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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瘸子,快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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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的窘迫,我的步子不禁慢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发现厉寒杉的步子竟也慢了下来。
不知道是否和突发的电梯事故有关,厉寒杉今天走的很早,临走时,还敲了敲我的桌面。
“你下班了。”
我一懵。
听到的同事也不禁朝这边快速短暂的看一眼。
他又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吩咐林秘书,说:“关于公司的事情不需要他涉及,他只负责我的个人事物。”
林秘书表情如常的称“是。”
可看向我时,眼神里分明写着“不明所以”。
我也不甚理解,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我曾和贺沉舟是恋人,而他又和贺沉舟不对付吧。再说直白点,就是防备。
厉寒杉刚离开。林秘书便拿着软尺过来,要量我的各种尺寸,肩宽、腰围、腿长、袖长。
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我也很不自在。
“林秘书……这是要给我做工服吗?咱们公司……”
林秘书没说话,回给我的是一声讥笑,很轻,却带着某种贬义的。我便也住了口,没再问。
待她量完尺寸,我说:“没事我就先下班了。”
林秘书微一点头,先走开了。
下班了,可一想到家里那个氛围,我就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我腿着去了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家超市。超市周年庆,可能有很多特价商品。
离开公司大楼时,天色灰蒙蒙的。现在白天短,再加上阴天,仿佛随时准备入夜。
我也小看了这段距离,导航显示步行二十分钟,我整整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我甚至有点后悔过来了,但是来都来了。
我推着购物车,一边想着给航航换幼儿园的事,一边从货架上拿了罐儿童奶粉。
说起奶粉,航航喝习惯了,每天都要来一杯,可连这,也停了半个月了。
说到底,还是钱。
贫贱夫妻百事哀。更何况,我们的家庭结构这般古怪——我上了年纪的姑姑、领养的孩子、没有行功能的男人和我这个第二男性。
更因为……程向东从没把我当做家人,我始终是个外人,或许还不如一个外人,至少外人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或许我们这个家庭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失神的往前走着。
“嘭”的一声响,把我给惊醒了。
我的购物车和对面的购物车撞了个正着。
那张熟悉的脸再次撞进我的视线——贺沉舟。
抬眸间,我浑身一僵,然后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贺总。”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还算平静,语气疏离。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不适,但终究没说什么。他推着车走近了两步,停在与我平行的货架前,目光落在我购物车里的儿童奶粉上。
“一个人?”他问,语气平淡。
“嗯。”我答。
短暂的沉默。只有超市背景音乐欢快地流淌。
“你怎么认识厉寒杉的?”他忽然开口,又顿住,像是斟酌着词句,“还陪他参加了宴会?”
“这些,和贺总好像没有关系。”我微笑着,没有温度的回答他。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我,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警告。
“离他远点。”贺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迫,“姚书宜,听我一句,离厉寒杉远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我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贺总这话是什么意思?厉总是我的老板,给我工作,给我发薪水。我靠这份薪水养活自己和家人。”
他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那股熟悉的、曾经让我安心如今却只觉压迫的气息笼罩过来。“他是不是让你签了什么合同?答应了什么条件?他是不是……”他的目光扫过我手腕的淤青,声音更沉,“对你做了什么?”
“这是我的事。”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被厉寒杉在电梯故障时抓出来的痕迹,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劳贺总费心。五年前你不闻不问,现在也没必要来假惺惺地关心。”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贺沉舟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颌线条绷紧,眼中掠过清晰的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书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沙哑,“过去的事……说来话长。但现在,听我一次,就一次。厉寒杉他……很危险。他接近你,绝不仅仅是为了给你一份工作。他和我……我们之间的事很复杂,你不要被卷进来。”
“危险?”我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试图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对当年之事的愧疚和解释,“贺沉舟,你觉得我现在的生活,还不够‘危险’吗?在他给我这份工作之前,我们一家人都快吃不上饭了。
你说厉寒杉可怕,他和鬼一样可怕吗?”
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勾起一边唇角,露出几分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讥笑。
“那我告诉你。”我说,“穷比鬼可怕。”
我吸了口气,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出去:“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我更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的是他,不是你。”
贺沉舟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他眼里翻腾着剧烈的情绪,有痛,有悔,有急切,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重的无奈。他放在购物车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声音艰涩。
“那是怎样?”我逼问,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愤怒和不解,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你告诉我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在我家出事的时候不闻不问?为什么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来‘关心’我?贺沉舟,你告诉我!”
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引来旁边几个顾客侧目。
贺沉舟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晦暗。
“当年的事,我不做辩解,但说来话长。”他说,“书宜,你再信我一次,厉寒杉这个人,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给你的任何甜头,背后都标好了你付不起的代价。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像是透过我在看什么更令人忧虑的东西。
“……尤其是,如果他想利用你来对付我。”
我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无所谓的,不在意的。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翘起嘴角,露出格式化的笑容来,“谢谢你,贺总,让我这个一贫如洗的瘸子还能有这么高的价值。”
我说这些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撕裂自己的伤口,我还是笑着,胸口却一阵发闷,疼的要透不过气来。
我双手抓着购物车,用力的握了握,终是忍不住问道:“贺总说,当年的事,说来话长。既然说来话长,那肯定和贺总有关系咯?”
我看着他,心如擂鼓,既想听他说些什么,又怕真的听到什么。
我看到他咬肌明显,下颌线绷紧,艰难而痛苦的看着我,许久,薄唇轻启,从他的口中沉重又轻飘飘地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击溃了我的心里防线,毁掉我所有的伪装。
再次开口,我的声音哽咽、沙哑,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力的把人往自己跟前拽了一把,咬牙切齿,愤怒难当。
“我家企业破产的推手、我父母的那场车祸……贺、沉、舟!真的和你有关系吗?你告诉我。”
贺沉舟被拽得踉跄一步,昂贵的羊毛大衣领口在我手中皱成一团。我们离得极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瞬间碎裂的痛楚,和那片深潭之下翻涌的、我从未见过的激烈风暴——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我拽着,垂下眼,避开了我燃烧着恨意与泪水的注视。超市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颤抖的睫毛,都泄露着此刻他内心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声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说话啊!”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敢做不敢认吗?贺沉舟!”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他看着我,目光沉重得像要将我钉在原地。
“不是我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书宜,我向你发誓,你父母的事,还有你家公司破产……不是我动的手。”
“发誓?”我冷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你的誓言值多少钱?五年前你也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结果呢?!”
“我有我的苦衷!”他猛地拔高声音,又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强行压低,额头青筋隐现,“当年……我身不由己。有人不想我们再在一起,用你和你的家人来威胁我。我以为……我以为我离开,断得干干净净,你们就会安全。那个时候的我,无权无势,我没办法……我没想到,你们后来会出事。”
他反手抓住我拽着他衣领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却不是要推开我,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当年的事有蹊跷,我一直在查。书宜,你信我一次,就一次,离厉寒杉远点,他很可……”
“够了!”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也松开了他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仿佛他是什么致命的病毒。
“贺沉舟,你一直在查,你查出什么了?不是你下的手,那你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谁用我和我的家人来威胁你?”
他紧抿着嘴唇,眸色深沉的看着我,却再不开口。
我用力的点点头。
“贺沉舟,你永远都有苦衷,永远都身不由己!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和厉寒杉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但你们谁也别想再把我和我的家人拖进你们的泥潭里!”
我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推起购物车,头也不回地朝着收银台方向快步走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四肢冰凉,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所有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冷。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也没有呼唤。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我消失在货架的拐角。
结账,拎着轻飘飘的购物袋走出超市。深秋的冷风一吹,脸上未干的泪痕刺刺地疼。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那个所谓的“家”,此刻更像一个令人窒息的囚笼。
但航航还在那里。
我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那个并不温暖的方向走去。
——
推开家门,预料中的冷清并未出现。
客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程向东的父母、大哥程向北、大嫂,还有弟弟程向西,竟然全都在。
小小的客厅被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程父和程向西在抽烟),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皮和果壳。
航航怯生生地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他的小卡车,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想跑过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程家人,没敢动。
云姑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站在玄关,仿佛一个误入他人家庭的闯入者。
“哟,回来了?”程母先开了口,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么晚,上哪儿去了?工作这么忙啊?”
程向东坐在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没看我。
“有点事。”我简短地回答,换下鞋子,想直接去卧室。
“书宜啊,过来坐会儿。”程父咳嗽一声,发话了,“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我脚步一顿,知道躲不过。放下购物袋,走到航航旁边,挨着他坐下,把他揽进怀里。孩子立刻紧紧靠着我,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什么事?”我问,语气平淡。
程向北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是这样,书宜。你看你现在不是找到好工作了吗?听说老板还挺器重你。向西呢,年纪也不小了,一直没个稳定工作,现在谈了个女朋友,人家要求有车……”
我静静听着,没接话。
程向西翘着二郎腿,吐了口烟圈,斜睨着我:“嫂子现在能耐了,认识的都是大老板。给我找个工作,应该不难吧?也不用太好的,坐办公室,一个月万儿八千就行。还有车,也不用太贵的,十来万的代步车,嫂子你先帮着垫一下,等我发了工资慢慢还你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是什么取之不尽的金库。
程母连忙帮腔:“是啊书宜,你现在有能力了,帮衬帮衬弟弟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你大哥大嫂条件也一般,我们老两口也没啥本事,就指望你和向东了。”
我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程向东:“你的意思呢?”
程向东身体一颤,抬起头,眼神躲闪:“那个……书宜,要是你真有办法,就……就帮帮向西吧。他是我亲弟弟……”
我心里那点因为贺沉舟而翻腾的怒火,此刻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荒谬感所取代。我看着这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很想笑。
“我没办法。”我清晰地说,“我的工作,是给人当助理,打杂跑腿。我没有权力安排工作,更没有钱给别人买车。”
“你这是什么话!”程向西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那里已经有好几个烫痕),“不想帮就直说!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攀上高枝了?今天爸妈过来的时候都看见了,豪车来接你上班!还有,今天这么晚回来,谁知道是真加班还是去陪哪个‘老板’了?”
“程向西!你闭嘴!”程向东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
“我说错了吗?”程向西梗着脖子,“哥,你问问你自己,你信吗?他一个瘸子,要学历没学历,要本事没本事,凭什么人家大老板高薪请他当助理?还带他去参加饭局,就一个普通助理?呸!说出去谁信?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程母的讪笑,程父的皱眉,程向北夫妇事不关己的看戏表情,程向西的鄙夷,还有程向东那满脸的羞愤和无力。
“不就是因为我是‘第二男性’,又瘸了腿,活该低人一等,活该为了钱什么都能做,是吗?”我替他说完了未尽的话。
“你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商量,是来逼供,来分赃的,对吗?”我抱着航航站起来,孩子有点害怕地搂紧我的脖子。“觉得我拿回来的钱不干净,但又想要这笔不干净的钱,所以一边嫌弃,一边伸手,还要摆出施舍的姿态,让我感恩戴德,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