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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瘸子,快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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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小时后,我的内线电话响了。
“来一下。”厉寒杉的声音。
我起身,在那些重新低下头、却竖起耳朵的寂静中,走向电梯。
顶楼办公室,厉寒杉没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修长而孤峭。窗外,城市开始点亮灯火,一片璀璨的、没有温度的星河。
“团建的地点,”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语气随意,“定了‘云顶生态园’。”
我点点头,等待下文。他特意叫我来,绝不是为了通知我这个。
厉寒杉走近几步,把文件随手扔在办公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身上总有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心雕琢过的苍白感,像常年不见阳光的温室内生长的植物,美丽,却缺乏生气。
“那里环境不错,空气好。”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评估似的玩味,“适合放松。听说……贺沉舟他们公司,下周也选了那里团建。”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厉寒杉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满意。“挺巧的,是不是?”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不过,”他话锋一转,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着,“贺沉舟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正经,古板,不喜欢这种在他看来‘浪费时间’的集体活动。往年他们公司团建,他几乎从不露面。”
他抿了一口酒,喉结滑动。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所以,”他抬眼,眸光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大概率,你不会碰到他。就算碰到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也没什么。”
没什么?
我垂下眼,盯着脚下昂贵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他提到贺沉舟“从不参加”时,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嘲弄,更像是一种混合着了解、不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别的什么。像是早就预料到对方会如此行事,甚至对此有种“果然如此”的厌倦。但眼神中又闪烁着一丝期待。
“我知道了。”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厉寒杉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不用。穿得休闲点就行。对了,”他放下酒杯,走向衣帽间,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印着某户外品牌logo的鞋盒,“这个给你。登山鞋。你那腿,穿普通的鞋子走山路,怕是撑不住。”
他把鞋盒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看着那个盒子。又是馈赠。带着某种体贴的假象,实则处处彰显着他的掌控和对我处境的“了然”。他甚至“体贴”地考虑到了我的瘸腿。
“谢谢厉总。”我说。
“出去吧。”他重新走回窗前,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我拿起鞋盒,转身离开。关门时,余光瞥见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浩瀚的灯海,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深深的孤寂。那杯酒放在窗台上,已经不再冒寒气,琥珀色的液体静静地反射着微光。
回到楼下,团建地点已经正式通知——“云顶生态园”。
同事们讨论得更热烈了,关于要带什么,玩什么,住什么房间。没人再来特意问我一句。我像个透明的屏障,被隔绝在这片热闹之外。他们知道我会去,因为厉寒杉的“助理”必须去,但他们并不期待我的参与,或许还暗自希望我不要搅了他们的兴致。
张经理路过我工位时,停下脚步,笑容满面:“姚助理,这下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听说那里的星空特别漂亮,空气也好,对你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他语气恳切,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说:你看,厉总多照顾你这个“残疾人”。
我扯了扯嘴角:“谢谢张经理关心。”
下班时,我拎着那个鞋盒,还有厉寒杉早上让人送来的、装着几套休闲衣物的大纸袋,走向电梯。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眼神复杂。
车开到小区跟前的时候,我发现附近还有空车位,便在小区旁停下了,明天上班的时候会方便些。
可推开车门的一刹那,我愣住了。
是上次那辆小金人,马路对面,同一个位置,看样子已经停在那里有些时候。
后座的窗户放下来,贺沉舟正一条手臂搭在车窗上抽烟。
他也看到了我,或者说,我们撞上了视线。我摸不准他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抿了唇,有些心烦意乱的匆匆回了小区。
回到家,云姑已经做好了饭。红烧排骨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航航正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小手抓着勺子,吃得满脸都是酱汁。
“回来啦?”云姑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努力挤出来的笑容,“正好,吃饭。今天怎么……又拿这么多东西回来?”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明显价值不菲的纸袋和鞋盒上,笑容僵了僵。
“公司发的,团建用的。”我把东西放在玄关,不想多解释,去洗手。
云姑终于装不下去了,冷了脸,声音也拔高不少,“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吗?放着好日子不过,跟别人学,闹离婚,傍大款。咱们今时不同往日了,人能看得上你吗,等大款玩腻了……”
“说够了吗?”我打断她,“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和程向东分开?每次程家人来的时候,你真的觉得舒服吗?他们造谣生事的话,你居然也信?”
云姑张了张嘴,气势瞬间矮了不少,“我就是……唉,觉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还带着个孩子。”
“我最近在考虑给航航换哪家幼儿园好,等团建回来,我定一下。你呢,最近什么都不要想,带好航航。辛苦啦。”
我无奈又恳切地看着她,终于,她缓缓的点点头,重重的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旁边,航航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条小腿憨憨的搭在我的肚子上。
云顶生态园……贺沉舟的公司也在那里团建……
他不会去的。厉寒杉说了,他从不参加。
可万一呢?
如果他去,看到我,会怎样?看到我穿着厉寒杉准备的衣物,作为厉寒杉的“助理”出现在那里,会怎样?
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涟漪。
我恨他。这五年来,恨意是支撑我没有彻底垮掉的一部分骨架。可为什么,在想到可能遇见他时,除了恨,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鄙夷的、隐秘的战栗?
是因为那些未曾说清的过去?是因为他当年那个冷漠离去的背影?还是因为……我内心深处,仍有一个角落,顽固地记得车祸瞬间我推开他时,眼中的惊惧与不顾一切?
不。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厉寒杉说得对,他不会去的。就算去了,与我何干?我是厉寒杉的助理,仅此而已。我们之间,早在五年前,就已经隔着家破人亡的血海,和这条再也无法复原的腿,彻底结束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冷冷地照进来。
我蜷缩了一下身体,那条受过伤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六清晨,公司的巴士停在集合点。我穿着厉寒杉准备的深灰色抓绒衣和登山裤,脚上是那双专业的登山鞋,确实合脚,对伤腿的支撑也好得多。但我浑身不自在,感觉每一寸布料都在宣告着我的“所属”。
厉寒杉没坐大巴,他自己开车。但在出发前,他走过来,当着众多同事的面,很自然地抬手,替我理了一下被背包带压住的衣领。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瞬间安静。
“齐了。”我僵着脖子。
“山上冷,晚上多穿点。”他拍了拍我的肩,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照顾好姚助理,他腿不方便。”
“厉总放心!”张经理率先应和,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厉寒杉转身走向自己的跑车。我站在原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那里面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将他与我捆绑在一起的审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他们眼中,彻底成了“厉总的人”。一个特殊的,暧昧的,可以背后肆意谈论的符号。
巴士驶向城郊。车厢里热闹非凡,游戏、唱歌、零食分享。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荒凉的景色。城市的轮廓远去,群山灰色的脊梁映入眼帘。
云顶生态园。贺沉舟的公司也会在那里。
他不会去的。厉寒杉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