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住》有杏在野

3、台风来了 云城的

　　云城的天气向来多变，前几日还只是绵绵细雨，不过短短两天，气象台便挂出了台风蓝色预警。
　　狂风卷着乌云，从沿海方向压过来，整座城市都被闷沉沉的天气压得喘不过气，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商铺早早拉下卷帘门，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商业街，都少了大半人气。
　　山茶间所在的老巷，更是风一吹就落叶乱飞，墙皮都被吹得簌簌作响。
　　茶婖依旧穿着一身浅杏色绣山茶的旗袍，只是今日发髻挽得更紧，素白的指尖紧紧攥着吧台边缘，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旁人只当她是担心台风天没生意。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真正担心的，是后院那株山茶树。
　　那不是普通的观赏树。
　　那是她剥离本体分出的本命枝桠，根系连着她的妖丹，树在则妖力安稳，树伤则她自身受损。百年修行，她大半灵气都养在那株山茶树上，枝繁叶茂时，她便身姿轻盈、香气温润；一旦枝叶受损，她轻则妖力紊乱，重则化形不稳，露出本体原形。
　　老巷地势低，后院围墙不高，台风一到，暴雨冲刷、狂风猛摇，那株开得正好的山茶，根本扛不住。
　　这两天，她已经明显感觉到心口发闷，指尖微微泛白，连煮茶时的妖力都有些滞涩。
　　店里的花香淡了几分，连奶茶的口感，都不如往日清润。
　　“姐姐，你今天好像没精神。”
　　中午时分，苏宁放学特意绕路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包刚买的小饼干，一进门就看出茶婖状态不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自从上次被治愈后，几乎每天都来店里坐一会儿，成了山茶间的常客。
　　茶婖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风有点大。”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店门口的盆栽被狂风刮倒，泥土洒了一地。
　　苏宁吓得轻呼一声，连忙跑去扶：“风好大啊！天气预报说晚上台风会正面登陆云城，姐姐你店里要不要加固一下？”
　　茶婖望着窗外狂舞的树枝，心头一沉。
　　加固门窗容易，可后院的山茶树，她要怎么在凡人眼皮子底下护住？
　　妖怪守则第一条：绝不能在普通人面前动用妖力。
　　一旦她失控用妖力护树，狂风凭空静止、花朵逆势绽放，必定会引来恐慌，到时候，她别说开店，连留在云城都难。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本体受损，她做不到。
　　两难之下，茶婖指尖微微发凉，旗袍下的脚踝都轻轻绷紧。
　　就在她焦灼不已时，一道橘色影子“嗖”地窜进门。
　　圆滚滚的身子，肥嘟嘟的脸蛋，尾巴翘得老高——正是猫妖小橘。
　　平日里小橘都是来蹭吃蹭喝，卖个萌就骗走一杯山茶奶，可今天，它进门没有喵喵叫，反而径直冲到茶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通透的了然。
　　同类之间，气息相通。
　　小橘一早就闻出来，茶婖的妖力不稳，本体出事了。
　　这只看似没心没肺、只知道跑场骗吃的橘猫，其实心眼透亮，谁对它好，它记在心里。茶婖每次都给它留不加糖的奶露，温柔又耐心，小橘早把这里当成了半个据点。
　　“喵~”
　　小橘仰头叫了一声，声音轻而坚定，随后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跑，跑两步还回头看一眼，分明是在示意茶婖跟过去。
　　茶婖心头一动，对苏宁轻声道：“我去后院看看，你在店里等我一会儿。”
　　“好！”苏宁乖乖点头。
　　茶婖快步走到后院，刚推开小门，狂风便迎面扑来，那株枝繁叶茂的山茶花被吹得东倒西歪，娇嫩的花苞落了一地，看得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小时，主干就要被吹断了。
　　茶婖咬了咬唇，指尖凝起一缕淡粉色的妖力，却又强行按捺住——围墙外就是街坊邻居，一旦动用妖力，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小橘突然纵身一跃，跳上了山茶树下的石墩。
　　它弓起背，原本柔顺的橘毛微微炸开，看似在挡风，实则一缕极淡的、属于猫妖的轻灵妖气悄然散开，悄悄缠住了山茶的主干。
　　猫妖妖力不强，没法硬抗台风，却能轻巧地稳住枝干，减缓狂风的冲击力。
　　不显眼、不张扬，凡人只会觉得是猫在树上玩闹。
　　茶婖瞬间明白了。
　　小橘在帮她。
　　眼眶微微一热，茶婖不再犹豫，背对着围墙，将双手轻轻贴在树干上，淡粉色的妖力如流水般渗入泥土，悄无声息地加固根系，将落下的花苞轻轻托回枝头。
　　她的妖力温柔绵长，小橘的妖力轻灵稳固，一柔一巧，竟真的将摇摇欲坠的山茶树稳稳护在了原地。
　　一人一妖，一言不发，默契十足。
　　没过多久，前院传来苏宁的声音：“姐姐！隔壁杂货铺的大叔说要来帮我们加固门窗！”
　　茶婖连忙收回妖力，小橘也立刻恢复成一只普通胖猫，蹲在树下舔爪子，装得若无其事。
　　等她回到前院，隔壁的大叔已经扛着木板和钉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平日里路过会吐槽她店太偏的街坊大妈。
　　“小姑娘，台风天一个人不安全，我们帮你把门窗钉好，别让风把玻璃刮碎了。”
　　“是啊是啊，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开店不容易，别客气！”
　　“后院那棵花挺好看，要不要我们帮你搬进来？”
　　茶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热情的街坊邻里，素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暖意。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人间的过客，藏在面具下，孤独度日。
　　可此刻她才明白，烟火气从不是单向的给予。
　　她用花香治愈路人，路人便用善意温暖她。
　　连那只只知道贪吃的小橘猫，都愿意冒着暴露的风险，悄悄帮她护住本体。
　　“谢谢大家。”茶婖弯起眉眼，笑容比枝头的山茶还要温柔动人，“麻烦你们了。”
　　大叔大妈们热火朝天地帮忙钉木板、堵缝隙，苏宁也在一旁递工具，忙得不亦乐乎。
　　小橘慢悠悠从后院走出来，蹭了蹭苏宁的脚，又蹭了蹭茶婖的腿，一脸“快来夸我”的小得意。
　　茶婖蹲下身，悄悄挠了挠它的下巴，用只有两妖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谢谢你，小橘。”
　　小橘尾巴一翘，傲娇地“喵”了一声，转头就跳到吧台底下，等着台风过后，蹭一大碗最甜的山茶奶露。
　　傍晚时分，台风正式登陆云城。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老巷里风声鹤唳，可山茶间内，却暖灯一盏，香气淡淡。
　　门窗稳固，本体安然，街坊暖心，小猫相伴。
　　茶婖坐在吧台后，煮着一壶温热的山茶，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安稳的笑。
　　妖活百年，见过山川湖海，看过日月星辰，却第一次觉得，这人间的风雨，竟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悄悄护着你，就像你悄悄温暖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