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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葬礼     “ ...

  •   “你是小玉他妻主?你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一位白白胖胖的娘子磕着瓜子盯着她道。

      外头是高亢尖锐的唢呐声和鼓点声,伴随着哭嚎的叫灵声。

      赵显玉愣愣的转过头,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反应过来。

      她穿着一身秀婶子给她的白衣,鬓角上簪着一朵秀气的白花,脸上白白净净,在这一群辛苦劳作的女男中显得有些斯文。

      更别说她现在一脸木讷样,直愣愣的站在灵堂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是小玉他姨母,就是秀娘她妹子,叫我王姨母就成。”王姨母见她没反应过来,自觉的介绍自己。

      嘴里吐完瓜子皮,有几粒崩到那薄薄的棺材板上,手在粗布的衣裳上来回摩擦。

      泛黄的眼珠子上下打量那白衣下露出的布料,天可怜见的,那料子滑溜溜的一看就不便宜,她上次带她家宝妮儿去镇上扯料子,还没她的好看呢,就要三两一匹,这得多少银子能做一身呐!

      王姨母心头琢磨着。

      “王姨母”她顺着女人的话去喊。

      “你到底是不是那小玉的妻主?”王姨母见她这呆愣的模样,又问一遍。

      几个在附近的女人也竖起耳朵来听,那些男人似是在聊天,目光也若有若无的落在这一边。

      个个穿着白衣,女的鬓上簪白花,男的额上围着一圈白布,不约而同的动作看起来像纸扎店里的纸人。

      赵显玉微微后退一步反应过来,点点头。

      火盆里的火焰肆无忌惮的舔抵着粗糙的黄纸,这些还是隔壁秀姨母她阿母去世时买的拿出来给她用,直说到时候折算成铜板子就成。

      这事儿发生的太过突然,很多东西都是东一家西一家借来的,板凳,桌子,白布,还有招待客人的餐食是秀姨母的女儿在镇子上的酒楼上工送来的。

      棺材也是村子里那年逾五十的木匠做的样板子。

      王婶儿的脸被火盆映照,脸上笑眯眯的,手竟直接伸上去摸她泛着浮光的绿色裙摆。

      赵显玉反应过来往一旁一躲,却又撞到另一个胖胖的娘子,她连忙道歉。

      “小心些,看起来斯文,力气还不小勒!”那胖婆娘斥笑道。

      “小玉真是福气好,讨嫌的叔叔死了,还找了有钱娘们!”王姨母接上她一句话,两人眼神带着看不明的意味。

      随后面上泛起微妙的笑,眼底却全是讽意,连带着那群男人也笑起来。

      一屋子的笑声却湮没在外头的唢呐声哭喊声,两厢交织之下有种荒诞的诡异。

      赵显玉看着那正中间被板凳架起的棺材,一时间只觉荒谬。

      这才刚死了人,怎么能在这灵堂里肆无忌惮的哄笑呢!

      她想不明白,更看不透这因果。

      屋檐上挂着的白布摇摇晃晃,似乎要脱落下来,没人看见,也可能有人看见了,总之没人去管。

      谁不知道那张昭妹在这村里好吃懒做,分给他家的那二十亩地里都长满了杂草,更别说这堂屋里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若不是因为他死了,还恰好死在小阳村的河里,怕是泡烂了也不一定会有人去捞他。

      这些赵显玉是不知道的,她只觉得看不透这些人的态度,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反而各个都看不出悲伤,仿佛死的只是路上的蚂蚁或池塘里的鱼。

      不,对庄户人家来说,池塘里死了条鱼也会哀叹两声呢。

      可又是他们不嫌晦气的将泡在河里的张昭妹捞上来,隔壁的秀姨母不仅给她送白布,联系酒楼,还让她弟弟去照顾晕倒的宁檀玉。

      有个眼熟的女人低低的与旁边的夫郎说些什么,赵显玉还记得是她给张昭妹换上了寿衣。

      赵显玉看着这割裂的一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你真是那小玉的妻主?”那王姨母又问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些急切。

      “王儿,你这是干什么呐!”秀姨母呵斥道。

      她家男人不舒服,家里的娃儿吓到了才刚哄睡,这才得闲来隔壁看看,却不想一进来就看见一群人把小玉那妻主团团围住。

      好歹也是客人。

      “阿姐来啦!刚好小玉他妻主也在,那昭妹欠了我们这么多钱,他现在人死了该谁还?那自然是小玉,那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娶了我们小玉,那昭妹欠的钱是不是该你还?”

      王姨母一改那热情和善的模样,沉下脸,脸上面无表情想做出一幅凶狠的模样,却一时把握不好力度,在赵显玉看来就像那后院里饿极了了狗儿,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赵显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连忙开口:“先把这葬礼办完了再说成不成?”

      她好声好气道,实在是不想在这种场合惊扰了亡灵,且不管他那叔叔生前是多混账的人,人死如灯灭,作为小辈也该尽量让这场葬礼不说风风光光,也该尽善尽美。

      “那钱我必然会还,只恳求各位先让这亡者下葬后再说。”赵显玉对着秀娘微微躬身。

      她带过来的箱子已经被放到卧房里,身上的现钱已经全部付给酒楼和买了那副棺材,剩下的全在那箱子里头。

      她深知,此时不能当着这群人的面打开那箱子,不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来。

      人性在那一箱子财宝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秀娘看着围成一圈的同村们,她摆摆手,王姨母往后退上一步,紧跟着汪姨母一圈的女人们也后退上一步,见女人们退了,有些不情愿的小声嘀咕两句,却也跟随着她们的动作。

      赵显玉轻舒一口气。

      “妹儿,我们也不知道不讲道理的人,你们县里的怕是不懂,前几日夜里头下了冰雹,庄稼苗子都砸死了大半,若不是实在是没办法,这不会在这种日子里管你要帐,你说是也不是?”

      秀婶子说的有理有据,赵显玉深知那场冰雹对庄户人家带来的灾害,她无法不认同。

      “晓得了,等到寡叔下葬后我便会挨家挨户去还清银钱,绝不拖欠。”

      赵显玉明白她们的意思,每个人家里都有几张嘴要吃饭,宁二死了,都怕这账烂了,她的出现,自然成了溺水人的浮木,都想紧紧抓住。

      “还是小玉会挑妻主,他那死鬼爹就不成……”王姨母见压在自己心头几年的烂账有了着落,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看她这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不缺银钱的,脸上高兴起来,下意识就去恭维。

      话音刚落就见自家阿姐狠狠地瞪着她,她连忙闭嘴。

      虽然他们这些人为了银钱能堵着赵显玉要帐,有些话却是不能对她说的。

      “那你得给我们个凭证吧,你万一跑了呢?”身材粗大的男人道,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幼童,一双漆黑的水灵灵的眼睛咕溜咕溜得跟着她转。

      “是啊,你万一跑了呢?”

      “秀姨母,你得想个办法!”

      “不成,现在就得给我!”

      这一群人得到了启发,七嘴八舌道,刚刚才和缓的气氛又有凝固的趋势。

      赵显玉轻叹一口气,知道这群人是不肯善了了。

      她先是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子:“这镯子水头好,能卖个百两,到时候我拿着欠你们的银钱去赎它回来成不成?”

      她说的是百两,其实这镯子至少得百两金,这么说是因为想混淆他们的概念,以免又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她将镯子递向秀姨母,这位娘子虽然长相外形都不出挑,但她眉眼精明,看起来这些人隐隐以她为主。

      秀娘看着递过来的玉镯,她虽然是个庄户人家,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这镯子的颜色水头儿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凡品。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玉还躺在里头呢,大家乡里乡亲的都是为了送昭妹一程,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我们闹这一出,这镯子你自个儿就收着吧!”

      秀姨母将镯子塞回去,又看向各个面带不岔的乡亲们。

      “大家伙给我个面子,这昭妹刚死,乡里乡亲的何必呢,为子孙们积攒些阴德,这事儿等昭妹下葬后再说吧!王儿,你那时候被狗追着咬还是那昭妹替你赶走的呢,你说呢?”

      秀姨母点出亲妹妹的名字来,王姨母看着自家阿姐的样子,心道哪里是替她赶狗啊,分明是那张昭妹为了吃狗肉,拿那石头生生给那狗砸死了。

      那鲜血迸飞的画面,她现在想起来还都阵阵作呕。

      但这些她是万万不敢说的,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又不甘心到手的镯子飞了。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温润的玉,好家伙,一百两银子都够她家宝妮儿盖房子娶夫郎养娃娃还有剩的。

      “那可不一定,这外乡人咱们连她的底细都不知道,万一趁咱们不注意跑了怎么办?”王姨母反驳道。

      这姐妹二人一柔一刚打着配合,是铁了心让她现在就还那些银钱。

      赵显玉自然听的懂,她冲着人群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将镯子缓缓收回袖中,指尖触到玉质的温凉,心底那点惶然渐渐沉淀下去。

      鼻尖萦绕的香灰味愈发浓重,她余光看向薄薄的棺材,又想起躺在里屋虚弱的夫郎。

      她抬眸看向王姨母,声音不高,却让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姨母说的是,我曾在鹤善书院读书,若是不信的,稍一进城打听就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探究、或贪婪、或麻木的脸。

      “我夫郎宁檀玉如今还病着,他叔叔尸骨未寒,诸位便堵在灵堂前讨债,这般行事,传出去……怕是不好听。”赵显玉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了点读书人特有的文弱气,可话里的意思却让几个年长的妇人面色微变。

      “小阳村也是要脸面的村子。若是让外头人知道,咱们村的人连让人家办完丧事都等不及,就急着在棺材前头逼债……”她微微摇头,叹息般道。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软肋。抱着孩子的粗壮男人眼神闪烁了下,旁边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也缩了缩脖子。

      王姨母脸色一沉,正要反驳,赵显玉却抢先一步,朝秀姨母又行了一礼:“秀姨母方才主持公道,显玉感激。显玉虽是个外乡人,却也懂‘人死为大’的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显玉绝无赖账之意。只是这钱,也得还得明明白白。”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还请各位姨母,将叔叔欠你们的账目,一五一十写清楚。何时借的,借了多少,有无利息,最好能有借据或是见证人。等丧事办完,三日内,我自会按着单据,一家一家登门还清。若没有凭证,空口无凭的……”

      赵显玉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姨母:“王姨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总不能您说欠多少,我便给多少,您说是不是?”

      王姨母被她看得心头一虚。

      张昭妹欠的钱,大多是零零散散的酒钱、赌资,或是强行“借”去的粮食,哪里有什么字据?有些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数目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乡里乡亲的,还能讹你不成?”王姨母提高声音,色厉内荏。

      “自然不是。”赵显玉垂下眼睫,语气依旧恭谨,话却分毫不让,“正是因为是乡亲,才更该清清楚楚,免得日后为了银钱生隙,反倒伤了情分。

      秀姨母,您说呢?”

      她把话头递给了明显更有威望、也似乎更讲些道理的秀姨母。

      秀娘深深看了赵显玉一眼。

      这女子看着斯文木讷,原来心里是个有主意的。

      几句话,既用村子的名声压了人,又把还钱的事拖到了丧事后,还提出了要凭证……倒是把自己从被围堵的窘境里摘了出来,还显得合情合理。

      “小玉妻主说的在理。”秀娘开口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讨债也要讲个章程。都散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等昭妹入了土,大家再把账目理清楚,该还的一分不会少你们的。”

      她一发话,再加上赵显玉那番软中带硬的说辞,多数人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讪讪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只是目光仍时不时瞟向那袭白衣。

      王姨母还想说什么,被秀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悻悻地抓了把瓜子,磕得啪啪响,眼睛却还黏在赵显玉的袖口,那在火光下莹润光泽的玉镯,当真价值百两么?

      灵堂里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赵显玉轻轻舒了口气,背脊却依旧挺直,将疲惫怠倦藏于眼底。

      她抬眼望向那口薄棺,又看向漆黑的里屋。

      屋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屋檐上那摇摇欲坠的白布,终于彻底脱落了一角,软软地垂落下来。

      有些机灵的见她的模样眼睛咕溜咕溜的转,这女郎举手投足的气度和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户,又是个读书人再加上一等!

      怕惹上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大阳村教书的秀才他们见了都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更别说面前这个了。

      有些人后知后觉的涌上一股后怕,有些人则心里沾沾自喜能拿到沉积多年的烂账。

      秀姨母见此情形叹一口气,出门去外头招待客人。

      “玉娘……”

      赵显玉闻声回头

      明暗交界处,宁檀玉一身白衣,扶着墙壁站在黑暗中,教人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苍白的过分的手上浮现出青色的脉络,在这一阵喧闹中显得格外落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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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求求收藏《诡异世界,但万人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