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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九回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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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司薄香莲正忙着算账,同僚找上来,“香莲,有人找!”
香莲一惊,不动声色将手中毛笔轻轻搁下。
“这位姑娘,可是上个月的俸禄多了少了?”
丫鬟答道:“俸禄没问题,只是我家主子找你去一趟。”
香莲神色有些为难,“我今日实在走不开,不如调休日再去找你家主子请罪?”
同僚垂眸,望向她的笔记。
其实说忙,也不忙,只是想不想去的问题。
她问道:“姑娘家主子是...”
丫鬟撇嘴,“我家主子是贤妃娘娘,有要事叫你一定过去!”
香莲挠挠头,思索片刻,对同僚说道:“那麻烦了,我去去便回。”
丫鬟领着她七拐八拐,到了永和宫。
“进去呀。”
香莲面色有些窘,“这...后宫娘娘的府邸,我......”
丫鬟轻笑,直接上手拉她的袖子,“娘娘又不在宫里,别怕。”
香莲一愣,跟着丫鬟走到偏僻的堂屋,这里四处围着高墙,墙外是更高的竹林,仅有一扇门通过,看起来很适合暗杀。
一小姐正在桌前喝茶。
“珩姐姐,人带来了!”丫鬟说了声就走了。
香莲流了滴冷汗,行个僵硬的礼,“这位小姐,我是尚宫局的司薄,请问你找我有何贵干?”
那“小姐”转过身,香莲看清了面容,面色瞬间一喜,小声惊呼道:“是你!”
周珩笑出声,迅速将她请到桌前,为她倒了杯茶,“什么小姐啊,我现在是贤妃娘娘的丫鬟!”
香莲轻笑,捧起茶盅,恭敬地抿了一口,“尚宫局流传过一些风声,仿佛跟你有关,就留心听了一耳朵,他们说前朝公主殿前无礼,妖言惑众,把陛下给魅惑了!”
周珩微笑,“希望他们说得对。”
“噗!”香莲一口茶呛住,咳嗽得红了脸。
周珩轻轻给她顺背,眼睛直直注视她,“司薄掌管宫人俸禄,看来很有算数才能。”
香莲郑重点点头,“若不是你求国师大人为我某个去处,我如今不知道在哪呢,你们两人的大恩,我实在没齿难忘!”
“说来惭愧,我当了那些年公主,在宫里却也没什么知心好友,如今遇到困难,也不知该求谁......”
香莲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面上平静无波。
片刻后,她站起身行礼,“我一个乡野丫头,如今能做女官,皆仰仗公主...香莲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周珩眼波流转,有一丝感动,立刻扶起她。
“你先别把话说得那么满。”周珩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放到桌上,“实不相瞒,贤妃娘娘虽待我极好,但我如今处境并不安全,恐怕有人时时监视......所以我叫丫鬟特意带你绕路前来。”
这里人迹罕至,几乎没有声音,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香莲眉头微蹙,长舒一口气,“公主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周珩轻声道:“我想让你做我宫内外的传话筒,可以吗?”
“和谁传话?”
“不止一个人,不过倒是都在京城......”周珩垂下头,低声道,“我不确定宫外是否有人监视,甚至不确定你会不会很快被杀。”
香莲表情有些愣,思索片刻,沉声道:“公主要办的事,和前朝有关吧?”
周珩抬眼,眼中有一瞬间的疑虑。
“我为人很谨慎,方才路上没人跟着,我能确定。”
周珩闻言,眼里燃起希冀的光,“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香莲紧抿双唇,点点头。
“谢谢!”周珩紧紧拥抱她,“我要你第一个找的人,是布匹商人,荀正。你到时候报我的名字,就说宫里有人要我性命,让他找一个叫云陌的人来保护我。”
香莲眼色一凛,“我知道这个商人,他做的布匹生意都是和王公贵族!”
“那太好了。”周珩眼神一亮,喜道,“等找到了云陌,就让她借运送布匹的名义进宫来寻我!”
香莲立刻点点头,抿了口茶润一润干燥的双唇。
“我让你找的这个女子,是个武林高手,等她进了宫,就会护我们周全。”
“真的吗,武林高手,是女子?”香莲满眼的不可思议。
“起初我也惊讶,两年前我逃跑途中遭遇劫匪,她一人撂倒一屋子男人呢。”
香莲轻笑,“真羡慕......”
周珩小声道:“我也羡慕。”
*
白天送走了香莲,夜晚周珩入睡时,想到昨晚的情形,被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半梦半醒之间,恍惚看到面前有张黑脸。
周珩迅速弹坐起身,双手掩面,“你是谁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你今日怎么没陪侍贤妃,你去哪了?”
周珩吓得汗毛倒竖,捂着脸连连后退,“这位大哥,再怎么说这也是我的闺房,你过分了!”
那男人冷哼一声,反而更过分地坐到她床尾,“你晚下手一日,殿下就捉急一日!”
周珩喘着粗气,厉声辩驳道:“我一个宫女,被你们指派这么大的任务就算了,一日不成就给我那么大压力,你既然功夫高,来无影去无踪,那你为何不趁夜杀了楚昀!”
“我若能杀还用你!”他怒道。
“我若能杀早杀了!”周珩咬着牙道。
男人气不过站起身,威胁道:“贤妃得宠,你就该每日陪着她找机会!别让我发现你耍什么花招!”
周珩心里经过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面上冷漠道:“就算我耍花招又如何,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你!”那男人拔出匕首,“你说什么!”
周珩心里恐惧,但面上未曾表现,“你若杀我,楚昀这辈子安坐皇位...你也会被你最爱的殿下处死。”
男人静默良久,竟想不出话来噎她。
“你放心,我肯定会找机会杀了楚昀。”周珩瞪着他,冷冷抬起手,将他的匕首推走,“他杀我兄弟姐妹数十余人,也是我的仇人。”
“嗖”地一声,匕首入鞘。
他语气平缓了些,“那你为何一再拖延?”
周珩瞪他一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
这次她骂他,他没吭声。
“你回去告诉你家殿下,想利用我,就跟我合作,而不是把我像犯人一样监视起来。”周珩冷声道,“我又出谋又出力,他该感激涕零才对!”
“你别太过分......”男人攥紧匕首。
“我是人,不是物件,你让他拿出合作的诚意来,许诺事成之后分我一大杯羹,懂吗蠢货?”
男人粗粗喘息,最后也只是愤怒地指着她,就消失在房间中。
周珩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
接下来的日子,周珩静待消息。
某一夜,那黑衣男又不动声色闯进来,“殿下说,事成之后,将他的封地赐予你,封你为女珩亲王。”
周珩抬眼,接过他递来的字据,仔细折好,夹在手边的《本草纲木》里。
“没你事了,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她把书合上,冷声道,“尤其是我的闺房,你若再进来,我只能喊贤妃娘娘,到时候她若把你交给楚昀,楚昀要杀你,我可不管。”
男人冷笑,“说的轻巧,你若喊贤妃,我必将你也供出去。”
“好啊!大不了一起死。”周珩满不在乎道,“你有本事就来试试。”
男人沉默片刻,突然双手抱臂,坐到她床尾,朝她探头。
“原本还奇怪...我现在知道那狗皇帝为什么舍不得杀你了。”
周珩怒骂道:“臭死了,滚!”
她这一骂,他立刻哑然,消失在屋子里。
周珩长叹一口气,满心的烦躁。
就因为这个人,她每晚都得和衣而眠,还得睁着半只眼睛,警惕着。
但愿他以后别来了。
周珩拉紧窗帘,将那本《本草纲目》藏进角落地砖的坑里,再挪动木柜将它牢牢盖住。
说起来,她要想杀楚昀,仅凭宫女的身份应该是不行的。
她得进他的后宫,成为一个才人,或是宝林。
想到这,周珩心脏抽紧。
她冰凉的手心摸进胸口,颤颤巍巍掏出李璟言的那簇青丝。
此刻,他或许已离京很远。
等他到了蜀地就会发现,周巍不在那,而是躲在北边。
前两年不趁机杀掉周巍,如今想必更难杀。
曾经在宫中,她就是这样等他,后来等到了庆军入关,而他正在其列。
如今她又等他,心性却早就不似从前。
况且这一次,是她明知他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璟言和楚昀摆在面前,问她怎么选?
她选择杀了楚昀,再抓了李璟言。
上一次是他背誓,这次轮到她反悔,很公平。
只是她分不清,对李璟言的感情,究竟是恨,还是失望?
周珩昏昏沉沉睡去。
“太子怎么了,太子也不能欺负妹妹!”李璟言张开手臂,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声音稚嫩清脆却有力,“你此举连大丈夫都不算,又怎么配当太子!”
辰时,周珩猛然惊醒,见院里月光如银盘,星子闪烁。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得有些发粘的青丝,抹了把脸上的泪珠。
什么时候流的泪呢?
周珩摇摇头,被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她静静走到桌边,将红烛点亮,微弱的暖意将她的手心包裹。
周珩抹了把脸上的泪珠,思索片刻,终究心一横,将那缕青丝放到火中点燃,直到它全部焚烧殆尽。
*
周珩下定决心,隔日陆婉宁侍寝,小内侍在外头守着,她直接愣头青似地走进去。
倒也没人拦她。
屋内两人正画画,抬起头看见她,皆是一愣。
婉宁怪异道:“珩儿,你进来做什么?”
周珩木讷道:“陛下以前说让我进来服侍......”
婉宁蹙眉,转头道:“陛下那是跟你开玩笑呢,对吧陛下?”
楚昀漫不经心点点头,没说话。
周珩退出殿,守在门口。
她听到婉宁的嗔怒:“珩儿还小!”
她心底有些不是滋味,静静走远。
后半夜,陆婉宁才回到永和宫。
周珩本要回房间睡了,却被陆婉宁叫进去。
“你今日是怎么了?”她眉头微蹙,认真道。
周珩挠挠头,厚着脸皮说:“奴婢是想着,与娘娘同甘共苦,一体同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陆婉宁语气带了一丝怒意,“你以为侍寝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周珩脸颊烧红,一时间无言以对。
走这条路,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陆婉宁。
她待她那样好,随时让她跟随,还把心事说给她听,对她没一丝隐瞒。
她们都历经过朝代变革,亲人被杀,便会产生惺惺相惜的情感。
周珩小声说:“婉宁姐,我知你想保护我,但我已长大了,我......”
“好了!”陆婉宁强硬地打断她,“你若是觉得做宫女受累,我便免了你打水扫院子,往后你只需陪着我,没有苦劳。”
周珩听着她温热的言语,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回到床上,她辗转反侧,到后半夜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