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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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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流淌着她的血,我知道她有罪,我承担她罪孽最深重的部分。”
血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连翘靠在体育馆后墙粗糙的水泥面上,右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应该是破了。她抬手抹了一下,手背上蹭开一道暗红的痕迹。
刚才那一架打得凶。对方是隔壁职高的三个人,为首的那个黄毛,拳头硬,下手黑。连翘没占多少便宜,但对方也没讨到好——至少,陆续要的那份东西,她抢回来了。
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边角有点撕破了,但里面的东西应该没丢。
脚步声从体育馆侧门传来。
连翘站直了身体,用纸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陆续从阴影里走出来。九月的夕阳斜打在他身上,干净得刺眼。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移到淤青的颧骨,再移到渗血的嘴角。
“东西呢。”他问。
连翘把信封递过去。
陆续没接,只是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指关节擦破了皮,沾着灰和血。
“他们碰你了?”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
连翘也回答得不走心:“抢东西的时候,难免。”
陆续这才接过信封,拆开粗略扫了一眼,塞进自己书包侧袋。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擦擦。”
连翘没接,“已经擦过了”。
她抬头,对上陆续的眼睛,分明没有从前的愤恨,也没有怜悯。
陆续没打算跟她商量,递纸巾的手没因为连翘的婉拒而收回。
连翘只好伸手去接。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松了手,纸巾飘落在地。
“自己捡。”他转身要走。
她就知道。
连翘弯腰去捡那张纸巾。蹲下时,眼前黑了一瞬——刚才那一脚踹在肋下,可能有点内伤。
“陆续。”她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下周一……职高那边可能还会有人来。”她声音有点哑,“你要不要,避一避?”
陆续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怕了?”
“不是。”连翘攥紧那张纸巾,“我怕他们找你麻烦。”
这话说得太直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续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连翘。”他说,“你妈没教过你,别多管闲事吗?”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转身走了,白衬衫消失在体育馆拐角。
连翘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才慢慢往教学楼走。
洗手间在一楼最东头。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刺得伤口生疼。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右脸颊肿了起来,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
真难看。
她低头仔细洗手,把指缝里的血污和灰尘都冲干净。正要关水,旁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格子手帕。
“用这个吧。”
连翘抬头,镜子里映出陈默担忧的脸。他是隔壁六班的,戴一副细边眼镜,斯文清秀。
“不用了。”她继续用凉水拍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陆续递给她纸巾的时候。
陈默没收回手:“你这样,会感染的。”
连翘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沾有血迹的校服领口上。
“谢谢。”她还是没接手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
“又是为他?”他声音很低。
连翘动作顿了顿。
“你图什么?”陈默往前一步,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她,“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打架?顶罪?上次替他挨处分,这次又弄一身伤——”
“他帮过我。”连翘打断他。
“你就要用命去还吗?”陈默语气难得激动。
“陈默,你们不是知道吗?我的确欠他一条命,如果真要以命偿命,他也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陈默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连翘。”他声音哑了,“你看他的眼神……你看他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你看错了。”她转身要走。
“我没看错!”陈默拦住她,“你每次从他身边经过,都会不自觉地低头;他跟你说话,你耳根会红;你甚至知道他每天几点到校,走哪条路——”
“陈默。”连翘打断他,“这是我的事。”
“你会后悔的。”陈默看着她,眼里有痛惜,“他那种人,心里只有恨。他对你‘好’,都是因为——”
“我知道。”连翘轻声说。
陈默愣住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转学来一中,我知道他为什么坐在我旁边,我知道他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是为什么。”连翘抬起脸,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肿起的脸颊上,“我都知道。”
所以不用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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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连翘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好。陆续的座位空着——他经常翘晚自习。
她刚坐下,前座的林晓薇就转过头来,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你这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连翘拿出数学卷子。
林晓薇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粉饼盒,悄悄递过来:“要不要遮一下?老师看见该问了。”
连翘摇摇头:“不用。”
林晓薇叹口气,转回去了。
第一节晚自习是数学。连翘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圈圈,圈圈。
画到第三个时,后门被轻轻推开。
陆续回来了。他走得很轻,但全班有一半人抬头看了一眼——他自带某种气场,安静时也引人注目。
他在她身边坐下,带来初秋夜晚的凉气。
连翘握笔的手指收紧,继续看题。
十分钟后,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压在她卷子边缘。
字迹很工整,只有三个字:
“疼不疼?”
连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不疼。”
纸条推回去。
陆续看了一眼,把纸条撕掉,起身扔进垃圾桶没再说话。
连翘继续做题,但草稿纸上的圈圈画乱了。她撕掉那一页,重新开始演算。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教学楼灯火通明。
高三(七)班的晚自习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在这样一片规整的寂静里,连翘肋下的钝痛一阵阵传来,脸颊的火辣还未消退。
但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因为陆续就在她右手边,三十公分的地方。
她不敢说痛。
或者说,在陆续失去疼爱自己的母亲面前,没资格说这个字。
晚自习的下课铃刺耳地响起,教室里顿时活了过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拖拽椅子的摩擦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连翘慢吞吞地整理书本,肋下的钝痛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希望等人都走光了再起身。
陆续却比她动作更慢。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似乎在等什么。
人渐渐走空。林晓薇离开前又担忧地看了连翘一眼,最终被朋友拉走。周明轩经过时,推了推眼镜,对陆续说了声“明天见”,目光掠过连翘红肿的脸颊,欲言又止,还是走了。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还能走吗?”陆续突然开口,眼睛仍看着手机。
连翘愣了一下:“能。”
“那就走。”他站起身,单肩挎上书包,率先走向后门。
连翘忍着痛跟上。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在身后熄灭,像一条明灭不定的通道。他没有等她,步伐很快,白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疏离。
疼痛让连翘有些恍惚。眼前晃动的背影,和记忆里某个更单薄却决绝的背影,忽然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陆续的母亲,在八年前的夏天。
那年连翘和陆续十岁。她住在城东杂乱的老城区,他住在隔着两条街的繁华新区。本是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连翘的母亲许美娟,那时刚三十出头,在陆续父亲陆文柏经营的纺织厂做仓库管理员。许美娟年轻时很美,即使被生活磨损,眉眼间仍有不甘寂寞的风情。她常对年幼的连翘抱怨:“要不是为了你,我早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你那个赌鬼爹了!”
连翘对“陆厂长”最初的印象,来自母亲某天晚上带回来的一块昂贵的奶油蛋糕。许美娟脸上带着罕见的红晕,把蛋糕塞给连翘:“吃吧,厂长给的。人家那才叫日子……”
后来,许美娟开始“加班”越来越频繁,回家时身上有时会带着淡淡的、不属于父亲的烟味,还有一种连翘后来才明白的、精心打扮后的香气。父亲连大勇则沉溺在酒精和牌桌里,对妻女的异常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
转折点在一个暴雨夜。
连大勇又输了钱,喝得醉醺醺回家,揪着许美娟的头发要钱。许美娟挣扎着叫骂,连翘躲在门后瑟瑟发抖。混乱中,许美娟的手机掉了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陆文柏发来的信息:“下周出差,一起?”
连大勇血红的眼睛盯住了那条信息。
接下来的几天是地狱。连大勇的辱骂和殴打变本加厉,逼问许美娟细节。许美娟一开始否认,后来索性破罐破摔:“是又怎么样?陆文柏就是比你有本事!比你有钱!跟着你这种废物,我受够了!”
连翘记得母亲说这话时,脸上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神情。她以为攀上了高枝,却不知道那根树枝早已被白蚁蛀空。
流言像野火一样,在狭小的圈子里烧了起来。
终于,火烧到了陆续的家。
那天下午,连翘被父亲打骂后跑出家门,茫然地在街上游荡。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新区附近。她看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瘦削女人,拎着一个菜篮子,安静地站在院子门口一棵梧桐树下,像是在等人。女人很清秀,皮肤苍白,眼神空茫地望着街角。
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驶来。陆文柏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跟着下来的是许美娟。许美娟笑得明媚,伸手想帮陆文柏整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
树下的女人——陆续的母亲沈清,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几个西红柿滚了出来,沾满了灰尘。
陆文柏和许美娟也看到了她。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连翘躲在不远处的报亭后面,看见沈清慢慢弯腰,一个一个捡起那些西红柿,放进篮子,然后直起身,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那对男女一眼,转身平静地走进了院子。
然后,许美娟追了过去。
沈清的背影,和此刻陆续走在前方的背影,奇异地重合了。一样的挺直,一样的……寂静。
那天深夜,连翘被母亲的尖叫和父亲的怒吼吵醒。她听见母亲崩溃地哭喊:“跳楼了!她跳楼了!就在刚才……从自家阳台……好多血……怎么办?
文柏的电话打不通!怎么办啊连大勇!”
连大勇醉醺醺地骂:“跟老子有什么关系,滚一边去!”
连翘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她眼前不断闪现那个下午,沈清阿姨安静捡西红柿的样子。那么安静,安静得可怕。
第二天,“纺织厂陆厂长妻子不堪丈夫出轨、小三上门逼迫让位,深夜跳楼自杀”的消息,传遍了小城。伴随这个消息的,是“第三者许美娟”的名字。
陆续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而连翘的世界,也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嘶——”
肋下一阵尖锐的抽痛将连翘从回忆里拽回。她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凉的墙壁。
前面的陆续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底层的阴影里,远处路灯的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走回来,站定在她面前。黑暗中,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落在她痛苦的脸上。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到她肿起的脸颊,轻轻按了一下。
连翘疼得一颤。
“这点疼,”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比起我妈从十二楼跳下来,摔得骨头都碎了的疼,算什么?”
连翹看见他眼底深处,除了冰冷的恨,还有同样深重的痛楚。
“你说的,母债女偿,我不是在替她还着么?”
连翘没忍住疼痛,坐在地面上,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劣质香烟,语气恹恹:“你还有什么不满?要我偿命的话,我给你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