我竟然有这么好看的鼻子?
我对熊宇的好奇更强烈了。
熊伟成绩一般,他学习的态度也一般,总是边学边转笔,然后再跟身边人聊天,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去哪里玩。
“最近学校新开的那家餐馆不错!”
他声音也含糊不清,讲起话来语速又快,我总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我很少跟他交流,我几乎不跟男孩子交流,我见到男孩子会莫名其妙脸红,起初我以为是我的脸皮薄,见识短,后来才发现我只对熊宇这样。
某一天,我跟熊宇去买辣条吃,张老师安排的。
我们走小区的小叉路上去超市,那条路幽暗得像橘蛇,阶梯上的青苔厚如毯。
冬天夜深得早,我们慢悠悠走在那条路上,太黑了。
我近视四百多度,戴着黑框眼镜,在白天视力还够用,到了晚上,那蛇路像炸了鳞。
看不清路啊…我步伐更慢了,而熊宇很快察觉到,他扭头问我,“干嘛呢?”
我说:“夜盲症吧,我看不太清楚…路。”
忽然,熊宇的声音在深夜里清楚无比,一把雕刻刀似缓缓向我手心滑来,“我牵着你走。”
我牵着你走…我牵着你走…我牵着你走…
声音旋转到另我晕厥,仿佛肉身里不是自己,我控制不住我了,手臂僵硬摇摆向前,手腕莫名扬高被他抓住。
熊宇手心有汗,握手并没有想象中的舒服,我的心脏也没有想象中的砰砰狂乱。
下了阶梯后,熊宇松开了手,我才后知后觉,他的手好大,好温暖。
从那之后,我对熊宇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在补习时,他的声音总能透过其他人的声音第一个到达我的耳边,他起身去倒水,大开大合的腿,即便我低着头写试卷也会分出点余光尽力去瞄。
不过我跟他接触太短暂了,他比我高两届,很快补习结束。
熊宇在补习班最后的那一天,张老师安排了他跟所有同学拥抱,唯独他在拥抱我的时候特别用力,我能感受到那种深度,周围的大家也能看见。
张老师笑,“王钰,熊宇的手张得好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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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只对熊宇脸红,因为同是跟男孩子相处,我对占谦心如止水。
占谦是补习班另外一个男生,他对我挺好的,只不过我很抗拒,因为他是个大胖子。
我对胖子这个群体有很深的排斥,倒也不是说鄙视,只是觉得很像一堵墙,我光是看着就觉得喘不上气,仅此而已。
某一天,张老师组织我们去室外活动,骑自行车游玩公园。
我是个很没有精力的人,骑不了一会就觉得累,所以其他同学都骑在我的前面,除了张梅跟占谦。
张梅作为老师,在最后,对我们而言是一种保护,但占谦…我不懂他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跟在我身边,然后还觉察到我的疲惫,还问我,“要不要帮忙?”
嗯?怎么帮忙,难不成让骑车的我连车带人骑在他身上?我不理解,所以没有搭理他,而且我也不想追上大家,我喜欢一个人被丢在最后的寂寞,让我觉得耳根子清净。
可是占谦忽然就抓住我的自行车车头,带着我走。
张老师在后头喊,“什么情况王钰,占谦怕你累着吗?”
那一瞬间,前方的同学们都往后转头,我看见熊宇喝的矿泉水在冒烟,是开水浇在了我脸上。
我连忙推开占谦的手,“不用你帮。”
那一瞬间,我又跟占谦视线交错,他的眼神…好像狗,还是一只不会过斑马线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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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雨,她是张梅的女儿,她长着一张鹅蛋脸,细长的眼睛,很圆的头,像圆规画出来的,我常常觉得她是我长这么大认识的最漂亮的女孩,也是光看外貌就知道是个聪明人。
她是真的聪明,能考六百多分,每次一想到这样的聪明人愿意跟只考两百分的我在一块简直是恩赐。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上下楼的关系,我家住4楼,她家住3楼,我们是邻居。
汪雨比我高一届,我们上早读的时间倒是一样,所以每天清晨爸爸开车带我上课时都会喊我叫上她一块。
其实我对这个事一直隐约感觉不妥。
汪雨没有爸爸,因为一场车祸,她和她妈张梅坐着他爸开着的摩托车与一辆轿车撞上了。
砰!一身伤疤。
汪雨在穿裙子时,我总能看到她脚踝上有像蜈蚣一般的大疤,她说:“很丑,但我不介意。”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确实很丑,但确实没什么影响,不就是一道疤吗,汪雨又不去做腿模。
不过汪雨的看法更浪漫,她说这是她爸爸给她留下的痕迹,她太小失去爸爸了,并不知道爸爸是个怎样的人,有这个疤反而就像一直在告诉自己,爸爸是个超级坚硬,且为她和妈妈抗住了所有困苦的人。
汪雨说,“我爸爸超级伟大!”
我点点头,“嗯,我爸也蛮好的,天天送我上课哈哈。”
汪雨说,“那今天放学你爸来接你吗?能不能带我一块回家,我想早点洗澡,然后看犬夜叉。”
我点点头,“好。”
汪雨很喜欢看日本动漫,像犬夜叉,妖精的尾巴等等,每次她做完今日的作业,张梅就奖励她看两集动漫。
我们在客厅写作业,她就在房间里看动漫,主角们开始战斗,音量就变大,张梅这会喊她把电脑音量放小一些,又或是催她去洗澡,“好了,看完了没,准备洗澡了!”
“好好好!妈妈!给我拿内衣!”
张梅笑,“还好当初留下来的人是我哦,如果是她爸,像这种时候多尴尬。”
没有人回应老师这种问题,张梅就点名道姓我,“王钰,你说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只有李婧这会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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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婧,她常留着学生头,个不高但很挺拔,这种挺拔不是骨头直,是她爸爸的社会地位带给她的底气,李靖的爸爸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但听张老师说,是市区的大领导。
这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必定多才多艺。
李婧喜欢搞穿搭,看小说,她最爱江南的《龙族》,她问,“王钰,你看过这个小说没!我巨喜欢楚子航!”
她爱把小说里的金句写在草稿本上。
“我还是个小动物时,有个大动物对我特别好,帮我咬人;现在他被咬了,趴地下了,谁咬他,我就咬死谁。”
李婧写得一手好字,大气隽秀,她每次写完都给我看,让我夸她,我当然夸好看,只不过我也想要同等的回报,我写的字也不差,从小学一年级就被老师夸奖,但是我写下来给她看时,她毫无反应。
李婧说,“那你知道花火吗?”
当然知道,班级里很多女生会看,大家借来借去偶尔也会被借到我手上,只不过我觉得小说里描述的爱情现实中根本没有,起码在我的青春没有,我的学校根本没有穿着干净清爽的白衬衫帅哥,也没有家境优越却爱拿着棍棒做混世魔王的帅哥,总之没有帅哥,所有男生丑得千奇百怪。
李婧说,“我爱看独木舟,夏七夕,桃子夏,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小狮!他不是作者,是个编辑。”
“那还是龙族好看。”熊宇抢过李婧手上的书,从第一页滚到最后一页。
李婧捶打着他,“还给我啦!”
熊宇跑,“借我看看嘛!”
而我看着他们亲近的样子愣着神,我也想知道怎样吸引男生的注意力,直到某天李静成为众人焦点,我才明白,我吸引不了任何人。
李婧带来了手机,大家都迫不及待凑上去。
苹果4,正正方方,又触感圆润,当然,是他们的触感,他们说,“好滑啊!”
我记得爸妈的手机是按键手机,我偶尔借来用,输入电话号码时,额头会出汗,但李婧这部手机…指头轻轻一放,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像飞翔。
孩子们拿到手机能做什么呢,无非就是玩点游戏,愤怒的小鸟,神殿逃亡,切水果,好天才的取名方式,李婧也好大方,她给了所有人玩,熊宇,占谦,汪雨,唯独没有给我。
当然,那些人都很主动上前求着手机玩,而我并没有主动。
也不是傲气,只是我明白,一个连对我的字都无法评价的人,对我吝啬到这样地步的人…我何必去自讨没趣。
张老师却说,“王钰,你别害羞,你快去跟他们一块玩!”
我点点头,没有行动。
张老师继续说,“李婧穿背带裤特别好看,很多女孩子穿不出来的。”
“市区跟县城的人气质差别特别大,县城人永远都比不了市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师盯着我,我也盯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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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所有人,对我的评价都是内向,害羞,直到我抓住了那只蝙蝠。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所有人都在静悄悄写着作业,忽然,张梅大喊一声,“蝙蝠!”
那只可怜的,小小的蝙蝠紧紧攀抓在空调旁的窗帘上,位置偏下。
“啊啊啊,怎么办啊!”
大家的恐惧声填满房子,也把小蝙蝠惊醒了。
我看见蝙蝠飞了起来,它身体小小,翅膀竟然那样大,跟伞骨很像,遮住灯光,让房子一会光明一会黑暗,黑暗时,张老师会把汪雨,李婧推进房间。
“赶紧躲起来!男孩子呢,男孩子过来把蝙蝠赶出去!”
那天占谦因为感冒请假了,补习班只有熊宇这么一个男孩,但是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在我的余光中,我瞥见他躲在了卫生间的门边。
“啊啊啊啊啊啊!”张老师跳起来,两只瘦如竹竿的脚好像折断的筷子。
“啊啊啊啊啊啊!谁来把它搞走啊!”
好丑,好滑稽,好可笑。
真有那么恐怖吗,我抽了张草稿纸,说,“我来。”
房子瞬间安静,翱翔的蝙蝠飞回了空调旁的窗帘上。
它小小的,貌似只有我的手心那么小,隔着纸张抓上去,它还热热的,牙齿也小小的,尖尖的,软乎乎的,整个毛绒绒的,牙齿上貌似有绿色的,会发光的东西,我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不知不觉就离脸越来越近了。
张老师尖叫,“快丢掉啊!快丢掉!”
我被惊醒,放飞它,外面虽然漆黑一片,但是也足够广阔,它虽然小小一只,可放进黑夜里,就融为一体,变得有黑夜那么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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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一年,我的成绩得不到任何提高,爸爸很恼火,他决定投更多的钱进去,让我七门功课全部学一遍。
不过张老师很有原则性她说,“以王钰的水平,这么学不行,还是先学三门主课吧。”
爸爸点头哈腰,“好好好,都听老师的。”
其实学三门主课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每天,包括周末两天都在补课。
我是没什么脑子,但我会撒谎逃课。
我对张老师说我胃痛,张老师信了,让我回家休息。
补习班的结束时间是到晚上九点,也就是说,在九点之前,我也没地方可去,我只能在我家小区的院子里打转。
这个院子的路灯坏得七七八八了,总是阴沉黑暗。
我坐在生锈的健身器材上发呆,望着没什么光亮的月亮直到九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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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张梅,长得有些像丑版蔡依林,我告诉她时,她还特别开心,觉得我夸她像明星。
她也是唯一一个能看透我性格本质的人,知道我并不是天真无邪的人。
初中升高中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数学考了十九分,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父母,爸爸大把大把投入的金钱,换了个这?
不划算。
灵机一动,改分数吧,把一改成九,一百五的卷子考个九十九,有面子吧,爸爸。
其实这种事我五年级就干过,但当时父母根本没有发现,所以此刻我才会这样轻车熟路。
可是,可是我低估了张梅对我的这几个月的认知,她可是老师啊,她多了解她的学生。
关于我,她的评价是,害羞,内敛,胆子小,李婧是,热情,开朗,胆子大,汪雨是,漂亮,有气质,有脾气,占谦是老实,老实,还是老实,熊宇是,帅气,可爱和大方。
后来,她对我的评价是,很爱撒谎。
成绩单的事,爸爸想来感谢张老师,张老师刚接过成绩单就皱眉,“这…这……”
“怎么了?”
“这个像自己改的分数吧。”
被发现了。
爸爸让我跟他对视,我不敢,我不是此刻不敢,我不小就不敢跟他对视,他太容易暴怒了。
回家后,我狂哭不止,爸爸要我下跪,妈妈也说气不打一出来。
我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她压根就没管过我成绩的事,爸爸生点气,还有道理可言。
最后,竟然是张老师给我洗了一个星期都没有洗的头发。
张老师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很想我这样的做你的妈妈?”
我没回答,我只是觉得,妈妈不会这样对自己女儿吧。
张梅喜欢我帮她按摩,下了课以后,她让我留下来,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腿。
我为什么愿意?因为她给我看好看的电影和电视剧,比如《步步惊心》,《暮雪千山》,比如《卧虎藏龙》,《断背山》。
“王钰,你知道断背山是什么电影吗?”
“不知道。”
“男同性恋的电影,就是两男人谈恋爱。”
“哦。”
“你知道两男人怎么做亲密行为吗?哈哈哈,不告诉你,你还小,你还小…”
张梅的腿,摸起来有种拍打草坪的感觉,我觉得手心疼,就停下来,陷入沉思。
她会告诉汪雨这些吗?一定不会吧,汪雨看的,都是热血动漫,如果汪雨点开断背山这类电影,不知道张老师作何感想。
张老师,想让我选择她做我妈妈,当然避无可避聊起了我爸爸,还是当着我和李婧的面。
毕竟都住一个小区的,她好像很了解我爸。
“王钰爸爸,是一把手。”
李婧瞪大眼睛,“什么职位啊!”
“家里的一把手。”
“切——”
“其实,王钰她爸爸玩得很大,不知道能不能说。”
“老师你说呗!”
明明我还坐在桌上,却仿佛全身透明。
“哎呀,真的玩得太花了,我也是听我老公那会还在的时候说的,听说王钰她爸爸那一代的人,把女人按在石头上就能做。”
……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跑去房间跟汪雨一块看动漫,这时候门开了,熊宇,占谦他们来了。
张老师又说,“还有还有,你们知道吗,王钰这个人,特别爱撒谎,她还改分数骗她爸爸,数学考了十九分,硬是改成九十九分。”
“真的假的。”
“我去,这么劲爆!”
“那天在我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是我帮她洗的头发,头发都结壳了。”
为了不让汪雨听见,我说,“把音量调大点吧。”
汪雨却说,“不看了,出去坐着吧。”
下午,我喷嚏打得太大,把鼻涕都打出来了,可是,我没有手纸在我身边。
鼻涕这种东西,要是糊里糊涂呆在鼻腔里也没什么,可要是它早急忙慌从鼻腔里跑出来,再糊我人中,下巴一脸,就是无敌丑态。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拿起书,罩住自己的脸,那些浓浓的鼻涕有一半从我的人中顺去书面上,晶莹剔透,快跟我的眼球一种颜色,迷迷糊糊的,模模糊糊的,有东西笼罩着我,让我暂时失去视觉。
我知道,熊宇,占谦,汪雨,李婧全部知道我鼻涕的走向,不然为什么空气寂静。
在绝对的寂静中,我捧着我的纸巾和书本走向厕所。
一瞬间,耳尖爆红。
张老师说,“妈呀!我这边也有纸!拿去擦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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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的补习生活终于结束了,我买了一瓶农药站在老师家的厨房里,我盯着老师家的酱油瓶好久好久,但还是把瓶子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在天光大亮的小区小道上,青草被农药灼烧,我的胃通过鼻腔也在翻滚,我一直以为在十六岁的日子上滚了滚就足够了,没想到这些事会蔓延到我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熊宇,占谦,李婧不知去向,汪雨结婚了,嫁给了市区的一个银行柜员,但听说一直没有要孩子。
张老师一直没有搬走,还跟我一样,住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旧小区里,我偶尔能跟她打个照面,不过我是忍着呕吐感说,“阿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