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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梁邱至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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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找个时间谈一谈。”虞树生说。
病房中的气氛很窒闷,梁裔坐起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他仰起头,阳光照射在他疲惫不堪的面部。
“谈什么。”他说。
很快他拿起衣服走出走廊,不知道为什么,又因为态度不好而道歉:“抱歉,我太累了,等我回去睡一觉。”
虞树生:“你……”
“干爹。”梁邱至抱住他的脖子,忽然阻止他,“爸爸的爸爸生病了,也在医院。”
爸爸的爸爸……虞树生花了会儿功夫才意识到:“那你应该叫爷爷。”
梁邱至不说话了,很大的眼睛盯着他看,最后摇了摇头,说:“不是的,不是爷爷。”
虞树生没有听到这句话,他从听到梁裔父亲住院时一直走神,过了会儿才走出一步,又突然忘记自己要去哪儿一样停下。
他想了想过去不合适,于是订了花和水果,递给导台护士,说送给一位姓梁的老人。祝早日康复。
……
一周后,梁邱至回到学校。虞树生把他送到学校老师手中,名叫王芳的班主任竟然还记得他,今天太阳大,她问:“梁先生父亲的心脏病怎么样了,还好吗。”
虞树生捏了捏鼻梁,少见地、很没有礼貌地转身朝车的方向走。
他开始有点头痛。
四天前的清晨,梁裔回过一次他们的婚房。
凌晨四五点,虞树生毫无征兆从沉梦中惊醒。他这两天一直睡不太安慰,他坐起来拉开床头灯。梁裔就在床边,他身上有医院消毒水冰冷的味道,他用手指丈量虞树生身体的每一处。
虞树生问他父亲身体如何,他说暂时稳定。又问:“想跟我谈什么。”
这是不太适合聊天的场合,但虞树生还是问:“你介意我这么两头跑?”
梁裔摇头,很温和地说“没有”,又说,“如果你心里有数的话。”
虞树生重问一遍:“真的没有?”
“我私人的原因。”
过了会儿梁裔说,“我对你待的地方印象不算好。”
虞树生:“为什么。”
“我在你身上闻到各种各样香水的味道。”梁裔沉默后坦白,“你那件白色羽绒服外套里有一张淡蓝纸张的联系方式,这都让我不太想靠近你。”
虞树生说:“我根本没有发现那张字条。”
“嗯。”梁裔漫不经心地说,“我扔了。”
“你第一次回国时清洗了全身,我在你上衣侧面看到口红印。”
虞树生神情严肃起来:“我坐了太久的飞机,邻座的女士满身都是香水味,下车时她高跟鞋太高了,我扶了她一把。至于口红印……你知道我们对亲密接触的定义不一样。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梁裔。”
“……我知道。”
“我知道你已经向我解释过了,我们不需要再就文化差异探讨安全社交距离。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知道你已婚吗,你有基本的不容触动的底线吗。我不是说你在结婚后就不能做什么,我只想请你想一想在你带着口红印回来后,处在夫妻关系中的另一个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虞树生明显很无奈:“梁裔,你知道我没有……”
梁裔平静地说:“虽然这么说显得我像个怨夫,但我实在控制不住。人和人的信任是非常脆弱的东西,随便什么波澜都足以冲垮看似牢靠的堡垒——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前妻就是这么出轨的。我一次一次把她送上飞机,我希望她有完整的人生体验,只要她想做的,事业、野心和未来……然后她在国内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你让我觉得我在走一条重蹈覆辙的路,一模一样,没有变化。”
虞树生静静地看他:“你在拿我们做比较?”
“不是比较。”
梁裔摇了摇头,说:“是我已经不能再承担信任坍塌的后果,所以决定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
“这个暂且不提。”
“而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梁裔说,“有些时候你真的非出国不可吗,还是你留恋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你既想要一种光怪陆离的生活,又贪恋安全稳定的感受。所以你频繁往返,在感到压抑和丧失新鲜感的时候就回到你所习惯的地方……继续另一种人生。”
虞树生微微一僵。
梁裔看着他,良久,并不意外地笑了。他目光有些晦涩,晦涩中参杂陌生的、虞树生从未见过的狠戾:“做人不能太贪心,你只能二选一。”
“选项有区别吗。”虞树生问。
“你觉得呢。”
梁裔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那算是半年来他们之间唯一一个不带暗流涌动的肢体接触。但虞树生没有在这个吻里感受到亲昵,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他的后背。
“我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梁裔和他拉开距离,最后说:“也一并思考你从我身边离开需要付出的代价。”
……
代价。
虞树生和每一任情人分手都相当大方,虽然过程不一定容易,但他太大方了,毫不吝啬所拥有的一切。他站在梁邱至学校门口,觉得很烦,还有点累。他以前和任何一个人交往都没有这种感觉,他们处在不平等的位置,金钱和资源能让他们竭尽一切讨好之能。他渐渐觉得那种模式可能更适合自己,他本来就不适合进入婚姻,他只是看到梁裔这个人,有强烈地想要结婚的冲动。后来麻烦事又出现了,他需要二选一。也只有梁裔敢让他二选一了。
他勉强记得自己下午约了人,是那位施姓的小姐,约到对方很容易,他那天晚上看到了对方背的包,附近某个银行的职工。他把对方约出来,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梁邱至的生父是个有钱男人。”
虞树生把那杯温开水递过去,用很轻的声音说:“没有记错的话,那天晚上我听到这句话。”
他有这个念头完全是因为梁邱至,他叫“爸爸的爸爸”,而不是“爷爷”,为什么呢。除非他不是梁裔的孩子。
那么,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梁邱至不是梁裔的儿子。
那他是谁的儿子?
虞树生感到头痛欲裂,他隐隐觉得事情在向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奔走,他问施佳妮:“梁裔的前妻在法国读书时叫什么。”
施佳妮:“你把我约出来是想问这个?”
虞树生的脸色太难看,她也不拐弯抹角:“我跟聂诗云不熟悉,不过梁裔打官司时的法官是我的朋友,我打电话问她,她可能会知道。”
虞树生做了个“请”的姿势,他坐那儿长睫毛似一片鸦青的羽毛,落下的弧度简直有点脆弱。施佳妮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美色迷惑,走出咖啡厅打电话,屈远康的夫人张如兰显得十分惊喜:“佳妮?”
施佳妮说:“我有个朋友想问你一点事。”
张如兰为难道:“有些事是不能说的。”
施佳妮说“好吧”,打算挂断电话,毕竟她跟虞树生也不算熟,问一句已经算是尽了力。但张如兰想了想,说:“我问问梁裔。”
施佳妮一想也是,问本人更合适。挂了电话重新坐回咖啡厅,五分钟后,她收到张如兰的事件概述,还有另一条消息。
梁那条很简短:【好。】
施佳妮:“你想知道什么,从哪里开始。”
“从你知道的地方开始。”
虞树生说。
施佳妮的故事更完整,逻辑和时间线更清晰,具备呈堂证供的初步条件。
14年,梁裔和聂诗云结婚;婚后第二年,聂诗云出国深造,由西班牙语转修摄影。15-16年间,聂诗云长居国外。17年年初,她回国,怀孕。
17年年底,梁邱至出生。
……
23年年初,梁邱至具备自理能力后,聂诗云首次提出离婚。三个月后,梁裔同意,但二人就财产分配和抚养权问题未能达成一致,经双方父母劝和后,离婚就此搁置。一个月后,聂诗云再次诉讼离婚,要求夫妻财产均分,要求梁邱至的抚养权。梁裔拒绝。二人开始争夺梁邱至抚养权。
同年八月,法院再次开庭。聂诗云声称梁邱至和梁裔无血缘关系,并出具具体证明材料。
法院一审将梁邱至判给聂诗云,判聂诗云赔偿精神损失费若干。
次年四月,梁方出具聂诗云精神疾病鉴定报告,主张聂诗云方不存在抚养孩子的经济能力和现实条件。并举例说明梁邱至在过去半年内因照顾不当患急性支气管炎住院。法院无法找到孩子生父,外祖父母年事已高、抚养能力欠缺。考虑到梁邱至和梁裔共同生活多年、梁裔具有抚养孩子的主观意愿和经济能力,在征求梁邱至意见后,基于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最终将抚养权改判给梁裔。
……
以上,全部过程。虞树生花了十来分钟提取信息,他一度没开口说话。
直到施佳妮仿佛猜到什么一样问:“你知道她已婚吗。”
时间简直凝固。
“我为什么要知道她已婚未婚。”
虞树生终于抬起头,他就算心神剧震的时候看起来也还是较为冷静的,他眉毛的长度很精致,微微上扬,他整个人是一种审美的整体的和谐美,他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所有人追求别人或者答应另一方的追求时,难道不该先确保自己是单身状态?还是我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施佳妮一时竟然没有说出话。
“不过多谢。”
虞树生拿着纸张站起身,神情冷漠,也很倨傲:“我不认为我有任何错,但事已至此,我会做出弥补。”
……
出了咖啡厅虞树生重新问了张齐一件事。
“梁邱至是谁的孩子不重要。”张齐身不由己地道歉,向他转述了梁裔的话,“我们会共同抚养他。”
“我一想好像确实没必要,平白无故给你增加不少烦恼。”
毕竟时间过去九年。
虞树生沉默。
张齐有点紧张地问:“你现在这么问我,是因为你跟梁裔之间出了问题?你们不打算共同抚养那个孩子吗,你从法律层面对梁邱至有抚养义务,可能……我是说可能,还需要陪梁裔一大笔精神损失费。”
虞树生说:“我知道了。”
他已经无意纠结梁裔的前妻是谁:“她人在什么地方,我需要跟她聊聊。”
“你不用去了。”张齐犹豫了一会儿说,“她妄想症挺严重的……跟你一起生活过的人很难接受那种物质生活从天堂跌到地狱的感受……但你也没什么问题,你跟人交往为什么要拉低自己的生活档次,你有什么理由陪她坐经济舱。我知道你从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但她确确实实精神遭遇空前打击。她的父母是梁裔的老师,两家门当户对,说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吧。梁裔什么都善后了,疗养院的费用他垫了,两位老人他也安置了,梁邱至他会抚养到成年。既然他觉得你可以不知道,这件事上最大的受害者都觉得一切可以过去,你别重新提也别管,就当不知道这事儿。”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张齐说:“梁裔那边……你要小心。”
虞树生拉开车门,深深吐息,他拉了几次发现没拉开,这才感知到手指在发抖:“小心什么。”
“你不觉得巧合吗,你们在飞机上遇到那次。我不知道梁裔想干什么,我只能这么提醒你。”
虞树生一顿,听见张齐说,“梁裔第一次带梁邱至遇见你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你。以他正在打离婚官司的妻子的出轨对象、非婚生子梁邱至生父的身份。”
“为什么他会认识我?”虞树生皱眉道,“此前我们没有见过面。”
张齐问他记不记得苏文,他和聂诗云交好,二人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相互扶持度过一段艰难的日子。
虞树生:“那个画家?”
张齐说“是”,又说:“梁裔手里有一部相机,曾经在聂诗云手里,没人知道她拍了什么。你知道吗。”
虞树生拉开车门的手缓缓顿住。
“你要去哪儿?”
虞树生朝小洋楼的方向打方向盘:“梁裔的书房。”
“你非要去吗。”
张齐又问他:“虽然这么形容不恰当,但你不觉得有张网等着你钻?”
很久之后,他听见虞树生叹了口气,说:“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和反抗的余地?从梁裔找上我那一刻,他就是受害者,第一直接受害人。”
风吹过的声音很大,虞树生渐渐有些倦怠,他除了受到心理冲击后别的还好。他轻微地吐出一口气,笑容很淡:“我只是觉得……”
其实梁裔见他第一面直接告诉他,他未必不会出于愧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不管是金钱、情感或者单纯以侮辱为前提的性-交。这么一想他对相机里是什么、书房有什么也兴致缺缺起来。他有较强的警惕心,因此那相机里不会有什么,最多两张照片,日常照的可能性更大。或许还有部分音频,视频?反正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对他造成不了伤害。
他只是突然觉得,如果梁裔真要报复他,那他太知道怎么令人心痛了。到此为止,他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七十。
……毕竟他是真的想过舍弃一种生活方式,他早已下过一次决心。在他见施佳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