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折那朵高岭之花》玉台冰鉴

13、第十三章 鎏金机括蝴蝶

　　左边一间包厢内，柳贺推门进去，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般，未曾开口便先笑了一会儿。

　　凌肃投去疑问的目光。

　　柳贺笑道：“我刚刚才发现，那日凌兄带回的种花人，竟是如此彪悍的一位女子。”

　　他将方才经过看到的场景同凌肃复述了一遍，忍俊不禁：“这哪里是种花，简直称得上是辣手摧花了！有趣，有趣！”

　　凌肃淡笑着摇头：“若非被逼急了，她是不会如此的。”

　　她是一面镜子，你在她那里被如何对待，通通是你自己本身的行为的映射。

　　“凌兄是如何识得她的？”柳贺还欲再追问，此时却听得楼下一阵疾雨般的鼓点铙钹之声响起，行首比选正式开始了。

　　先由上次的行首为大家献开场舞。

　　只见迎仙挽着望仙髻，发间一套玲珑碧玉钗环，清新淡雅，身上穿着一袭满绣缠枝花朵的浅粉广袖霓裳，外罩玉白轻纱。

　　一动作一呼吸之间，轻纱中的点点星光便恍惚流动，随着轻盈曼妙的舞步，她如同瑶池仙子般轻舒玉臂，转到台前引起一片惊艳的轻呼。

　　楼上的芙蕖看着看着，又开始用长指甲去抠腰封上的金丝结子。常春见状一把将她的手按住：

　　“别紧张，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淡色注定是要被更秾丽的艳色所抹去的。她这套衣服并不适合你，别患得患失，深呼吸。”

　　镇定的话语，沉静的眼神，中肯的评价，终于让芙蕖疾速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下来。

　　常春握了握她有点冰凉的指尖，今日不仅是芙蕖的考验，同样也是她的一次大考。

　　与金枝一同熬了几个大夜设计的，曾向芙蕖保证过的、让大家没法移开目光的宝贝，今日能否接住她们的期待呢。

　　常春似乎也被传染了一点同样的情绪，她不想加重芙蕖的紧张，只轻轻道：“我出去一下。”

　　她随意倚在外间廊下，冷风吹拂，稍微缓解了一下她内心的忐忑，让她镇定下来。
　　正欲转身回去，却见地下掉了一支宝石金钿，她忙捡起四顾，恰巧见到一道身影还未转过拐角。

　　常春几步追了上去：“娘子，你的金钿儿掉了。”

　　赵清仪回头见是个竖着高马尾的标致少年，顿时红了脸，不敢多看，只伸手摸了摸脑后，发现确有一缕原本被金钿别住的头发散了下来。

　　少年的手指骨节修长白皙，托着那枚杂色宝石钿儿如同托着一朵鲜花，举至她面前。

　　她垂首道谢，慌张接过。试图原样别回去，却因在脑后看不见而屡屡失败，顿时窘得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连脖子都红透了。

　　常春小小叹口气，就着面对面的姿势，双手绕过她后颈，一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挽起，一手拿过花钿儿轻轻别入发间，又退后一步，细细端详可有偏歪。

　　少年身上好闻的忍冬香气还在鼻尖，赵清仪心脏仍在噗通狂跳，她面色晕红，声如蚊蚋：“多谢郎君……”

　　抬首却见常春朗然笑开：“我可不是郎君。小娘子，我认得你，你买过我的花。”

　　赵清仪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方才惊喜道：“长春绒花！”

　　常春笑着颔首：“对！”

　　随即趁机问起用户体验：“那日娘子买了许多绒花，可有不喜欢的，或是觉得哪支戴着不方便的？”

　　赵清仪知道常春是女子，便少了许多拘束。
　　她脸蛋红彤彤，眼珠晶晶亮，摇摇头道：“并无，娘子的绒花极是精巧，我同家中人都十分喜欢。”

　　踌躇了一下，又道：“就连平素十分严肃的表哥，都夸娘子的绒花名字起得意头不错呢。”

　　常春恍惚间记起她买花时，确乎提过一嘴凌夫人是她姨母，那她的表哥……

　　她嘴角抽了抽，连忙行礼道别：“我的朋友待会儿还得上台去，我也得赶快回去了，小娘子请自便吧。”

　　“诶、”赵清仪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目露失望，她还未得知她的名字……

　　这边前面几位其他行院的姑娘已经纷纷献艺完毕，下一个便是芙蕖了，常春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道：

　　“你可以的，即使没有我们设计的那个桥段，仅仅凭你自身，你也可以的！”

　　芙蕖眼中盈盈，笑嗔她一眼，抱起琵琶款款下楼，来至台前。

　　台下众人只见一名身着大红织金牡丹广袖衫袍，额间绘着金红牡丹花钿，眉眼秾艳的女子走上前来，怀中抱着一把缕金嵌玉的绛檀琵琶。

　　她头上鎏金点翠的绒花牡丹钗格外醒目，腰间金丝结子束着相衬的流霞色腰封，整个人如同霞光掩映中的一株日月锦。

　　在瓦子中煌煌灯火的映照下，她仿佛是这皇城的富丽荣华气象所凝成的实体，是饱蘸行院风月的金粉浓墨，一挥而就的秾丽一笔。

　　同刚刚迎仙上台时的惊艳呼声不同，芙蕖走到台前，众人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极致的美艳，极致的视觉冲击，给人带来震撼到失语的效果。

　　常春此刻刚好同台下的云雀与金枝汇合，见此露出一个略微放心些的笑意：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她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铮然一声琵琶弦响，惊得众人仿佛从梦中回神。

　　芙蕖信手拨弦。
　　她低垂臻首，轻敛蛾眉，琵琶声音嘈嘈切切如泣如诉，呼吸间便仿佛将众人带到了烟波轻拢，暮色四合的汴河两岸，正是一曲《夕阳箫鼓》。

　　正当众人沉浸在清雅悠长的意境中时，琵琶声却陡然转入激昂。

　　她一改方才的轻拢慢捻，转为快速激烈的扫弦、绞弦，杂以声声激越的轮抹，十指在弦上翻飞，几乎快出残影。

　　众人眼前仿佛徐徐铺开了一卷战场厮杀的画面，情不自禁跟着心潮起伏，被这首《海青拿天鹅》占据了全副心神。

　　弹至最后，弦声渐次低了下去。

　　突然间，芙蕖自座位上站起，霞色裙摆如花般展开，而手中乐曲未歇，转而变成了庆祝欢宴的《倾杯乐》。
　　此曲节奏欢快，仿佛可见颗颗音符如同大珠小珠，清脆弹落席间玉盘。

　　她且弹且跳，绚丽的裙摆如同牡丹盛放，旋转，尽情挥洒，最后定格在一个反弹琵琶的姿势。

　　台下众人已完全沉浸在芙蕖刚刚的演出中，满场鸦雀无声之中，不知是谁说了句：“快看！她头上的蝴蝶，动了！”

　　芙蕖脑后簪着一只硕大的霞色绒花蝴蝶，蝶翅上以贝母调和珍珠粉绘着精细的脉络纹理，同前面的牡丹呼应。

　　此刻蝴蝶的翅膀正缓慢扇动着，烁烁流金，仿似一只真正的蝴蝶停在一朵牡丹上振翅，留恋难去。

　　常春左右四顾，看见台下无论男女老少，均露出了一种梦幻的表情。

　　金枝紧紧握住她的手，两颊通红，神情简直比自己上台还要更激动，即使压低了声音也难掩兴奋：“阿姐，你设计的机关，好生巧妙！”

　　芙蕖最后定格在反弹琵琶的姿势，也是她们事先设计好的。

　　借着手拂过后脑的一瞬，拔出蝶翅下隐藏的插销，蝶翅便会跟着人体呼吸自然振翅，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真的蝴蝶，在这方寸舞台上，为众人编织了一个精致易碎的幻梦。

　　这只会动的金蝶为芙蕖本就完美的演出画上了一个更加惊艳的句号。

　　台下渐渐有零星的掌声响起，直至渐次扩散开去，最后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

　　今次芙蕖无疑是众望所归的行首。

　　而未来几十年，芙蕖大家一曲琵琶舞国色天香，倾倒众生，连首饰蝴蝶亦受到感应，为她活了过来、在她头上振翅的传说则一直为汴京中人所津津乐道。

　　二楼，柳贺整个人都趴在了窗框上，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凌肃却没看台上如同牡丹一样倾国倾城的女子。
　　他的目光穿过人山人海，落在那抹柿色的身影上。

　　她不施粉黛，脸庞素净，可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初生的青竹，柔韧难折傲骨。就像再多血迹尘土都无法染脏她半分，只因她心中有自己认准了的坚持。

　　分明隔得这么远，可他却仿佛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飞扬恣肆的神采。
　　那是一种，为了自己的热爱，甘愿跋山涉海、奉献一切的神采。

　　凌肃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十分柔软的情绪，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似是难受，又觉得饱满，想呐喊一点什么，又生怕别人听见所以只好缄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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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首会后照例有答谢宴，宴散时已近亥时末。

　　因逢元宵佳节，官家下旨不设宵禁，因此街上依旧行人众多。人人贪看花灯，不愿回家，就此辜负了如此良宵。

　　芙蕖好容易从宴席上脱身，回馆内换了身低调的衣服，便匆匆赶往马行街的夜市。

　　还没等走近姜娘子的胡饼摊，常春已站起来笑着同她挥手。
　　她疾走过去，未及开口先蓄了一包泪花。

　　常春忙挥手止住她：“打住，我一听矫情话就起鸡皮疙瘩，别和我来这一套啊。”

　　芙蕖满腔柔情顿时化成怒火，变成了数个白眼往她身上刮去。
　　常春哈哈一笑，提起从酒铺中沽来的荔枝春，为她和自己倒了一杯。

　　云雀和金枝眼巴巴望着，常春道：“去去去，小丫头，及笄了吗就要喝酒，喝你们的蜜水儿去！”

　　她欣然举杯：“此次贺你得偿所愿，等开春了你点了新酒，可要记得给我留壶最带劲的！”

　　芙蕖也郑重举杯：“一定！”

　　“干杯！”

　　四只白瓷杯齐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碰撞声。

　　常春一口饮下，痛道一声：“好酒！”

　　数九隆冬，汴京的夜依旧寒冷。

　　可此刻甜蜜的美酒，亲密的友人，却让人觉得春天也不是那么的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