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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这样有力的 ...

  •   裴恒已从凭几上坐直了身子。
      他将杯盏搁下,撑着扶手站起身来,脚步难得有些仓促。

      行至窗前,街市的喧嚷热浪扑面而来。长街灯火如昼,人流如织,他的目光却越过重重叠叠的灯笼与人影,急急落在灯楼之下——

      那盏莲花灯果然正被人捧着。

      九层莲瓣,流光溢彩,在夜色之中极为鲜明。捧着它的是个娇小的身影,身量不高,仿佛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裴恒下意识往她脸上看去,却只见一团素白,勉强能看清是个素胚的面具。

      如此面目模糊,却与他残存记忆之中的,那为光所罩的神女模样愈发相近。

      裴恒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压在窗框上,衣袖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

      然而那身影不过只在他视野里停留了一刹那。

      窗外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那盏莲花灯跟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往长街深处去了,一晃眼便被攒动的人头吞没,再也寻不见了。

      “来人。”裴恒回头唤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他的长随本在雅间外候着,听见传唤连忙推门进来:“三爷?”

      “……去灯楼下问问,方才解了灯王的是何人。”裴恒压着心头的躁意,勉强把话说全了,“若是问到了,即刻来报。”

      长随领命去了。

      席间的喧闹又渐次浮上来,有人扯着他问要不要再喝,裴恒早已无心再饮,只是望着窗外,眉间拧着一道极浅的褶。

      不多时,长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灯楼的伙计,手里捧着一张纸。

      “三爷,”长随垂手禀道,“灯楼说,解谜的是位戴面具的小娘子,不曾留下姓名。不过按规矩,解了灯王者要留新谜,这是那位小娘子留下的。”

      裴恒接过那张纸。

      纸是寻常宣纸,字迹工整娟秀,却与闺阁之中的簪花小楷不同,倒像他们这些士子所练的馆阁体,十分规整。上书一行小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裴恒的指尖顿在纸面上。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他见过这句……何时,何地?

      酒意还没散尽,脑海之中一片迷蒙。正如他从前回想神女时一般,此刻也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全然记不起分毫。

      然而也兴许是酒意作祟,他阖眸苦苦思索间,忽而仿佛听见记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念这行字。

      那声音软糯微扬,轻得如同水面涟漪,稍纵即逝。

      是谁?

      裴恒再难想起了。

      不知是他酒醉臆想,或是尘封记忆之中的一角微光,真假难辨。然而心跳在腔子里撞得又快又急,和方才在席间因婚约之事生出的惆怅沉闷已经全然不同。

      “……去查。”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那盏灯是灯王,手艺精细,难以仿制。若是寻不到人,先寻灯,总有所得。”

      长随应了,转身往外步履匆匆而去。

      裴恒怔忪半晌,便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袖中。

      他转过身,重新往窗外望去。

      长街上灯市正酣,然而他想寻的灯火早已不知去向,想寻的人,也不知去往何方了。

      裴恒不语,默然久立。

      *

      漳水下游,灯市渐远。

      人潮往下游行去,渐渐稀疏了些,耳边的喧嚷便被潺潺的水声取代。两岸柳树在夜风里摇曳,枝条垂在水面上,搅碎了一河的灯影。

      沈稚音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儿灯。那盏漂亮的莲花灯送给了裴忱,她心里倒不觉得可惜,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高兴——像是把自己得了的好东西分了一半给他,那好东西便成了双份的好。

      只是不知怎的,脚力越来越不济了。

      她走得不快,起先还跟得上裴忱的步子,渐渐地便落后了半个身位。腿脚发软,膝盖隐隐发酸,腰骨也泛上来一阵酸胀的困乏,像是方才在灯市里走走停停时攒下的疲惫,此刻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她今日分明不曾多走动,怎的乏成这样?

      可疲倦不等人,一层一层地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骨头上。

      “二哥。”她轻声唤。

      裴忱停步,侧身看她。

      “我有些累了,”沈稚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我们去放灯罢,放完了,便回去,好不好?”

      裴忱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她的气色瞧着甚好,面若桃李,甚至比寻常还要艳丽些。

      然而他却并不多问。

      “嗯。”他应了,又道,“那不必走远,前头便是放灯的水岸。”

      水岸边已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和孩童,蹲在石阶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将河灯推入水中。

      河面上已漂着百十盏灯,烛火在水波里明明灭灭,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长随已将带来的兔儿灯取了出来。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只消放一盏,还在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应当许什么愿望,却见那长随一盏接一盏地往外拿,大大小小竟有七八盏,齐齐排在石阶上。竹骨绢纱,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她巴掌大,最大的比她手上这盏还胖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裴忱。

      “二哥,这……”

      “不必纠结。”裴忱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心中有何等愿望,皆可以写。”

      沈稚音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困乏竟被这些兔儿灯驱散了几分。她险些脱口而出询问二哥怎知我有好些心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母曾骂她多嘴多舌,惹人生厌,二哥一片好心,她可不要像从前一样惹了晦气。

      于是她在石阶上蹲下来。

      长随递过来笔墨,她便一盏一盏地写。

      笔尖在绢纱上游走,细声细气,写完了便轻轻搁下笔,双手捧着灯,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第一盏,写阿娘来生平安。
      第二盏,写阿父身体康健。
      第三盏,写收留她的裴府阖家安宁,平安顺遂。

      第四盏,她犹豫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落了笔——愿二哥喜欢我,不要休我回家。

      这几行字写完,她有些心虚地回头看裴忱,见他立在不远处,正吩咐着随从什么事,并未往她这边瞧,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灯放入了水中,急急推远。

      五六盏,七八盏,那些藏在心底不曾对人说过的,细碎如星的小小愿望,都被她一字一字写在灯纱上,然后托付给漳水。

      石阶上只剩下最后一盏了。

      是最小的那一盏,巴掌大,竹骨扎得精巧极了。沈稚音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绢纱上方,停了许久。

      她不知该如何落笔。

      为自己许愿,总是最难。

      从前阿娘在时,她每年许的都是阿娘永远陪我。
      后来阿娘走了,她没再许愿,只在心里想,再不要这样孤单。

      祖母不知怎的知晓,她在常在梦中哭求阿娘返生,便将她叫去了跟前,狠狠敲打——沈家的女儿怎能这样懦弱无能,苦思亡者,贪恋陪伴?

      可眼前……眼前不是吴兴了,祖母再手眼通天,也应当管不着漳水里的灯火。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极轻地落了笔。

      她把写好的灯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拨,那盏小小的兔儿灯便打着旋儿往河心漂去了。

      河水凉得她指尖一颤,她却没有缩手,只是蹲在水边,望着那一排渐渐漂远的兔儿灯,双手合十,阖上了眼。

      裴忱走到她身后。

      她蹲在水边,小小一团,裙摆拖在石阶上,沾了水也不知觉。那些兔儿灯已经漂出去很远了,而她还在合着掌,闭着眼,虔诚祈愿。

      他沉默了片刻,俯下身,单膝落在她身侧的石阶上。

      “这盏,劳烦妹妹与我一同放。”

      沈稚音睁开眼,见他将一盏未写心愿的灯递了过来。

      她本有些讶异,然而转念一想,二哥这样内敛之人,不写愿望才是应当,因而什么也没有再问了。

      “好。”她轻轻叫了一声,伸手去接。

      两人一齐放灯,裴忱修长的手指抵着竹骨底轻轻一推,那盏灯便悠悠地漂了出去。

      他的衣袖被水面浸湿了半截,腕骨从湿透的袖口露出来。

      沈稚音的目光原本只是无意拂过那截腕骨,不知怎的,停留下来。

      水岸边的灯火将他腕骨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芒,肌理分明,青筋在薄薄的肌肤下若隐若现。水珠沿着腕骨的弧度往下滑,一路滑进袖口深处,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那截腕骨在她视野里不断放大。

      脑海里忽然涌上一股极熟悉、极可怖的焦渴。

      骨缝里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骤然苏醒,窸窸窣窣地,顺着骨髓往四肢百骸里钻。先是痒,然后是痛,痛痒交织着,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从骨头里往外扎。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忽然想起来先前出门的时候,裴忱曾说她的耳珠太红——那时候她只顾着出门放灯的欢喜,竟忘了,那兴许正是这肮脏渴求的前兆,难怪不过才走了一会子便乏成这样。

      方才放灯时的宁静此刻尽数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渴求吞没。她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一星半点的痛意勉强维持着清醒。

      不能在这里。
      不能叫他看见。

      “二哥,”她站起身来,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着颤,“我们……回去罢。”

      裴忱抬眼看她。

      她的脸色愈发如红霞一般秾丽,那双方才还亮盈盈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水雾,遮遮掩掩地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好。”他起身,吩咐长随去备车回府。

      然而长随却面色为难地回来了:“二爷,前头街口有两驾马车撞在了一处,把路堵得死死的。只来了一辆车,另一辆被堵在后头,一时半刻过不来。”

      裴忱的眉峰微微一动。

      今夜出行,他与妹妹原本是各乘一辆马车。
      如今只有一辆,他们便只能同乘。

      他低头看沈稚音。

      她还站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微微发着抖,指节蜷得死紧。额角的细汗已凝成了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她抬起手去擦,手背碰上面颊时,连手背都在发抖。

      她这样不适。
      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上车。”裴忱上了车,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沈稚音抬起眼看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旋即被更汹涌的焦渴吞没。她轻轻点了点头,扶着他的手臂上了马车。

      马车骨碌碌前行着,微微晃动。

      狭小的空间,裴忱身上的体温便更加明显。

      他的呼吸轻而缓,仿佛落在了沈稚音的心头——而她低着头微阖着眼,心中却还在回想方才指尖陷入他坚硬小臂的触觉。

      这样有力,这样温暖的一双臂膀,为何就不能……抱一抱她?

      沈稚音心中忽然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冒出如此念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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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到完结,段评已开,若有不可抗力修文,辛苦宝宝们善用段评~ 完结文《引诱阴冷驸马后》求品尝~ 接档文《引诱清冷皇兄后》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