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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往昔 我们不曾分 ...

  •   “呜……”

      是谁在哭……

      哭声细小,几乎轻不可闻,只有在中间需要换气的时候才能偶尔听到一两声急促的抽泣。

      是个小孩子。

      不要哭呀……姐姐现在身上没带糖,但只要你不哭,姐姐去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糖让你吃个够怎么样?

      没有回应。

      两相沉默着,清风拂过皮肤带来温柔的触感,还带来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几乎是听到的瞬间,小孩反手握着一根尖锐的刺枝迅速起身防备,无论是反应还是动作速度都极为惊人。

      来人毫不掩饰惊讶:“呀,看不出来,眼睛都哭红了身手还这么厉害。”

      夏和岁不禁愣在原地。

      来人身披薜荔腰缠女萝,赤足白腕,额间斜倚一抹翠绿没入浓黑发间,含睇宜笑,令人望之失语。

      面貌是陌生的,但夏和岁心中却很清楚她是谁。

      非镜漫不经心往前走一步,小孩立刻警惕地退后一步,如此进行了三四个来回,非镜大笑出声:“不逗你了,喂,要不要跟我打一架,我赢了你就跟我走怎么样?”

      “那你输了呢?”小孩冷冷反问。

      “输?”非镜十分陌生地将这字眼在舌尖上一转,“哈,那就再说!”话语未落,非镜携着满地落叶飞花袭来,小孩仓促应战。

      结果毫无悬念,但不可置信的却是非镜:“你是人类?”

      手中木刺早已粉碎,小孩强撑着想站起来,以失败告终:“咳咳……是又怎么样……”

      非镜眸色凝重地盯着她,最后轻阖眼一笑,笃定道:“你未来一定会是整个无相域最大的威胁,可惜我心善,没有杀小孩的习惯,今天就放你一马,小孩,之后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罢,漫天花枝纷飞,小孩仓促遮脸,再抬头原地早无那人踪迹,虚幻到像是自己的一场梦境。

      故事到这里当然没有结束。

      没过几天,非镜就在同样的地点,估摸着也是同样的时间,又见到了同样的小孩。

      小孩这次没红眼睛,但小脸依旧紧绷着:“打一架。”

      呦呵。

      非镜见过欠揍的,但上赶着来挨揍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非镜作为一个十分乐于帮别人实现愿望的灵自然不会拒绝此等小小要求,上去不到三招就给了小孩一个大比兜。

      小孩被打懵了,非镜见状心里刚升起“完蛋过分了”的愧疚感,小孩转身就跑,刚过七日,她就又回来了。

      “打一架。”

      依旧是熟悉的开头。

      这次小孩撑的时间久了点,三招半才得了大比兜,然后依旧不发一言转身就跑,留非镜一个灵在原地扭曲。

      她是不是在耍我?

      这种怪异的情形又持续了好几次,终于非镜忍无可忍直接化身入了人世,循着气息东找西看,终于在一个荒废院落找到了正将腐烂菜叶从头顶一点点薅下来的小孩。

      但很快,新的粘稠酸食又重新扣到她头上。

      “贱种,你果然是个灾星!”

      尖锐刺耳的声音来自一个粉雕玉琢,衣饰精致的女孩,与其周身富贵气质不符,那咄咄逼人的架势让原本可爱的脸蛋满是怨毒。

      非镜没想到自己一来就是这种场面,毫无为人处世观念的她选择找了个舒适点的高处躺着看戏。

      顺便将自己方才在街上随手顺来的大包子送嘴边一咬,顿时双眼冒星。

      那边的争执还在继续。

      “愣着做什么?打啊!”女孩横眉一竖。

      周围的奴仆个个战战兢兢:“可,可是小姐,老爷跟公子他们……”

      女孩气极:“一群蠢货!”

      “你够了。”一直沉默的小孩终于开了口,声音十分沙哑,“你我的恩怨,不要牵扯旁人。”

      “不要牵扯旁人?”女孩听到天大笑话似得重复,“那我哥呢?我哥他对你那么好,现在不还是因为你昏迷不醒!他又做错了什么!”

      “所以你就是跟你那糟粕娘一样的——啊!”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原本跪伏在地的瘦弱小孩以不可预见的速度上前狠狠将锦衣女孩撞倒在地:“不许你说我娘!”

      锦衣女孩先是满脸不可置信,随即爆发出高亢哭叫:“都傻着干什么!给我揍她,上啊!”

      眼见小主人被撞,这次周围奴仆立刻七手八脚将小孩按倒在地,地上淤泥糊满她脸颊,刚意犹未尽吃完一个大包子的非镜顿觉不妙,忙弹指施术阻止。

      于是众人眼见自己凭空而起,纷纷四散倒地。

      小孩不掩惊讶,缓缓站起身。

      女孩哭声骤止,周围人个个脸色惨白,活脱脱白日见鬼的模样惊惧盯着那小孩。

      “妖怪!”不知是谁先惨叫了一声,随后众人纷纷散的散逃的逃,到还有几个忠心的跑路前不忘捞上锦衣女孩,一眨眼的功夫,小院落里只剩下一身狼藉的小孩。

      “出来。”

      非镜听到小孩冷冷一声,知晓早已无了隐藏必要便翻身落地:“原来你住这。”

      小孩抬头,满脸的污垢那双眼却清亮的吓人:“为什么要对他们动手?”

      哈?!

      非镜没想到这小孩上来就是句质问:“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都能在我手下接三招,对付他们不绰绰有余吗,干嘛由着他们欺负?”

      小孩一撇头,甩下了一句:“多管闲事。”

      非镜觉得这小孩就是专门来克她的:“你信不信我把这屋给你炸了。”

      其实是吓唬人的,结果小孩停顿了片刻回道:“炸吧,反正我也住不了了。”

      这话非镜没听明白,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一天后,这破落院子破天荒的热闹,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为首的是个眼角已有细纹的中年男人,昨日的锦衣女孩瑟缩地窝在他怀中,愤恨地盯着那小孩。

      小孩被赶出来了,因为妖邪之说。

      非镜没想到自己无心造就的因竟让一个小孩子承受如此的果,那小孩到一言不发,自顾自走了。

      那家人没有做绝,终是给她留了条活路。

      非镜自那之后便时不时跟在她身边,看着瘦小孩子逐渐长成了清丽少女模样。

      虽身形瘦弱,单薄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实力也着实进度恐怖,如今已能接下非镜三十多招了。

      期间,非镜一直没放弃推销她一手创建的堇域,但少女始终对此缄默不言。

      直到一年仲秋。

      花灯月圆,舞龙喷焰,长街上一片繁华热闹之景,少女却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送走了自她幼时被赶出家门后一直细心教导她的师父。

      纷繁的世界里只有她一袭缟素在其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非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坐在屋顶的少女忽抬头看向天边圆月,清棱棱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显得分外柔和:“堇域,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堇域,非镜眼睛亮了亮,忙飞身而上坐到她一旁兴致勃勃道:“当然!我跟你说可好玩了。”

      “老宣不算老但唠叨起来简直没个完,不过你要有什么事交到他手里都能给你办得井井有条。”

      “小井小六谁的年岁还小可皮了,一个不注意他们能把我辛苦造的大殿给烧了。”

      “小辈里小羌算是让人省心的,前几天还收到他们传信说新生了一个灵,大家想了半天打算叫他乌權。”

      少女默默听着,嘴角渐渐有了丝笑,出声评价道:“像家人一样。”

      非镜闻言愣了愣,也笑了:“就是一家人啊,你去了他们也会成为你的家人的。”

      “而且堇域里好景色很多,我最喜欢‘星漫平野’,但就算是我那景象如今也只见过两次,我想等到了第三次总要跟平常不一样些。”

      “所以和我一起吧,你一定会喜欢的。”

      *

      “我不喜欢被人拎后领啊!”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调整夏和岁东倒西歪的走姿问题后,子清彻底放弃,转而拎起她的后衣领腾空而起,夏和岁当即感受到何为“命运的拉扯”,发出严肃抗议。

      目的地在堇域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设太多屏障,各类奇花异草肆意长在平地、山崖、陡坡上目不暇接,肉眼可见泛着清透水气的乳白色雾气如香炉中腾起的清烟轻柔将此地包裹。

      不知是不是出于近乡情怯,或许是其他原因,临到头了夏和岁忽然有些紧张,站在外面犹豫着迟迟没有迈步进去。

      一旁的子清见此也未多加催促,默默等着她的决定。

      夏和岁向前伸出的手张开又后缩,沉默间她突然开口:“子清。”

      “嗯?”

      得了回应夏和岁表情却愈发难言,到最后憋出一句:“你别中途跑了。”

      这话出来的奇怪,子清嘴上却应得及时:“嗯。”

      于是夏和岁再不犹豫,直接将整个身子探了进去。

      空气立时阴冷起来。

      夏和岁没忍住一个瑟缩,面前的场景又不禁让她屏住了呼吸。

      要说多么惊人,没有,多么摄人心魄,也没有,有的只是像要吞噬天地的静默。

      不同于意识被拖入梦境里所呈现出的朦胧,在夏和岁切实看到非镜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心中蓦得有一道利刃破空而来,狠狠划破虚妄与现实的边界,激的夏和岁差点软跪在地。

      那些她作为第三方看到的都是真真切切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的,不是演绎的,不是虚假的。

      全部都是真的!

      亦不同于之前所见,印象里嘴角总是嗜着一抹笑意的非镜此时却如玻璃橱窗后的精美人偶,无知无觉静立在满目的寒冰之中。

      “……她还活着吗?”夏和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问道。

      “对她而言,现在是生是死应是没有任何分别。”子清晚夏和岁几步站定,仰头看着那张沉睡的面容语气淡漠道。

      夏和岁不由得皱紧眉,随着视线下移,她发现非镜心口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线,顺着光线牵引的方向看去,在冰层的角落,一个穿着现代与这周围格格不入的男生双眼紧闭,随非镜一同沉眠此处。

      但与非镜不同的是,男生面容已有红润之色,仿佛下一秒就能睁开双眼。

      夏和岁心中一惊,忙走到男生身旁大胆触碰他裸露在冰层外侧的手腕,相触即分她惊恐喊道:“我的天,活的!”

      子清脸上出现一丝讶异:“他生气已散十余年,怎会……”他声音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长眠至今的非镜。

      答案已不言而喻。

      夏和岁道:“所以这不是羌妖说的留住魂体这么简单,她现在,是在让这个人复活吗?”

      子清默然,无言代表着确认。

      说不出的慌乱瞬间笼罩住她,夏和岁再忍不住,手中紫色灵气逐渐显形蔓延,在即将触碰到冰层那一瞬被子清一把攥住手腕:“你阻止不了的。”

      “放手!”夏和岁觉得身体已不受她控制,冷声低喝。

      “以命换命的交易已足够公平,此时插手两者无存,如今她只撑着一口气,你当知道是为何。”

      “你阻止不了这场交易正如你当年阻止不了她灵气溃散。”

      “无灼,该放手了,天地终是她的归处。”

      所有挣扎自那名字出现后尽数瓦解,夏和岁捂着头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两眼已是一片清明。

      她看了眼非镜,又看了眼角落的男生,直起了身:“我知道要怎么做了,接下来得拜托你帮帮我了。”

      *

      洁白的冰晶悬浮四周,夏和岁双手凝结,在她脚下,一道由她手心鲜血绘成的法阵正以她为中心泛起与血色不符的柔光。

      堇域众人此刻都留在屏障外围,宣老站立在最前方,身旁或冷静或焦躁,乌權最先忍不住打破寂静:“长老,就这么由着他们两个进去乱来吗!”

      宣老良久无言,就在乌權打算强闯时,他悠悠叹道:“三百年,弹指一挥间,一切也该有个结果了。”

      “就遵从我们主上的选择吧。”

      话毕,域中深处骤现清亮光芒划破昏暗天际,随之掀起的浩风引得众人衣袂猎猎,不由皆被此深深震颤。

      然而此声势之景很快便如夜空中热烈又短促的烟花,泯灭成漫天碎星纷纷陨落,一股莫可名状的悲怆忽然在此景中摄住在场众人,宣老已现浑浊的双眸剧烈颤动,最终,他佝偻下身躯,朝那方向深深拜伏。

      伏地声自前向后翻腾沉寂,宣老察觉到有一人轻轻立在他身前,随即轻柔将他扶起,他连忙抬头,入眼却是夏和岁带着悲色的面庞:“我很抱歉……她……给你们留了份礼物,她不愿你们难过的。”

      说罢,夏和岁一指身后他们所生活的旷野。

      那里,曾有高台垒起,意气风发的新任令主带领着终得归处的大家于其中载歌载舞,曾有剑影凌冽,见证过一场十天十夜的生死之战,欢笑、温馨、悲伤、重振,无数感情汇聚其间随着漫天洒下的繁星于层层角落中开出如火般的绚烂。

      不必为我悲伤,无须为我叹惋。

      世有如斯美景足慰风尘。

      共赏一处的我们,始终团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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