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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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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域这边,朱孟正焦急的四处寻找参云踪迹。
除了一些有结界的地方,他哪里都去过,但仍旧一无所获。
他软磨硬泡了许久,宵尺玉才同意带自己回青城仙域,条件是要一直呆在对方的尾巴里。
朱孟本来也是个闲不住的人,趁宵尺玉不备,变出一个假的替身,看上去自己像是睡着了一样,真身早溜得远远的。
没想到,还真让他碰到了重要的消息。
但因为不小心触碰到了结界,朱孟在被发现时,情急之下将自己变作一根发簪,被一个黑衣女子捡到,转送给一个绯衣女子。
顺理成章,就听到了这绯衣女子和一个年长者的谈话。
由于一直压制自己的气息,朱孟将自己的妖气,连同除听觉外的所有感官一同封闭起来,他看不清几人的面貌,只能大致辨认出这些人的衣服颜色。
根据谈话内容,可以大致判断出这几个人的身份。
年长的那个是仙域主事尊者洞玄,至于把他戴在头上的女子,是妖族叛敌,石妖晴雨。
他们似乎发现大哥早已偷偷进入过神卷碑林,其中还有履尘仙君为其遮掩的事情,算计着要趁着这次普天大醮对大哥不利。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启蛰仙君也是知道的。
现在想来,在冥界时,定是这启蛰仙君背叛了大哥,才害死大哥的师父和徒弟。
幸亏大哥现在不在仙域,否则......朱孟心中一紧。
朱孟心中清楚参云的脾气,也明白自天妖陨落后参云的宿命。只要龙神现身,参云一定会主动回来复仇。
他必须赶快逃出去,为大哥通风报信。
现在的青城仙域,已经没有大哥可以信任之人了!
朱孟一着急,他变作的发簪便从晴雨发间滑落。
晴雨机敏的察觉到那一丝泄露出的妖气,片刻间,便将朱孟打回原形。
朱孟吃痛,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响遍仙界。
“原来是妖界的奸细,怎么?想去给那鲲鹏报信不成?”洞玄尊者冷哼道。
朱孟脉门受制,只能恨恨的瞪着对方。
“你还不知道吧,鲲鹏已经离开仙界了。”
听到晴雨的话,朱孟心中有一瞬间放松,但很快,便没有力气思考,倒地不起。
“这妖便交你处理了。”
“是,尊者。”
晴雨转身,看到赶来的玃如。
“小雨,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事不宜迟,咱们尽快动身。”
“去冥界吗?”
晴雨摇头:“去封印那里。”
玃如低着头:“小雨先去处理这只妖吧,我先去下界等你。”
“好。”
再抬起头,晴雨已经离开,玃如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她咬牙呢喃着那个令自己嫉妒的名字:濯川。
剧烈的头痛,伴着无数奇怪的梦境,让濯川惊醒。
梦里自己在听一个男人抚琴,身后是茫茫无边的大海,琴声击碎浪涛,拨乱心音。
他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那人一转身,却变成了晴雨的模样。
“你醒啦!”
一个身着橙色衣裙的双髻女孩放下手中茶杯,扶濯川起身。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已经葬身鱼腹,为何会来到这里?
“这里是冥界,是主人救了你。”
濯川没有接话,默默起身推门而出,看到门前的大片碧绿荷塘,其间还有一些待放的菡萏。
荷叶下的游鱼见有脚步靠近,飞快的向远处游去,碰掉一片叶子上的露珠。
濯川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房间里的女子追出来,瞪着圆圆的眼睛,气鼓鼓的说:“喂!你还需要休息!见不得风,不要乱跑。”
怔愣片刻,濯川听话的走回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长时间盯着那荷塘,他就能看到一些完全陌生的记忆片段。
比如,在成为履尘前,自己的生平。
“我想见见你家主人。”濯川神色木然。
橙衣女子闻言,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主人有事出去了,况且你现在身体没有完全康复,不适合见主人。”那女子语气中有些心虚,说完便将濯川锁在房间里。
一段日子后,濯川感觉到与自己身体一同恢复的,还有那些陈封的记忆。
脑子里出现了很多个熟悉的面孔,还有一个背对自己抚琴的男子,对方好像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
但是濯川不明白,为何自己一想到对方,浑身的疼痛就会加剧。
他看到自己轮回数世都在斫同一架琴,手中枯木被削出一片片木花,一旁放着七根带血的琴弦,准确的说是七根龙须。
身后是一片火海,身旁是一块块碎石。
有疯狂的诅咒声如魔音贯耳,还有龙族血肉被嚼碎前发出的惨叫声。
强行抚平内心混乱的思绪,濯川陷入了沉眠。
橙衣女子见濯川睡梦中大汗淋漓,便显出身形,轻轻为其擦拭头上汗珠。
见濯川平复下来,女子松了口气,正欲转身出门,右手就被床上的濯川紧紧拽住,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的手生生拧断。
“放手!”
挣扎间,濯川猛地坐起身。
待他喘匀气后,才意识到自己手中女孩在痛呼,满是青筋的双手松开后,女孩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濯川看到手中残留的鳞片,这才明白过来,救他的人跟这女孩,都是出自鱼龙一族。
躺回榻上,他又做了奇怪的梦。
辗转反复,濯川觉得房间内十分沉闷。
他起身推门而出,看到院中荷塘里的花苞已经开了些许。
只是这曲院风荷,与冥界阴沉的天空并不相配,反而十分诡异。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濯川察觉到身后那个试图隐去气息的神秘人,便出口相邀。
那是一个身着橙衣的男子,脸上挂着璀璨的笑容,声音清冽如泉。
“您终于醒了。”
濯川回头,终于补齐了梦中人的面目。
是他!
但这声音,这笑容,分明又是另一个人。
熟悉的痛楚袭来,濯川眉目间染上一丝愠色。
他捂着头痛苦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擎荷。”男子笑容和煦。
这个名字,更熟悉了。
“为什么救我?”
“因为,您是龙族的最高统治者,水族之妖皆盼化龙。”擎荷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察觉,便不再隐瞒。
濯川扶额,记忆逐渐清晰,这就是他连日来做那个梦的原因,他梦见自己被唯一的弟子参云斩杀,头颅从高高的台阶上滚落,掉到人间的泥泞中,被雨水淹没。
身旁的男子朝他跪下,双手呈上一个盒子。
盒子里的气息,不用看也知道,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龙珠。
造化果真弄人!
“是你做局引我们入冥界的?”
濯川其实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更意识到他现在没有立场再说“我们”,所以他说完这句话后,表情变得更加冰冷。
“不止是我,蛇族献祭了残存全族的力量,才能除掉您身旁的危险,只是没想到......”
原来在墟市将他们分散的是蛇族,它们一早埋伏在墟市入口,只待将他们一行人各个击破。
所以他才会离开得这样顺利,估计就连落入鱼龙的口中也是它们安排好的。
“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我会加入你们?”
“这是您的宿命,也是龙族的宿命。”擎荷一脸理所当然。
“呵。”
那人转身,走出屋外。
“您会想起一切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濯川没有理会屋外的声音,坐在屋内床榻上,静静端详着手中龙珠。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对龙珠的渴求,那是一种原始且迫切的欲望——合为一体。
内心有个声音催促他,成为完整的自己。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吞下这龙珠就能想起一切,同时,也要承担起一切。
成为自己无意识时半生追查的敌人,成为爱徒的刀下亡魂。
透过这晶莹的龙珠,濯川好像看到了那个带着枷锁的自己。
他看似可以选择,却在命运的裹挟下,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癫狂的诅咒声尤在耳边回荡:“你会为你今日的背叛付出代价,我会让你那愚笨的弟子得到无边的智慧和力量,将龙族屠杀殆尽,他会带着我身体化成的刀,一次次砍向你的头颅!”
真不愧是天妖的诅咒,又一次灵验了,濯川自嘲的笑笑。
脑海里又浮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男子声音:“你决定了吗?”
濯川在心里问自己:决定了吗?
但他也说不清。
身体里仿佛有两个灵魂在相互拉扯,濯川想起自己这副躯体原先的主人,对方为了拯救掉落幻境中的凡人,愿意把身体让给自己,甘愿只剩一缕残魂,跻身画卷,最终消散在天地之间。
那么现在的自己是谁呢?是龙神?是濯川?还是那个道士的躯壳?
这时,龙珠已经自发钻进濯川的身体。
他看到了!
看到了被关在境海神树中的龙族们,天妖成就它们,也禁锢它们。
参云之前,他是天妖最强的武器。
看守它们的石妖有一面镜子,石妖喜欢从镜子里观察人间的事物,濯川也喜欢。
石妖说他能听到万物的心声,所以常常面露悲戚,背对境海抚琴。
那么他一定也听到了,自己对人族的厌恶和嫉妒。
假如上天未给他灵智也就罢了,却偏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逃下界的族民,遭受惩罚。
若舍弃一切,能换取自由的生存空间,有何不可?
天妖用宁封子的身躯饲喂它们,族人争相抢食,又把最美味的头颅献到濯川面前。
宁封子的血肉中不仅有庞大的精气,还有那人生前的记忆。
濯川看到这人走遍五湖四海,看到他广博的胸怀,为了毕生所求,宁愿牺牲自己。
曾经的天妖也是这般,让他一度以为,她能带领妖族走向昌盛。
关押它们的石妖很喜欢给自己的族民讲人界的故事,龙族短智,除了向往人间江海没有别的想法。
他也以为自己会一生困在境海神树。
直到有一天,他清晰的感觉到天妖力量衰减,肖想已久的机会来了!
蛰伏偌久,一旦翻身就要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他早早联络了人界修士和宁封子的弟子,做好了叛逃的准备。
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勾勾手指,就能让另一只石妖吞噬看守它们的那个石妖,解开封印。
最后一刻,濯川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在那石妖脸上看到除了怜悯以外其他的表情,可是他错了。
那石妖能听到万物的心声,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筹谋。
但他仍然愿意教自己抚琴,为境海水族们讲人界的故事。
在自己一次次虚伪的讨好中,他早已看穿自己心中深藏的冷漠。
那石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你好像很孤独。
这石妖总是能轻易打碎自己精心伪装的面具,自己应该恨他才对,却又一次次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他。
甚至,在他面前勾引他丑陋的妹妹,骗其吞下妖兽的神魂,强行炼化,导致躯体爆碎。
可是那石妖也不在意,情愿牺牲自己,让他妹妹吞下他自己的神魂,修补躯体。
他是自己计划中最完美的棋子。
亲眼看着那石妖被吞噬,对方居然说愿意成全自己。
所以他讨厌那个石妖,对方是让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没有赢的感觉。
以至于参云来杀自己时,束手就戮。
“师父,为什么要背叛师祖?”
濯川不语,他回头看。
剐龙台下是长长的阶梯,有人说那里通向人间,他很想去看看,那个让宁封子和石妖都向往不已的人间。
头颅落下时,濯川感觉自己才有了片刻活着的实感。
无数次轮回,濯川早不记得那石妖的名字和面目,但他总会选择成为一名斫琴人。
斗转星移,终于连自己一生都在追寻的乐曲也忘记了。
亲手造成人间江海泛滥的罪魁祸首,又在日后拯救了人间大多数性命免遭水灾之苦,多么讽刺!
连惩罚都这样独一无二。
即使前世的自己占据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也没能逃过宿命。
算算日子,仙域的普天大醮将近。
相信参云此时也已知晓他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