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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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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逼仄的办公室内,老旧的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咯吱咯吱的转动,将空气与呼吸中的热量混合至均匀。
透明的玻璃窗户被隔热蓝布遮盖着,有几丝灼眼的亮光从缝隙中透进来,与发散且刺目的壁灯灯光一同,让沉闷的下午更加令人头晕目眩。
“小王,新视频的脚本弄完了吗?”
王沧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动动满是红血丝的眼球,头也不抬道:“弄好了,已经发您邮箱了。”
只一句话,便耗干了她舌头上的最后一丝水分。
“那个啊,我看过了,再改改吧。”
“嗯。”
四十分钟后,王沧将早上发过去的文件改个名字,原封不动的发过去,不一会儿,她就收到一条消息,夸她改的不错。
忍住白眼与脏话,王沧又投身进繁杂的工作中去。
作为一个毕业三年的新媒体打工人,王沧在一家规模不到40人的小公司一干就是三年,并不是因为对这份工作有多满意,纯粹是因为懒得换而已。
作为一个“合格”的新媒体流水线女工,她手底下运营了十几个平台账号,每天不断的追热点,分析数据、投放广告,还要加班加点的做视频与文案内容。
连驴见了她的工作量,也要掩面哭泣。
王沧本是学语言出身,可毕业后并不想从事语言方面的工作,听人说,新媒体运营起点低工资高,才糊里糊涂的入了行。
干了小三年后才发现,她的工资不仅买不了房和车,甚至不如公司楼下看门的保安大爷高,更不用提有什么五险一金之类的常规福利。
坐在她工位对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每离开,都会甩下一句话:“这活儿,挣得还不如保安多,公司抠搜得还没有空调,鬼才干得下去!”
每到下午三点,王沧都会去楼梯间放置垃圾桶的地方蹲下,来上几口烦恼雾化剂,聊做放松。可自从家里多了一只小仓鼠,她的动作从掏兜变成了掏手机,打开监控,看看家里小祖宗的情况。
每每确认它有正常生命体征,且食欲高昂后,王沧才能放心的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说起这只小仓鼠,就连王沧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未设想过自己的人生中会突然多出这么个小玩意儿,对此前的她而言,平静无事、独来独往、一成不变的生活就是她最理想的生活。
王沧也不知道这只仓鼠是谁送给她的,某一天下班回家,就看到家门口放着一个豪华木制鼠笼,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满了仓鼠饲养注意事项,落款是——给王沧。
既然是指名道姓的礼物,王沧也不好把它丢掉,虽然她是个天性淡薄的人,一个人活了25年,从没和任何人产生她认为多余的关系,但这毕竟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
不知道感谢谁,更没有拒绝的余地,对于这只仓鼠,王沧只当是一个天降的礼物,便安心收下了。
她拿起笼子细细端详,这只小仓鼠浑身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绒毛,腮旁是两撮长长的胡须,两颗黑黑的圆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尾巴是一团短短的小毛球,整只鼠拿在手上软软的,让人心情很好。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这小仓鼠的体型却比普通仓鼠大出一倍。
王沧也没多想,只当是这鼠子吃得多,发育得不错。
毕竟,任谁见了它倚在木屑里,缩着小手,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都只会大呼一声要命!我要给它一个家!
不仅可爱,这小仓鼠的胆子还很大,第一次见面,它就主动爬到王沧拿笼子的手边,用一只小爪子蹭蹭王沧的皮肤,又嗅嗅她的手指,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好吧,从今天开始我罩你了,我叫王沧,你就叫汤圆。”
说完,王沧也不顾小仓鼠对这个名字有没有意见,把它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用食指碰碰汤圆的鼠头,汤圆立刻舒服的眯起眼睛。
“既然你没有异议,以后就多多指教啦!”
关上门,王沧将汤圆和汤圆带来的“陪嫁”食物放在沙发上,给它匀出部分粮食放在浅口茶杯里,才去着手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这只圆滚滚的的肥仓鼠,没有像王沧想象的那样去吃放在一旁的食物,而是顺着王沧的睡衣,爬到她的头上,安稳的闭上豆子似的小眼睛。
王沧从电脑熄屏的倒影里注视着汤圆的举动,这小东西一路顺着她的身体爬到头上,弄得她全身痒痒的,不过也并不讨厌。
其实她以往对这类毛茸茸的宠物没什么兴趣,虽然看着觉得可爱,但从来也没想过要自己养一只,再加上她的工作时间太长,不适合养宠物。
这年月,打工人能健康的独自活着,已经很吃力了!
这只仓鼠长得这么肥,一看就知道跟她一样,是个自己会照顾自己的,养起来想必也非常省心。
事实证明,王沧的想法并没有错。
深夜,忙完工作的王沧,简单洗漱过后,就一头栽在柔软的枕头上,沉沉睡去,连灯和窗户都没来得及关上。
片刻后,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自己打开了一条小缝,地上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快速的钻进房间。
汤圆用自己的四只小爪子支撑着圆滚滚的身体,顺着床单爬到王沧的枕边,看到对方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小仓鼠头上竖起一根极细的金色绒毛,转眼间,壁灯、房门、窗户就都被关上了。
连王沧踢到脚边的被子,也好好的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小仓鼠爬到王沧脑袋边的枕头上睡下,深藏功与名。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因为头天熬夜工作到半夜,王沧有些睡过头,根本没去想汤圆为什么会在她的房间里这件事,只以为自己昨天忘记把它放进鼠笼。
又这样过了几个月,王沧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枕边睡着一只肥仓鼠。
她在心里庆幸自己睡觉规矩,否则要是不小心压到这小东西,她有点不敢深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只小仓鼠很聪明,聪明到有意识主动要跟自己一起睡觉,所以那个豪华的鼠笼便一直闲置着。
每天下班回家,汤圆必定端坐在老旧沙发的靠垫上看着王沧进门,像个等待接受臣子觐见问安的国王。
王沧开始觉得,养宠物好像也挺简单的,只用为它换一换浴沙,补充点新鲜食物即可。
有时候心血来潮,王沧还会把小仓鼠顶在头上,去小区旁的公园里逛逛。
不过她也只敢在晚上没人的时候去,公园里小孩子多,王沧可不希望小仓鼠受到惊吓。
相处了一段时间,王沧也算是摸清楚了小汤圆的脾气秉性,这只小仓鼠在某种程度上,比她自己都独立。
有了它,王沧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开始推拒掉同事丢给她的多余工作,改掉自己饮食不规律的习惯,下班之后,准时去超市抢购汤圆喜欢吃的粮食坚果,顺带买点打折速食给自己。
她自己吃饭三两下就能搞定,看汤圆吃饭却要看上两个小时。
每次看到这小东西吃饭的样子,王沧就感觉自己一整天的疲惫也被它吃掉了。
也是因为有了汤圆,王沧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25岁以后的生活,当然,是与汤圆在一起的生活。
她想给汤圆更好的生活!这就意味着她需要一份更好的工作。
可是以王沧的性格来说,她不想做太复杂的工作,也不能不工作。
王沧有时候自嘲的想想,对面工位新来的胖同事说话也有道理,打什么工啊,还不如做保安,起码少走三十年弯路。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确实很对。
她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记事起,就在一个道观里生活,观主每日会要求她做完很多杂活儿才能吃饭。
那个凶巴巴的花白头发老头子,将她的身体锻炼得甚至比有些专门练过的男人还强,她本以为她会一辈子呆在那座小道观里,每天打扫、吃饭、睡觉。
可是那个老头子却用他攒了几十年的香火钱,送王沧去小县城里上寄宿学校,非要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的王沧不懂,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看的,因为她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
道观所在的村子离小县城不算远,但王沧每个月放假后,都要坐上3个小时的大巴车,颠簸着回村,还要走上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顺利到达道观。
每每回到那里,老头子都会在村口等她,背篓里背着刚买来的新鲜水果蔬菜,然后在看到王沧的第一眼,把背篓甩给她,让她快点滚回去做饭。
这么一想,王沧还真的有点怀念三星观里用大铁锅做出来的红糖馒头加玉米糊糊的味道。
砸吧着嘴,王沧在回忆中再次沉沉睡去。
“师父……”睡梦中的王沧身体不安稳的翻动,嘴里不清不楚的念叨着什么。
小汤圆的身体发出一阵淡淡的光芒,片刻后,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女声咳嗽一声。
“几十岁的人了,还得让我帮你看孩子,也罢,这次这个是个聪明的。”
说着,声音消失,王沧的身体从沙发上移动到床上。
如果对门有人朝这边看,就能看到王沧是以一种诡异的悬空姿势,飞进卧室里的。
可惜,没人看见。
夜静无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些车轮与喇叭的声音,小区对面的写字楼里直至深夜依然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永远有人在忙碌着。
这天,王沧好不容易赶在九点前一分钟,从地铁口冲到公司楼下开始定位打卡。
然而公司楼下的手机信号与挤上电梯的难易程度一样,令人绝望。
十分钟后,等她好不容易冲出电梯,来到公司门口,一进门正要把被挤扁的早餐放下,就被上司提着衣领扔到会议室。
“说了多少遍,今天开数据分析会,非要迟到是吧?”
上司是个刻薄的秃顶老男人,与他带着酒瓶底眼镜儿的厚道外表不同,他是资本主义的力挺者,精通画大饼、甩锅下属、非工作时间开会、无薪加班以及PUA下属等数项技能,是这个小公司里最想创造价值的一条狗。
王沧听着对方的数落听得有些走神,无外乎是那一套。
骂她态度不积极、对人生没有规划、工作能力差云云,骂她25岁依然只能做一个小运营,连没有男朋友这一点,也让对方连翻白眼。
王沧透过会议室的透明窗户看向外面,看到对面写字楼里正在忙碌的人们和楼下经过的车流,思想飞到天外。
但她嘴里仍然机械的回复着:“是,您说得对。”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位的,只是默默把手中冰凉粘腻的早餐袋丢到垃圾桶里,一头扎进电脑屏幕中。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路上王沧翻着手机上的监控视频回放,确认汤圆那边一切正常,这才提着要交给经理的文件,走向地下车库。
车库在负三楼,地下的声控灯时好时坏,王沧要走一段路才能找到经理的车位。
她要做的就是将手中资料安全的送到对方手上,再接受几句不痛不痒的讽刺,最后才能安心回家。
走了十几米,王沧身旁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来,将她手中的文件袋撞飞,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张散落的满地都是,因为是下雨天,纸张上还沾上了一些泥水,此刻正牢牢地贴在地面上,如同电线杆上的小广告。
从小到大,王沧对疲劳一向不敏感,只是遵循着本能进行生存的行为。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绷断了。
那些曾经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忽然找到了出口,随着血液直冲头顶。
王沧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在保安到来之前,抓住了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死死按在地上。
三个保安大叔一起来拉王沧,她都毫无反应,像一只猎豹,抓住猎物后就紧咬对方喉管,一定要亲眼见到对方断气才肯松开爪子。
一旁的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他小心的搡着王沧的手臂,有些讨好道:“算了算了,保安已经报警了,你别按着他了,现在是文明社会,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他家里人找到公司来对你多不好!”
王沧听到熟悉的恶心声音,愣了片刻松开手,转身朝电梯口走去,仿佛与身后正在大叫自己名字的秃头男人素昧平生。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见到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