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现在，明天，以后 fut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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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
柴意乡的高考分数在他预料之内。不高不低，正常发挥。
程彩芳和柴斌看着电脑上的“总分：664”，露出了解脱释然的笑，拍着柴意乡肩膀和他说，不错了，正常发挥就是超常发挥。
然后就是填志愿。
442.
柴意乡对那个夏天的回忆随时间慢慢淡去了。多年以后，他只记得某知名高校争议从图书馆角落蔓延至学术良知。失业下海的人拍视频，用最荒诞的方式追溯曾经体面的来路。
后来，温冕告诉他，无数青年人的沉浮，恐惧，浪费，投机，
经济的萧条，时代的沉没。
都是那个夏天。
当时的柴意乡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看往年录取分数线。
他不带脑子地思考了整天，在第一志愿填下了南大建筑系。
443.
当晚，程彩芳和柴斌闯进柴意乡房间，说两天后要帮他填志愿。
柴意乡都准备洗洗睡了，被父母揪起来，皱着眉头揉揉眼睛：“......干嘛。”
柴斌打开电脑，头也不回：“你不准学建筑。”
“？”
程彩芳在他床边，好言相劝道：“儿子，高考之前家里聊志愿，那都是虚的。真正到了填志愿的时候，不能意气用事。”
“你之前呢，说想学建筑，我们想着你先考试，就没说什么。”
“但是我和你爸还是觉得，填志愿要考虑实际因素。”
柴斌打着键盘：“你密码和准考证号是多少？”
柴意乡沉默地坐在床上。
“现在什么形势？你知道房地产成什么样子了吗？”柴斌把手机倒扣过来，“你那个分，学建筑浪费了。”
“你学建筑，以后出来干什么？去战争地区搞重建？去非洲盖房子？去火星？还是去工地上搬砖？”
他当然知道房地产什么样子。那个谁不就是家里搞房地产的吗，现今家里破产垮了，落魄得触目惊心。程彩芳不知道，柴斌不知道。柴意乡知道。他比谁都知道。
程彩芳附和：“儿子，听你爸爸的。你想不想学计算机？”
他想起很多年前，去商场里玩，看到一套建筑模型。伦敦塔桥，悉尼歌剧院，帝国大厦。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柴斌问他喜欢吗，他说喜欢。柴斌说，那你以后就学建筑吧。那时候他的父母笑着和别人说，我们孩子以后要当建筑师。
柴意乡说：“我不学计算机。”
“你们之前说建筑，现在说计算机。过几年，计算机要是也倒了，你们又要我转什么？”
“我不告诉你们密码。”
444.
那天晚上就此作罢。
第二天，程彩芳开始给他之前的朋友打电话。
叫来温冕，温冕那个历史强基早就自顾不暇了，边叹气边说，哎，兄弟。
叫来杨辉，杨辉说，小乡乡，你还是谨慎考虑吧，到时候别怪周围人没劝你。
叫来刘一怡，刘一怡对程彩芳说：“程阿姨，我帮不了这个忙。”
然后程彩芳继续打电话，陈小波，Vivian。
陈小波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他说，先看院校档次。
Vivian说，这个时候选计算机确实稳妥一些。
柴意乡坐在沙发上，听着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陈小波和Vivian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
再打。
下一通电话。
他听见程彩芳说：“喂？江老师吗？”
柴意乡猛地站起来。
“哎，对，我是柴意乡妈妈，你还记得他吧？原来六班的学生，高二的时候还找你补过课呢，他挺喜欢你的。”
“他成绩出来了，664分，想报南大建筑系。但是我们觉得这个专业现在不太好，想让他改计算机。
“他不听，谁劝都不听。之前你教过他，你看能不能帮忙劝劝他——”
柴意乡一把抢过程彩芳手上的电话，跑回房间，摔上门。
他把额头抵在房门上，心脏狂跳。
程彩芳过来敲门：“柴意乡，你把门打开。听话。”
“你不开门也行，我把话说清楚。那个行业，坏的不止是就业。我们担心的，也不只是你的工作。”
“我们家里不是没钱，也不要求你以后挣多少，爸妈只是希望你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是你自己家呢？”
“你以后不谈恋爱吗？不成家吗？你住哪里？有多少钱？人家想要什么你给得起吗？”
“妈妈知道你，你性格倔，不肯退步求人，很多事自己扛着。到那种时候你怎么抗？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现在你十八岁，想要钱可以从家里拿。万一以后家里出事了，万一有一天爸妈不在了，你怎么办？你还能自己好好生活下去吗？”
445.
“......”
柴意乡转过身，背靠着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反驳不了。
他想起江周。
他想，
如果有一天，他也变成那样呢？
如果有一天，他什么都没有了呢？
还有，他之前在清檀寺算的那些年龄，那些倍数，那些无限趋近于一的时间——
如果时间足够长，他们可以越来越接近。
但是时间是需要供奉的。
要有人去挣钱，去买房，让他不用再和别人合租，让他不要再担心那么少的工资花完怎么办。
需要有人去学一个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专业。
然后活下去。
446.
程彩芳走了。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柴意乡。”江周说，“你妈妈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柴意乡低下头：“我想到你了。”
“我就知道。”电话那头说。
“但是，你和我太不一样了。我们的家庭不一样，性格不一样，擅长也不一样。”
“你有很多自由，也可以选择承担哪些责任，这是我曾经也做不到的。”
“但是我......”
柴意乡想反驳。
想说我还担心你，想赚够钱买一套我和你的房子，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然后他反驳不下去了。
“不要为了任何人，改变你真实的想法。”
“你已经十八岁了，需要自己做出选择。”
“我有时候觉得......”
“如果当年有人告诉我，不用为任何人而改变，”江周继续说，
“那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447.
一天后。
6月27日。正式填报志愿前一天。
紫金山，清晨六点。
柴意乡把手中的矿泉水瓶往天上一抛，在空中旋转一圈又落回手心。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回头望去：
“江老师，马上就日出了。”
江周笑了笑：“年纪大了，走得有点慢。”
“你在说什么啊？”柴意乡笑道，“今天你才30岁。那Vivian都35了，每天还生龙活虎的。”
今天他30岁。他的生日。柴意乡约他来爬山。
30也是一个很好的数字，柴意乡心里想。《论语》好像说，“三十而立”。等到他30岁的时候，江周已经42岁了吧，他们还会一起来山顶看日出吗？
柴意乡迈步往上走，仰头看了一眼山林：“我记得是不是学过一篇课文，什么‘环滁皆山也’？是那个谁......欧阳询写的？”
“那是欧阳修。”
“哦，”柴意乡尴尬地干笑两声，“对不起，欧阳修，也对不起欧阳询。”
448.
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天空是浅浅的湖蓝色，白月晓星依旧通透明亮。东望处，云波万顷。
他们站在平台上，柴意乡一手枕着栏杆，看他的侧脸。
30岁。他30岁了，还是那么好看。
“三十岁生日快乐。”柴意乡轻声说。
清凉晨风吹来，次序拂过两人的发丝。
山下云雾泛漫，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
光芒普照，山川江河。远处是玄武湖，紫峰大厦，长江大桥。能看见钟岚中学吗？论距离肯定是可以的，只是藏在晨雾和群楼之下了。
江周转过头看他，眼底闪着光，亮亮的。
“谢谢。”
......怎么感觉他又要哭了？！
柴意乡有点慌，一时语塞。
他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容易哭？难道是因为在学校里他是老师，面对学生，面对家长，所以流泪也要在无人之处。
“你、你别哭啊，”柴意乡手忙脚乱地翻着背包，“我给你带了......生日礼物的。”
江周愣了一下。
柴意乡把它拿出来。
小小的，躺在他手心里。是那朵莲花背云。柴意乡把它结在一串白珠上，照得玉色更晶莹。
“我知道你之想让我把它留着......但是我想，现在我们的关系都成这样了，我的就是你的......”柴意乡偏了偏头，“......所以把它带过来了。”
江周听他语无伦次，突然笑出声来：“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恋、恋爱关系。”柴意乡义正言辞，一本正经，“不是吗？”
“是。”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了抱柴意乡。
过了很久，柴意乡把那串珠和背云从手心拿起，绕到江周背后，小心地戴在他的脖颈上。
岫玉莲花顺着脊背垂下来，被阳光照得通透漂亮。
449.
天光已经大亮，城市的高楼被太阳染得斑驳。
江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有人发来信息。
他打开手机，柴意乡也凑过去看——
[林伊琼：江远岫，生日快乐。]
柴意乡“嘶”了一声，一字一顿：“江，远，岫？”
江周抬起头看着他。
柴意乡的眼睛眯起来，似乎在认真思考。
“这是谁啊？”
江周有点心虚地笑道：“你不认识？”
“不认识。”柴意乡说。
“这是我的表字。”
“哦，”柴意乡不好意思地说，“她每年都给你发‘生日快乐’吗？”
“她......把我删了很多年，去年才加回来。”
“她是不是现在还喜欢你？”柴意乡的表情很认真，下垂的眼睛显得有点委屈。
江周摇摇头。
“她不喜欢我了。”他说，“早就不喜欢了。她只是放不下那段过去而已。那是她生命里重要的一部分。”
450.
[江周：谢谢，也祝你一切顺利。]
柴意乡：“......好官方。”
“不然呢？”
柴意乡拿起手机，翻转到后置镜头：“笑一个。”
江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柴意乡已经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找到微信里那个“Lori_Jade”，然后发送——
[cyx：【图片】]
江周：“？”
[cyx：( ᓀ◞ᓂ..)]
一个很坏很坏的表情。
江周：“？？？”
江周：“你们两个怎么还加了微信？”
柴意乡：“因为你。”
[Lori_Jade：......]
[Lori_Jade：大清早让我看这个？]
[cyx：嗯。]
[cyx：刚才看到你祝他生日快乐。我发给你一张，告诉你他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现在，明天，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