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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新民 买作业本 ...

  •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官家的SUV就驶出了沈阳市区,沿着国道一路向北。
      窗外是辽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雪野,收割后的玉米茬子在厚雪下露出点点黑斑,远处村落稀疏,炊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笔直升起,又被寒风扯成细缕。
      顾艾青开车,官媚媚坐在副驾,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手里拿着保温杯,正跟后座的顾北冥和官听渡念叨,“爷爷奶奶听说你们要回去,高兴坏了,电话里直说要把那只最肥的大鹅宰了。你爷爷腿脚不好,还非要亲自去赶集,买年货……”
      顾北冥靠在后座,耳朵里塞着耳机,正摇头晃脑的跟着节奏打拍子,闻言摘下一边耳机,笑嘻嘻的说:“必须的!我爷我奶最疼我了!还有官听渡!奶说了,要给听渡炸她最拿手的麻花!”
      官听渡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图谱,正看得专注。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越来越有“乡土”气息的景色,眼神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微妙的紧绷。
      他生长在优渥的城市环境,去过最“原始”的地方可能是旅游地的自然风貌,但这传统农村的春节,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他能应付繁复的社交吗?习惯得了可能不那么便利的生活条件吗?爷爷奶奶……会喜欢他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顾北冥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别紧张,我爷我奶人特好,就是有点……朴实。你就当体验生活,跟着我就行。保证让你吃好喝好玩好!”
      官听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合上了膝盖上的书。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也不是矫情的人。既来之,则安之。
      “快到了,”近乡情更怯,顾艾青看着熟悉的小院风貌,笑着说:“就前面,村东头第二家,新盖的那栋。”
      车子在铺了一层鞭炮碎屑的村道上缓慢行驶,惊起了几只正在刨食的芦花鸡,最终停在一处宽敞的院门前。
      院子不小,新翻盖的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铝合金门窗擦得锃亮,屋顶上还装着太阳能热水器。
      黑漆铁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宽敞的水泥院坝,角落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垛,另一角是用塑料布蒙着的蔬菜大棚。看起来并不破旧,但院子外咯咯叫的芦花鸡、摇摇摆摆的大白鹅、角落猪圈里传来的哼哧声,以及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又昭示着它的身份。
      车刚停稳,院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犬吠。一对穿着厚实棉袄棉裤、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笑容。正是顾艾青的父母,顾爷爷和顾奶奶。
      “哎哟!可算到了!路上冷吧?快进屋快进屋!”奶奶嗓门洪亮,脸上笑开了花,先一把拉住了从驾驶座下来的顾艾青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她目光随即落到官媚媚身上,立刻更柔和了,“媚媚穿这点可不行!路上累不?冷不冷?快,屋里炕烧得热乎着呢!”
      爷爷话少些,只是搓着手,咧着嘴笑,目光在顾北冥和官听渡身上来回逡巡,尤其是看到顾北冥时,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北冥!又长个儿了!这大小伙子!真精神!”
      顾北冥早就蹿下车,几步过去,给了奶奶一个大大的拥抱,“奶!我想死你了!”
      他又转向爷爷,“爷!身体咋样?腰还疼不?”
      “不疼不疼!看见我大孙子,啥病都没了!” 爷爷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时,两位老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最后下车的官听渡身上。
      官听渡穿着简洁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同色的羊绒围巾,身形清瘦挺拔,皮肤白皙,站在冬日萧索的院子里,像一株误入乡野的玉竹,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爷爷奶奶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热情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打量。
      奶奶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试探,“这就是……听渡吧?孩子,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外头冷。”
      爷爷也连忙点头,“对对,进屋,进屋暖和。”
      官听渡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和谨慎。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礼貌的开口,“爷爷奶奶好,我是官听渡。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奶奶连忙摆手,想伸手拉他,又似乎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自己家,说啥打扰!快进屋!”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屋里果然暖和,大理石地面擦得干干净净,客厅摆着液晶电视和布艺沙发,电器齐全,暖气也足。但那股混合着柴火、粮食、以及淡淡家禽味道的、独属于农村老房子的气息,还是弥漫在空气中。
      官听渡没来得及感慨,奶奶就领着他们进了特意收拾出来的东屋,一推门就看到那铺着崭新民俗大花床单的火炕,足足占了一面墙,炕头烧得正旺,散发着诱人的暖意。
      奶奶忙不迭的端出早就准备好的吃食——一个大大的搪瓷托盘,里面堆得冒尖:金黄酥脆的江米条、油润喷香的核桃酥、蓬松香脆的虾片、油亮饱满的黑枣、炒得喷香的瓜子花生,还有新民特产的大块炉果和糖蜜果。琳琅满目,透着质朴的丰盛。
      “快脱鞋上炕!炕头热乎!”顾奶奶指挥着,又忙着去倒热茶。
      顾北冥熟门熟路的甩掉鞋子,三两下爬上炕,盘腿坐在最热乎的地方,舒服的喟叹一声,“还是奶奶家的炕得劲!比地暖还强!”
      官听渡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他看着那看起来硬邦邦的土炕,又看看自己脚上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倒不是嫌弃,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顾北冥在炕上冲他招手,“上来啊官少爷!体验一下咱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顾艾青也拍了拍官听渡的肩膀,低声道:“炕上干净,奶奶有洁癖,天天擦。”
      官媚媚也坐了上去,笑着招手,“听渡,试试,可舒服了。”
      官听渡这才慢慢脱了鞋,学着顾北冥的样子,有些笨拙的爬上炕。炕面果然温热坚实,坐下去能感觉到热量透过裤子传上来,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叠得整齐的被垛上,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顾奶奶端来茶水和罐头,摆了满满一小桌。
      “吃,快吃!都是集上新买的!”顾奶奶把果盘往官听渡那边推了推,眼神期待又忐忑,“小渡啊,尝尝这江米条,咱这集上老孙家炸得最好,不油,甜度正好。”
      官听渡道了谢,拿起一根江米条,小心地咬了一口。确实酥脆香甜,不腻人。他点点头,“很好吃,谢谢奶奶。”
      顾奶奶脸上的笑容这才自然了些,又忙着去张罗午饭。
      午饭自然是丰盛至极。大铁锅炖的酸菜白肉血肠,汤汁奶白,酸香扑鼻;小笨鸡炖蘑菇,鸡肉紧实,蘑菇吸饱了汤汁;炸得外酥里嫩的萝卜丸子;还有奶奶自己灌的香肠,蒸熟了切片,油亮诱人。主食是暄腾腾的大白馒头和金黄的小米粥。
      饭桌上,爷爷奶奶的注意力明显分成了三份。
      对官媚媚,是客气的周到,生怕她不习惯,不停问“媚媚吃得惯吗?”“这个咸不咸?”,又紧着让顾艾青帮忙夹菜盛汤。
      对顾北冥,是毫无保留的宠溺,把他爱吃的菜堆满碗,听他讲大学里的趣事,笑得合不拢嘴。
      而对官听渡,则不免是带着距离观察式的热情。不好给他夹菜,都是“让”型的,“听渡,猪肉,这自家养的新杀的,新鲜!”“酸菜,自家积的,干净!”
      问他话,语气也格外温和小心,“听渡啊,在学校学习累不累?”“这菜合口味吗?要是不爱吃,奶再给你炒个鸡蛋?”
      官听渡能感觉到这种区别对待,他并不觉得被冷落,反而更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外人”和“城市孩子”的标签。他回答得简短而有礼,“不累。”“不用了,菜很好吃,谢谢奶奶。”
      顾北冥看在眼里,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官听渡的脚,冲他眨眨眼,示意他别在意。
      官听渡几不可察的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第二天是初三,镇上逢大集。顾北冥早就嚷嚷着要去“感受年味”,拉着官听渡就要出门。奶奶不放心,怕他们穿的少冻着,一个劲的翻衣柜,要给他们找衣服。
      “奶!我们有羽绒服!”顾北冥展示自己身上那件某知名品牌的黑色长款羽绒服。
      “咱们这儿风硬,钻骨头缝!多穿点!热了行,冷了可不行!”奶奶不由分说,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布包,一打开,两件叠得方正正的棉袄映入眼帘。
      一件是大红底子,上面印着墨绿色的牡丹花和翠绿叶子;另一件是翠绿底子,上面印着大红色同样张扬的牡丹花和绿叶。面料厚实,棉花絮得鼓鼓囊囊,典型的东北乡村“压箱底”式审美。
      官听渡看着那两件仿佛从八十年代年画里走出来的花棉袄,沉默了。
      这回连奶奶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这个不行,这个不行,我再找找,这是前几年你姨姥给捎来的,样式太老了,现在都不时兴穿这个了,太土……”
      “谁说土了!”顾北冥眼睛却一亮,一把抢过那件红底绿花的,往身上比划,“多喜庆!多有年味!奶,我就喜欢这个!穿着肯定暖和!”
      他说着,还真脱了羽绒服,把花棉袄往身上套。
      他身高腿长,肩宽背阔,那件原本宽大的花棉袄被他撑得鼓鼓囊囊,红配绿的颜色衬得他脸更白,笑容更灿烂,竟奇异的有种接地气的帅气,像个精神十足的乡村俊后生。
      “官听渡!你也试试这件!”顾北冥把另一件绿底红花的塞给官听渡,不由分说,“快!穿上!咱俩配一套!回头率绝对百分之两百!”
      官听渡拿着那件触感粗硬、花色“震撼”的棉袄,眉头狠狠一皱,瞪了顾北冥一眼,他内心是拒绝的。但注意到旁边奶奶有些忐忑又隐隐期待的样子,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默默脱下了自己昂贵的“加拿大那堡子鹅”的羽绒服,换上了那件绿底红花的棉袄。
      棉袄果然厚实沉重,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一点点樟脑丸的气息。
      官听渡清瘦,棉袄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但那近乎“辣眼睛”的乡土色彩,冲淡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让他看起来……莫名的有点乖,又有点滑稽。
      顾北冥围着他转了一圈,拍手大笑,“哈哈哈!好看!我们官少爷穿什么都好看!走!哥带你赶集去!让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看看,咱家来了俩多俊的‘花袄帅小伙’!”
      奶奶看着两个身高都快一米九、穿着大红大绿花棉袄的孙子,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面无表情却乖乖穿着,也忍不住乐了,一边笑一边说,“这俩孩子……真是……行了行了,快去吧,早点回来!别冻着!”
      于是,在新民县的年集上,就出现了这样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两个长相出众的年轻男孩,一个穿着红底绿花,一个穿着绿底红花,厚实的花棉袄衬得他们像两棵移动的、喜庆的“年画树”。两人手里还拎着奶奶给的布袋子,说是看到啥好吃的就往回买。
      顾北冥彻底放飞自我,看到什么都新鲜。在卖春联福字的摊子前评头论足,在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一口气买了五串不同口味的,在卖冻梨冻柿子的摊子前研究怎么化开吃最好,在卖鞭炮烟花的摊子前蠢蠢欲动。
      他嗓门大,笑容灿烂,一口一个“大叔”“大婶”叫得亲热,很快就跟摊主们打成一片,顺便把官听渡也介绍出去,“我弟!北大的!学医的!厉害吧?”
      官听渡跟在他身边,起初还有些不适应集市上摩肩接踵的热闹和过于直白的打量目光,但渐渐的,也被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吸引。
      他看着顾北冥熟练的跟人讨价还价,看着他举着糖葫芦非要自己尝一口,看着他蹲在卖小狗的摊子前跟毛茸茸的小土狗玩得不肯走……
      那张总是带着跳脱笑容的脸上,在此刻的市井喧嚣中,焕发出一种格外生动的光彩。
      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土气的花棉袄,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很暖和。而且,和顾北冥站在一起,似乎……也不那么突兀了。
      两人逛了一圈,布袋子被各式糕点、新炒的瓜子花生、还有据说是“祖传秘方”的芝麻糖塞得满满当当。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把雪地染成金红色。顾北冥一手拎着袋子,一手很自然的牵住了官听渡同样揣在花棉袄口袋里的手。
      官听渡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手心里动了动,没有挣脱。
      “冷不冷?”顾北冥问,侧头看他。夕阳给他脸上毛茸茸的汗毛镀了层金边。
      “不冷。”官听渡回答,顿了顿,补充,“棉袄很暖和。”
      顾北冥笑了,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是吧?我就说咱奶眼光好!这玩意儿,比什么羽绒服都实在!”
      两人刚找到村口,就遇上了出来找他们的顾艾青,他措着手,戴着帽子,离老远就喊他们,“咋才回来啊!奶奶和妈妈都等着急了!”
      “爸,我俩大小伙子还能丢啊!”顾北冥话音刚落,就看到顾艾青身后也跟过来的爷爷。
      “哎呀!北冥,听渡啊,回来了,快快,你奶给做好吃的了!”顾爷爷说着不满的拍拍一边的儿子,“你说他们干啥……”
      “爷!小渡说你牙口不好,特意给你买的光头,还热乎呢!你等会尝尝!”顾北冥从布袋子里拽出一个袋子,兔子似的两下就蹦到爷爷旁边,挽住了他。
      “太好了!爷就爱吃这个,小渡太会买了!”顾爷爷接过塑料袋,笑得一脸褶子。
      顾艾青也不是真生气,见状就说了两句赶紧回家吃饭,绝不做煞风景的家长。
      回到家里,奶奶和妈妈看到他们这副“满载而归”又“乡土气息”浓郁的样子,更是笑得不行。
      奶奶一边接过袋子,一边念叨,“买这么多干啥……家里都有……哎哟,这俩孩子,穿这花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官听渡注意到,奶奶看他的眼神,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些小心翼翼,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
      或许,这件不合时宜的花棉袄,这次完全沉浸式的赶大集,无形中拉近了他和这对朴实老人之间的距离。
      在爷爷奶奶家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充实。官媚媚有时会系上围裙跟顾奶奶学着腌酸菜、蒸粘豆包,虽然往往以失败告终,但婆媳俩在厨房里的笑声没断过。
      顾艾青则陪着顾爷爷下地窖收拾白菜,修理农具,偶尔父子俩坐在炕头,泡一壶酽茶,能沉默的对坐一下午,却自有一份安宁。
      大年初四下午,阳光难得慷慨,将农家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积雪在屋檐下化了些,滴滴答答敲着地面。官媚媚和顾奶奶在屋里研究新学的剪纸花样,顾艾青陪着顾爷爷在蔬菜大棚里查看秧苗。
      顾北冥闲不住,拉着官听渡在院子里“探险”。他指着角落里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一小块地说:“看,这是我爷的‘微型军事基地’——鸡舍、鸭圈、鹅堡,三位一体。”
      官听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鸡舍里几只芦花鸡正在刨食,鸭圈里肥硕的麻鸭嘎嘎叫着。最引人注目的是用矮砖墙单独隔出来的鹅圈,里面几只体型硕大的大鹅正昂首挺胸的踱步,红红的喙和额头上鼓起的黄色肉瘤显得威风凛凛。它们偶尔发出低沉而洪亮的“嘎——昂——”声,透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
      “我爷说了,这几只鹅是院里的‘保安队长’,比狗还好使,生人靠近就叫,急了真敢叨人。”
      顾北冥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的坏笑,“你想不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听说鹅眼里的世界是缩小的,所以看谁都像小不点,特有攻击性。这从动物行为学上是不是挺有意思?”
      官听渡确实被勾起了些许学术性的好奇。他往前走了几步,隔着矮墙仔细观察。鹅的羽毛在阳光下洁白耀眼,走动时姿态优雅又带着力量感。他注意到其中一只体型最大、肉瘤最显眼的公鹅,似乎格外警觉,豆大的黑眼珠一直盯着他这个方向。
      “它的虹膜颜色很特别,”官听渡微微倾身,想看得更清楚些,“而且瞳孔的调节……”
      话音未落,那只领头的大公鹅忽然发出一声格外嘹亮急促的鸣叫,猛地拍打着翅膀,纵身一跃——矮砖墙不过半米多高,对于体型庞大的它来说形同虚设!
      它竟直接跳了出来,落地后稍一踉跄,随即站稳,伸长脖子,张开翅膀,红喙大张,以与它笨重体型不符的敏捷速度,朝着官听渡就冲了过来!
      “嘎昂——!!!”
      那气势,宛如一辆小型坦克发动了冲锋。
      官听渡完全没料到这“保安队长”如此彪悍且行动迅速,愣住了零点一秒。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大鹅已经冲到近前,带着一股禽类特有的腥膻热风,瞄准他看起来最纤细脆弱的小腿,低头就啄!
      “我靠!”顾北冥反应极快,几乎在大鹅起跳的瞬间就动了。他一个箭步跨到官听渡身前,伸手想挡住官听渡,嘴里同时大喝,“去!回去!你这傻鹅!”
      然而,顾家这只大公鹅显然身经百战,毫不畏惧高大的人类。它见有人挡路,更是被激怒了,转移目标,红喙如同精准的小锤,又快又狠的朝着顾北冥伸出来的手背啄去!
      顾北冥“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手背上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没缩手,反而顺势一把抓住了鹅那力气惊人的脖子!
      “官听渡!快跑!”顾北冥一边跟拼命扑腾翅膀、用脚蹼猛蹬他小腿的大鹅搏斗,一边扭头喊。他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眉头紧锁,额角青筋微现,显然这鹅的力气远超他想象。
      官听渡这时也回过神来。他非但没跑,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目光一扫,看到墙边倚着一把顾爷爷用来赶鸡的细长竹竿。他抄起竹竿,没有贸然去打鹅,而是将竹竿横过来,挡在顾北冥和鹅之间,同时用竹竿末端去轻轻拨弄鹅的翅膀和身体,试图分散它的注意力,干扰它的攻击。
      “松手!它会拧!”官听渡声音紧绷,提醒顾北冥,他听说过鹅的“死亡旋转”拧人有多疼。
      顾北冥也意识到抓住脖子不是好主意,这鹅拧动脖子的力气大得吓人。他趁官听渡用竹竿干扰的瞬间,猛地松手,同时抬脚虚踹了一下鹅的身体侧面,借势拉着官听渡向后急退好几步。
      大公鹅被竹竿拨弄得更加暴躁,但见两人退远,似乎觉得捍卫领地成功,也没再追击,只是站在原处,张开翅膀,伸长脖子,发出胜利者般洪亮而持续的鸣叫,仿佛在警告:“还有谁!”
      顾北冥和官听渡退到安全距离,喘着气,都有些狼狈。
      顾北冥抬起手背,上面赫然一个清晰的红印子,边缘已经有点发青,可见刚才那一啄之力。官听渡的裤腿上也沾了几片鹅毛和一点泥土。
      屋里的人被惊动了。
      顾奶奶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剪刀和红纸,“咋了咋了?哎哟我的老天爷!是不是被大鹅叨了!”
      她一眼看到顾北冥手背上的印子,心疼得直拍大腿,“这死老头子养的这鹅!凶得很!北冥快给奶奶看看!”
      顾爷爷和顾艾青也从大棚那边赶回来。顾爷爷一看这场面,再看看自家那还在耀武扬威的大公鹅,脸色一沉,抄起官听渡手里的竹竿就朝鹅圈走去,“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自己家人也叨!看我不收拾你!”
      那大鹅见真正的主人来了,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嘎嘎叫着,被顾爷爷用竹竿不轻不重的赶回了圈里,还不忘回头冲顾北冥他们又叫了两声,仿佛在说“算你们走运”。
      官媚媚赶紧拉着顾北冥进屋,找碘伏消毒。
      顾奶奶则围着官听渡转,看他裤腿脏了,连声说:“哎哟小渡,吓着没?这鹅太野了!没叨着你吧?快进屋,奶奶给你找条新裤子换上!”
      官听渡摇摇头,“我没事,奶奶。顾北冥被啄了一下。”
      “这臭小子皮厚,叨一下活该!谁让他去招惹那瘟神!”顾奶奶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心疼,忙不迭的去翻箱倒柜找药膏。
      晚饭时分,厨房里热气腾腾,飘出无比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香料和铁锅特有的气息,霸道的弥漫在整个小院。
      官听渡换了条顾北冥的运动裤,和手上贴了医用敷料的顾北冥一起走进厨房时,就看到顾爷爷正站在灶台前,对着那口巨大的黑铁锅忙碌。
      锅里汤汁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汤汁中,大块的鹅肉随着沸腾起伏,旁边还贴着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已经染上了惹人“大开胃口”的颜色。
      而顾奶奶,正拿着菜刀,在案板前利落的切着今年的新土豆,旁边的大盆里还有山里的野榛蘑和泡好的粉条,准备等会儿下锅。
      顾北冥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哇!奶,炖大鹅!这么硬!”
      顾奶□□也不抬,“硬啥硬!再硬能有那鹅骨头硬?叨我大孙子,反了它了!”
      顾爷爷往锅里撒了把干辣椒,哼了一声,“这鹅养了快一年了,膘肥体壮,本来想过年杀了,你奶说留着看家。这下好,自己撞枪口上了。今儿个就让它知道知道,这个家,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配合着锅里沸腾的肉香,竟有一种奇特的“正义执行”感。
      官听渡看着锅里那曾经威风凛凛、现在已变成美食的“保安队长”,心情有点复杂。他倒不是同情鹅,只是觉得这因果报应来得未免太快太直接,也……太搞笑了。
      顾北冥凑到锅边,深深吸了口气,陶醉道:“香!真香!爷,您这手艺绝了!一看就是老把式!”
      顾爷爷被孙子一夸,脸上绷着的严肃表情松动了些,用大铁勺搅了搅锅,语气带着点自豪,“那可不,你爷我炖大鹅,在这村里数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柴火慢炖,肉烂乎,入味。等会儿那蘑菇粉条子一下,那才叫一个美。”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官听渡,语气放缓了些,“小渡啊,等会儿多吃点。这鹅肉补虚益气,暖和。压压惊。”
      官听渡点点头,“谢谢爷爷。”
      晚饭上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大鹅摆在正中,汤汁浓郁油亮,鹅肉炖得酥烂脱骨,土豆吸饱了油脂和肉香,榛蘑本来就鲜,这会更是特别有味。粉条晶莹剔透,玉米饼子一面焦脆一面浸满汤汁。旁边还有几样清爽小菜。
      顾爷爷先给官听渡夹了一大块连着皮的鹅腿肉,又给顾北冥夹了另一只,“吃!都多吃点!这鹅劲大,肉瓷实,吃了长力气。”
      顾北冥咬了一口,鹅肉纤维分明,却丝毫不柴,酱香浓郁,带着微微的辣味和香料气息,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的说:“唔……好吃!爷,您这是化愤怒为厨艺啊!这鹅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顾奶奶笑骂,自己也夹了一块,“小渡,别客气,自己夹。这鹅啊,就是欠收拾,你们别往心里去。”
      官听渡小口尝了尝碗里的鹅肉。确实美味,肉质紧实鲜美,调味恰到好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农家风味。他慢慢吃着,听着桌上爷爷奶奶和父母聊这只鹅生前“劣迹”,譬如偷吃菜苗、追咬家里小狗……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带来的些许惊悸,仿佛也随着这温暖的饭菜香和家人的笑语,渐渐消散了。
      顾艾青也给官听渡夹了块贴饼子,“尝尝这个,柴火铁锅贴的,外面买不到。”
      官媚媚则笑着总结,“挺好,这叫‘自产自销’,纯绿色无公害。北冥这一口挨得值,换来一顿豪华大餐。”
      顾北冥举起贴着大号消肿药贴的手,故作悲壮,“我这算不算‘因公负伤’?有没有工伤补助?比如……再来个鹅翅?”
      “吃你的吧!”顾爷爷笑斥,却又给他夹了个肥美的鹅翅。
      灯光下,一家人围坐着,吃着那只“以下犯上”的大鹅,喝着温热的米酒,聊着家常,窗外是寂静的冬夜和点点星光。
      这场由一只鹅引发的“血案”,最终以它变成盘中餐而告终,并意外的成为这个农家春节里,一个令人哭笑不得又温暖难忘的插曲。
      官听渡放下筷子,看着顾北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白天如何“勇斗恶鹅”,看着爷爷奶奶慈祥的笑脸,看着父母放松的神情,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有突如其来的小意外,有家人及时的守护,有充满烟火气的解决办法,最终都化为一餐热饭,和一段可以笑着讲出来的回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唇边泛起一丝无比轻松的笑意。
      嗯,铁锅炖大鹅,味道确实不错。
      第二天早上,顾奶奶打算烙韭菜盒子。和面拌馅的时候,她小声问正在烧火的顾北冥,“北冥啊,你问问小渡,韭菜盒子他能吃不?城里孩子是不是吃不惯这味?要不奶奶给他单独摊俩鸡蛋饼?”
      顾北冥咧嘴笑,“奶,他啥都吃!一点不挑!您就按您的来,多做点,他可能吃了!”
      顾奶奶将信将疑,还是烙了一锅金黄油亮的韭菜盒子。端上桌时,她特意把两个馅最多、形最正的放到官听渡面前的碟子里,眼神带着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
      官听渡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香,韭菜和鸡蛋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他细细咀嚼,咽下,然后对顾奶奶点了点头,“很好吃,奶奶手艺真好。”
      顾奶奶这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连忙又给他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
      初六奶奶想炸麻花和撒子,都是比较费油费事的吃食。她又先把顾北冥叫到厨房,小声问:“北冥啊,你看……奶奶炸点麻花,小渡他能乐意吃不?那孩子,看着精细,怕嫌咱这油大、不干净……”
      当时顾北冥大声回答,“奶!您就放心炸!多炸点!”
      奶奶这才像是得了令,高高兴兴地去和面了。结果炸出来的麻花和撒子金黄酥脆,官听渡确实吃了不少,还认真评价,“很香,不油腻。”
      奶奶听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晚上怕他饿,又悄悄给他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
      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逐渐破冰的互动中流淌。
      官听渡会坐在炕沿,陪着顾奶奶看电视,听她讲顾艾青小时候的糗事;也会跟着顾北冥去喂鸡喂鹅,虽然只是远远站着,可看顾北冥被大鹅追得满院子跑时,眼里会闪过极淡的笑意。
      他开始能分辨出鸡窝里哪只是下蛋最勤快的芦花鸡,知道鹅看到生人为什么会梗着脖子叫,甚至能在顾爷爷修篱笆时,递上合适的工具。
      转眼春节假期过去了,他们都不着急回去,于是又呆了几天,可到底总归是要回去的。
      临走前一晚,顾奶奶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比年夜饭还丰盛。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默,只有顾奶奶不停的给两个孩子夹菜,念叨着“多吃点,回学校念书有劲”。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车子发动前,顾爷爷和顾奶奶互相推搡了一下,最后还是顾爷爷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红包是用旧挂历纸仔细糊成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但平整干净。
      他先递给顾北冥一个,声音有些干涩,“北冥,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顾北冥鼻子一酸,没推辞,接了过来,“谢谢爷!”
      顾爷爷又走到官听渡面前,动作更加郑重。他把红包塞进官听渡手里,用力握了握那双修长白皙、与这农家院落格格不入的手,眼睛看着官听渡,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汇成一句朴实到极点的话。
      “小渡啊,拿着,跟北冥一样的。爷爷奶奶没啥钱,这是我和你奶一点点攒的。别嫌少,留着买作业本,买笔。”
      “爸,这不能要。”官媚媚赶紧上前,“你们留着自己花,我们都有。”
      “给孩子!给孩子的!”顾奶奶也走过来,眼圈红红的,语气却异常坚决,“我们俩老头老太太,花啥钱?吃穿不愁,国家还有补贴。这钱,就是给孩子的!听话啊,拿着!”
      她看着官听渡,目光里是纯粹的慈爱和一丝不舍,“小渡啊,回来这几天,委屈你了。农村条件不好,也没啥好招待的……”
      “没有,奶奶,”官听渡打断她,握着那还有老人体温的红包,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柔和,“这里很好。菜很好吃,炕很暖和。谢谢爷爷奶奶。”
      他微微躬身,认真的说:“我们以后,会常回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位老人心里最后那点忐忑和拘谨。顾奶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顾爷爷也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哎!哎!好!回来好!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奶奶给你们攒鸡蛋,腌咸鸭蛋!”顾奶奶一边抹泪一边笑。
      车子最终还是开动了,缓缓驶出院子。后视镜里,两位穿着臃肿棉袄的老人互相搀扶着,站在贴着鲜艳春联的门楼下,一直挥着手,直到变成雪地里两个小小的黑点。
      车里很安静。官媚媚低头抹着眼睛。顾艾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喉结微微滚动。
      顾北冥拆开红包,里面是齐崭崭的五十张百元新钞,用白纸带细心的扎着。他沉默的把钱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官听渡也低头看着红包外印着的“年年有余”,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同样厚实的纸币。他想起顾爷爷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起顾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那铺着大花床单的火炕、满院子跑的鸡鸭、还有集市上喧嚣的人声和混合的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粗糙,喧闹,甚至有些“土气”。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笨拙又真诚的关爱,那试图用最好的东西来款待他的小心翼翼,还有离别时那句最朴素的“买作业本”,却像这辽北平原冬日里最坚实温暖的火炕,熨帖的烫在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小心将红包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袋,然后靠向座椅,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雪野飞速倒退,前方是通往城市的路。但他知道,身后那个炊烟袅袅的农家小院,和院里那对目送他们离去的老人,已经成了他生命地图上一个极其温暖的坐标。
      顾北冥悄悄伸出手,在座位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车子在铺满阳光和积雪的国道上平稳行驶,载着一车名为“家”的温暖与牵挂,驶向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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