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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陆家老宅(十三) ...

  •   杜宝月轻轻吹吹勺子中的药,喂到段木已的嘴里。

      段木已躺在床上,还在昏迷。他的头上冷汗直冒,嘴巴紧闭,杜宝月怎么喂他也不张嘴。恼得她只好用手捏住他的脸颊,然后用另一只手将药慢慢灌进他的嘴里。

      喂到一半,似乎被呛住,段木已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杜宝月轻轻给她他顺着气,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

      他的嘴巴微张,含糊不清的在说着什么。

      “什么”?杜宝月听不清楚,只好将头靠到他的嘴边,努力去辨认。

      “疼……”好半天,杜宝月才终于听清楚,他一直在说“疼”。

      听清楚之后,杜宝月一时之间红了眼眶。她救起他时,他满身是伤,脸也被大火烧毁,他从来没说过“疼”,不久之前被人乱刀砍伤,他连眉头也不皱,从不会求饶。他永远都顶着那张淡漠的脸,好似从不会低头。

      但是现在,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他说“好疼”。

      她用帕子沾了水轻轻给他涂抹在嘴唇上,希望他好受些。

      段木已此时陷入了梦境之中,他的梦被火光烧得沸腾,觉得自己浑身痛,似乎是从骨头缝隙中散发出来的疼痛。他的右脸被火烧得滋滋作响,他竟闻到了肉烤焦的味道。

      他被压在一具尸体之下,醒来时他拼劲全力逃了出去。望着外面天高海阔,他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终于他累到在了不周山的一颗树下,这时他竟然觉得有些解脱。

      他这一生原本就生不由己,三岁时被自己亲生父母卖到陆府为奴,陆时运看出他是练武的好苗子,让他入了桐庐秘密训练,成为他的死士。

      进去的第一天,掌事人就告诉他何为死士。

      为陆家而生,为陆家而死。

      不可拂逆,不能叛变。

      掌事人将他带到桐庐的水牢上方,他看到水牢中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遍体鳞伤。

      “你想知道叛变的下场吗”?掌事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后提起一旁的箩筐,往水里倒入一筐蛇,又到入了一筐蝎子。

      他的瞳孔变大,听到水牢里的人发出惨叫,他低头垂眸。

      掌事人却按住他的脖子至于水牢下,“看到了吗?这就是下场”。

      他看到蝎子从那人的嘴巴里钻入,看到蛇缠绕在他的脖子上,直至惨叫消失。

      他回望自己的一生,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在十三岁之前,多少午夜梦回,他都梦到他手刃之人来找他索命,但在十三岁之后这样的日子也不曾有了。

      因为他不得安眠,无论过了多久,他都不得安眠。

      他去寺庙祭拜,但无论叩首多少次,也无法洗去这一生的罪孽。

      他虔诚地为自己抽下一只签文,看着“下下签”三个字他知道,佛祖也无法赦免他。

      倒在不周山的树下,他想就算满天神佛都下凡,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神早就摒弃他了。

      直到他睁眼,看到了杜宝月。

      他想,神女垂怜。

      她为他治好伤腿,在他的脸上敷药。

      他看着她,她是如此悲悯。

      “木已,你醒了”?

      段木已终于从梦中醒来,他睁开沉重的眼睛,看到了杜宝月的脸。

      “喝点粥吧,我刚刚熬的”。杜宝月将手中的粥递过去。

      段木已没接,将头转向窗外,“春天何时才能来呢”?

      杜宝月顺着他的眼神向外看去,窗外有一颗梧桐,春夏之际郁郁葱葱,有鸟垒窝,不久就生了一窝的小鸟。那时段木已经常痴痴地看着它们,还为它们抓虫洒米,那时他常常露出极为真心的笑容。

      但此时,鸟儿南飞,树叶枯黄坠落,一片荒凉沉寂的景象。

      她不喜欢他此刻的表情,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于是她靠近他一点,“再过一月就会立春”。

      段木已见她靠近,却本能的往里挪了两步,似要与她保持距离。

      杜宝月受伤的放下碗,然后嘴角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你吃完了,我再来收拾碗筷,我先出去晒草药了”。

      杜宝月强忍着哭意将门拉上,他似乎总是如此,与她刻意保持着距离。从她救起他的那刻开始,他连直视她都不肯。

      她想,或许是我不够好看,让他的眼神无法为她停驻片刻;或许是她太过于沉闷无趣,无法吸引她的注意。或许是因为她常常上山采草药,身上总是带着露珠泥土;又或许是她身上总是有难闻的草药味,如何去洗也无法去除。

      杜宝月不知道他不喜欢她哪一点,但是或许每一点都是原因。

      于是她偷偷学着旁的女孩涂上胭脂水粉,在身上扑了香粉,还去采了月季花用来泡澡,去城中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件粉色的裙子,她还刺了两个耳洞,针扎进去的时候极为疼痛。

      她在屋中描眉梳妆,她迫不及待地想从他的脸色看到一点惊艳之色。

      终于她鼓足涌起走出房外,害羞地等着他的审判。

      而他只是无视的走过,甚至比之以往,更多了两分落荒而逃。

      她终于知道,没有用,做什么都没有用,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是不喜欢她的全部,无论她如何改变都没有用。

      她不再奢求他能喜欢他,她想,他能够平安顺遂就好了,就在宝月医馆为她采一辈子的药,让她能看到他就好了。

      直到那几日夜黑风高,杜宝月在半夜发现段木已总是在半夜偷偷出门,她担心他,于是在后面偷偷跟踪他。

      就在那一日她在段木已离开之际,进入桐庐,见到了陆大小姐,陆其筝。

      杜宝月见过陆其筝,她在陆府门口想碰碰运气能偷偷看一眼段木已,恰逢一顶大轿从府中抬出,大轿何等气派,以紫檀为骨,糅以朱漆,四角悬着赤金铃铛。风将帘子吹开,她就看见一名女子慵懒的靠坐在轿子里,一旁的丫鬟正喂女子吃着葡萄,唤她陆大小姐。

      而在桐庐中时,杜宝月与陆其筝说过话之后,她就更是明白为何段木已会夜半偷偷来见陆其筝,甚至不惜将她囚禁于此。

      陆大小姐是那样美丽动人,那样聪明伶俐,那样热情洋溢。

      临走之时,陆其筝还说夜已深,让她注意安全。

      她就像天上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而没有人不爱太阳。

      杜宝月站在院子内筛着草药,忍不住胡思乱想,假如陆大小姐不喜欢木已,那木已就会像自己那样伤心,怎么样可以让他不那么伤心呢?可是她又忍不住想,他们一同在陆府长大,说不定会有些青梅竹马的情谊,倘若陆大小姐喜欢木已,那她一定会在他们成亲之时包一个巨大的红包给他们。

      这两种声音在脑内打架,可是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觉得甚为伤心,筛着筛着她不禁红了眼眶。

      段木已在屋内喝着粥,粥中放了他最喜欢的莲子。

      好险,她刚刚靠近他,再靠近一点是不是就能看到自己雾蒙蒙的右眼了,那只眼睛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抚上自己右脸上的面具,那时候血肉模糊,是她一手治好的,但是却更让他避无可避,宝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面具之下是何等的狰狞可怖。

      那时他独坐在镜子前,将纱布缓缓揭下,看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几欲崩溃,痛斥上天为何不直接给他一个痛快。

      后来他就发现,屋子里再没有出现过镜子。

      段木已不敢看杜宝月,就像他无法去直视天上的月亮。他只敢偷偷的,偷偷的用自己还能视物的左眼用余光不断的追随她。

      她在院子里晒草药时,过于专注,脸颊的头发总会不经意的垂下,她用手背去撩,月见草粘在了她的头发上,她笑着说自己乱糟糟,他却觉得比翡翠簪子还好看;她在堂前坐诊时,常常为家贫的人免费治病,只说病好了给自己送两个南瓜,他想怎么会有这么烂好人的人,但如果她不是烂好人,他又怎么还活着;她去山上摘草药,能精确识得纷繁的绿植中她需要的那一个,走那么远的路,爬那么险峻的山,一路遇到蛇鼠虫蚁,她从未害怕过,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却强大得可怕;她还教他哪里会长出野生的灵芝和人参,哪里的甘草成片的长。

      他喜欢她从他身旁走过时淡淡的草药的香气,心疼她从小采药手上留下的伤口和粗茧。他想看见她,即使她就在他的眼前,他也抑制不住的去想她。

      他想,也许她一定是山中的精灵。是佛祖派她来度他。

      他想,我是如此的卑劣不堪,看着她竟然会生出一些龌龊的心思。

      怎么办才好呢?多希望她能举起一把刀,在他看着她片刻失神的时候刺破他的喉咙,然后将他的血全部饮下,全了他的心思,将自己全部献给她才好。

      可是,他配吗?他不配。也许她知道自己以前手上沾染过的鲜血,一定会逃跑吧。她一生都在救人,而他一生都在杀人。

      佛祖不会原谅他,派她来,只是让他更见自己的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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