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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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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细雨无声,凉风徐徐。
犹豫再三,参云决定化作一只雀鸟,夜探青城仙域。
拖着沾湿的翅膀漫无目的的飞着,一路茂密的绿植早被浓夜浸染。白天入山之时,虽远远瞥见仙域周围的缥缈云峰,现下可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他飞了半天似乎还在原地打转,只能顺着树丛慢慢往前。
他还有点不适应现在这副身体,虽然变成一只雀鸟,但仍保留了作为老人时候的身体习惯,边飞边停,速度极慢。
飞行时,冰冷的夜风不断掠过他的身体,他察觉到自己正在学习飞行,学习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
身体专注于前进,思绪却漫无目的,脑海里不知为何出现了一株新芽,那是一株从老树桩里生发出的树枝,树桩的截面虽然被风化成棕黄,但那一圈圈年轮依旧深黑如新。
他好像能感觉到那阵专属新生的疼痛。
也或许只是落叶被风力拍打到他身上而产生的错觉。
穿行林间,雨水似有千斤重,悉数加诸于他的双翅之上,雨势越发的大了。
正当他打算停下来稍息片刻,就听见前方传来两个女子的声音:
“漏夜赏花,娘娘好雅兴啊”一个较为英气的女声响起。
他缓缓落在离两个女人不远的竹枝上。只见其中一人斜倚在一棵梧桐树上,变竹叶做樽,以雨水为酒,自斟自饮着,而另一个人的身影却隐在树影里。
夜色正浓,他根本看不清哪里有花,只依稀能辨认出树上那女子衣服的颜色,那是一团明艳光耀的绯色光晕。
参云认出这女子应该就是在山下遇见的镇山太岁晴雨,他竟然误打误撞飞到月照峰来了!
“回来了?”晴雨从树上跳下来,坐到不远处的石亭里,绯衣轻灵似一抹幻影,手中酒杯落到地上,变回竹叶模样。
此时雨势稍弱,山风带着一阵微弱的凉意,播撒湿润。
参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稳了稳身形,眨眼间石亭中已经坐了两个女子,一黑一红一对背影。
“主人要的琴,我已经取来了。”
那个从树影里走出的女子让参云看不清模样,周身似被一团云气笼罩,只依稀露出一头张狂纷乱的黑发,那女子说话间伸手去理晴雨的头发,却被避开。
那女子也不恼,只轻笑一声,坐在石桌上,双手托腮,望着晴雨。
“我为娘娘奔走一番,娘娘也不准备些美酒佳肴来犒劳我吗?真是无情啊!”女子语带嗔怪。
晴雨没有接话,却对着夜空轻叹一声。
“这样好的夜晚,可惜没有月亮。”
“娘娘答非所问,又心不在焉。我原想着雨夜会佳人,也罢!也罢!”女子无奈,用下唇吹气玩弄着自己额头上的碎发。
晴雨闻言笑骂:“你这坏坯子,怀里的猴儿酒香味都藏不住了,还来怪我慢待于你,只怕你在峨眉山时已偷喝过几大缸了,又哪里还肯喝我这溪水酿的寡酒。”
那女子一下跳到石凳上,双手撑在桌子上靠近晴雨:“嘿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的法眼啊!”
“少耍贫嘴,还不把酒拿出来!”晴雨点点女子的额头。
女子开心的在石凳上转了个圈,从怀中变出一个大坛子来。
参云估摸着那酒坛子起码有三十斤的分量,被那女子稳稳的放在石桌上,竟然没发出一点声响。
“诶!有酒无菜,甚是乏味呀。”
晴雨看也不看桌上的酒坛:“你就拿这东西糊弄我?”
“小仙岂敢!”
“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
“娘娘不知道事可多得很呐!”
女子摇头晃脑,起身扶了扶腰间的佩剑,靠在石柱上,又从怀里拿出酒自顾自喝了起来。
晴雨飞身就去夺酒,两人一来一回,互不相让,十几招过后酒坛仍然牢牢攥在那散发女子手中。
晴雨朝着酒坛猛攻而去,每次都被对方堪堪躲避过去,两人对招带起一阵劲风,弄得周遭树干摇晃不止。
突然,晴雨佯攻那人腹部,实际脚下一勾,散发女子躲闪不及以配剑剑鞘作挡,被晴雨顺势拔出宝剑。
“娘娘小心!”
话音未落,两人皆向后倒去。只见晴雨足尖点地,旋身抱住散发女子的腰部,又伸头去接酒坛里晃出来的猴儿酒。
两人稳住身形,散发女子顺势靠在晴雨怀中,双手抱住对方,任由酒坛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小雨怎么这样赖皮,我不依!我不依!”散发女子紧紧抱住晴雨,又伏在她肩上重重嗅了一口。
“好了,好了,莫非真要我哄你不成?”晴雨拨开散发女子双手。
“你几时哄过我,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感受!哼!”散发女子鼻孔两道粗气喷出,不依不饶道。
“好了,是我不好行了吧。”晴雨边说边轻拍着她的背。
“这酒坛子是我求灵宝道君炼制的,可装千壶之数,现在摔碎了,下次再想喝酒可没有了。”散发女子趁机环住晴雨腰背,讨好的抱住她。
散发女子身上萦绕着一团妖气,看着似乎是个什么化形的仙宠。
参云出神时,散发女子作乱的双手被晴雨一把攥住,她耍赖的坐到地上,赌气的别过头。
“好啦,莫生气了,明日我再去给你讨一个新的酒坛子。”晴雨蹲在她身前,安抚的摸摸头。
散发女子双脚乱蹬一阵,像一只在主人面前拿乔的小兽,故意拨开晴雨的双手,眼神却朝对方偷瞄。
在参云的方向,他看到的是一对不属于人族的金黄色瞳孔,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一个酒坛子就把我打发了吗?我可不依!”
“好!好!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晴雨又揉揉她的头。
散发女子猛地扑到晴雨身上,两人对视良久,相互整理鬓发,语气亲昵。
参云瞬间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正准备去别的地方看看,就见那散发女子突然起身,捡起地上的宝剑,扔给对方道:“作为补偿,你就教我舞剑吧,就像教你的两个徒儿那样。”
“好啊你!既然已经偷学了我师徒练剑,又何必让我来教你。”
“我偏要你只教我一个人,并且要和别人不一样的招式,我才肯学。”散发女子耍赖的瘫在地上。
“我教还不行嘛!快起来,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晴雨扶起她,随手用一根竹枝挽起肩上披散的长发,接了剑便跳到石亭外的空地上。
不知不觉中,雨渐渐停了。
参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飞到离二人更近的树枝上,还是想在离开之前看清楚这个散发女子的长相。
晴雨舞剑的身形飘逸灵动,似凌虚积翠的山峰,回身的一招一式,荡起层层的剑光,为这浓黑的夜色,点出一片片星霜。雄浑的剑意收放自如,带起一点点落叶上的积水,水珠打击周围树干,树顶的积水全都落在不远处正起身的散发女子头上,把对方淋成个落汤鸡。
“啊!!!”
散发女子长啸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你又欺负我!不理你啦!”
晴雨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收势,长剑直指散发女子,剑上的寒光让参云一瞬间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散发女子的面容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她朝晴雨呲牙时,面上有一瞬显露出狰狞兽形。
参云被吓得忍不住惊叫出声,山间这一声鸟鸣打破了夜晚安静的空气,他心道不好。
只见两道犀利的目光向他射来,他心跳如擂鼓,正思考着如果被发现,应该怎样解释,一边又心虚的学鸟叫了几声。
“哦?是鸟啊!”散发女子语气阴恻恻的。
不多时,两人走回石亭中,自顾自说起话来。
见二人似乎没注意他,参云心中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趾爪,继续偷听。
“对了,此次下山,有查到关于那把刀的消息吗?”晴雨问道。
散发女子的声音不再轻佻:“这倒没有,我只在封印境海神树处,找到了那把焦暑琴,用不用再探?”
晴雨摆手:“这倒不必,龙神祭前,那把刀一定会出现。”
“这把刀从前是北冥真君的本命法器,不曾易主,如今人回来了,咱们要不要......”
散发女子话还没说完,便被晴雨打断。
“北冥真君?他如今记忆全失,法力也未曾恢复,只怕也驾驭不了那刀。”
“可是娘娘,时间不多了。”
“不急,一切自有定数。”
“若是,那把刀若被启蛰仙君先找到,咱们该如何是好?”
“怕什么?那把刀上有天妖封印,无论是启蛰仙君,还是如今的北冥真君,触之即死。”晴雨冷笑。
“是!天意不可违,管他是人仙还是妖仙都不会改变。”
参云有些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飞走,否则就要错过眼前二人的阴谋,听这两人话语,是要找什么刀,还是跟他有关的刀。
莫非就是神秘人口中要他找寻的天妖所留神兵?
晴雨沉吟:“你说,救鲲鹏出轮回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启蛰仙君?为何双尊那边也默许他轻易脱罪?”
闻言,散发女子有些焦急:“属下立刻将焦暑琴送去给履尘仙君。”
“不必,待时机成熟时,我会亲自送去。”
“可是,娘娘不是说过不再见他吗?”散发女子语气森寒,一把捏碎了石桌桌角。
“小橼,莫要任性!”
“娘娘是镇山太岁,身上有符文禁制,无诏不得出山,难道娘娘忘了吗?”散发女子梗着脖子,语气莫名酸楚。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让人请我出去。”
脑子里一下装了太多东西,参云有点反应不过来,心下暗附,他现在的师父履尘仙君和镇山太岁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并且他的归来也是在某些人计算之中的事情。
而启蛰仙君,虽然明面上是站在他这边的,但也不可尽信。
他想找回记忆,但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思及此,他心内已有打算。
散发女子把玩着手中缓慢凝聚的雨滴,状似不经意的朝外射去,打在远处树干上,抖落枝干上的积水。
夜晚山林的静谧被一阵扇动翅膀的声音打断,似有雀鸟受惊飞走。
夜风夹杂细雨推动了早春的树枝,山间阵阵浓雾蒸腾,天更加暗了。
晴雨凝视着声音所在,静默不语。
散发女子却悠悠开口道:“我竟不知,这月照峰里几时多了可以自由行动的飞鸟?”
“今夜仙域的地雾来到了我月照峰,遮住了月亮,想来我们看到的是别处山峰的影子。”
“哦?那这么说,别处山峰也能看到你我二人的影子咯?”
“无妨,山中人亦是局中人,让他离开吧。”晴雨按住妖气升腾的散发女子。
“你故意让他听到这些,不怕他有所防备?”散发女子有些不解,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晴雨的心思。
晴雨早发现那道暗中窥探的目光:“他迟早会想起一切。”
“行吧,我还得回去看着那些妖兽,免得封印松动,先走一步啦!”散发女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嗯。”晴雨朝空气应声。
有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也是这样的一个个夜晚,地雾遮住月亮,青霜覆盖山顶,草木衰荣流转。不变的是这雨幕,缠绵凄怆,一下就是千万年。
晴雨摩挲着怀中的焦暑琴,只觉得这琴弦上手有些阻滞感。
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按记忆中的那样细细涂抹在琴弦上,琴弦便恢复了一丝光泽。
她想试着弹拨,琴弦却没有在她指尖发出一丝声响,反倒是她的双手,被勒出一道血迹。
越是用力,越是疼痛。
经过数千年的修行,她已经能不被这琴上的法力禁制所影响,但这琴还是一次次拒绝她。
偏偏她沉溺于这种勉强。
“真是无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