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不染心》忽复乘舟

29、十里红妆冷 愿结白首之

　　晚渔坐在清濯房间的秋千架上，整个身子斜倚着手腕粗的藤蔓，脚尖轻掂，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秋千。

　　清濯依旧躺在床上，整个人恹恹的。

　　房间静谧，唯有秋千“吱呀吱呀”的声音，听得久了，清濯皱眉：“外面在办庆功宴，你不是最喜热闹。”

　　“我要出去了，那不就剩你一个孤零零躺在房间了吗？那多可怜，我才舍不得呢。”

　　“我的意思是，”清濯道，“我想自己呆会儿。”

　　晚渔腾地从秋千上下来，脚步极快地走到清濯床前，脸上挂着坏笑：“我、偏、不。”
　　“……”

　　“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你能拿我怎么样？”晚渔索性坐在床边，托腮直勾勾地盯着脸色苍白的男子，感叹着，“清濯，你怎么长的这么俊俏？”
　　“……”

　　“要不我同清荷说一声，带你去凌波府养伤？你原也是生在鹿鸣湖的，那里是你的家乡，在那里病应该会好得更快吧？”晚渔自顾说着，不由自主地生出向往之意，“到时候就只有我和你……”

　　“不必了。”清濯赶紧打断她。

　　“那你自己选，我是在仙台山陪着你呢，还是带你去凌波府？届时我们孤男寡女……”

　　“就在这里吧，甚好。”清濯一直闭着眼，他能感觉到晚渔灼热的视线正黏在自己脸上。

　　“清濯，经此一事，你难道没觉得生命可贵，我们更应该珍惜彼此吗？”晚渔难得正经。

　　“扶我起来走走吧。”清濯岔开话题。

　　晚渔将他扶坐起来，清濯满头银发披散在肩上，更衬的他苍白柔弱。晚渔心中微动，从袖口抽出一截素白色的缎带，坐在床沿上替清濯绑头发。

　　男子低眉敛目，任由女子用手指顺着他的发丝——当然，他也拒绝不了。
　　晚渔的热情一如既往，他从来没法击退她。

　　良久，他开口：“三族若未化形，因族类不同，不能孕育后代。若化形，虽可孕育，但隔着族类孕育的后代也只能是半妖或半灵之体……无论是精灵和妖族，甚至凡人、仙门，都以此为辱。”

　　“我知晓啊。”

　　清濯沉默。

　　晚渔把手里拢起来的银发攥紧，束好发带。两只手顺着清濯的肩膀滑下来，捉住了他的手，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清濯的眼神被长睫遮住，他声音极轻地道：“我做过白鹿的男宠，为了避免她有孕，我服下了自己制的毒。本是可以解的……可没想到白鹿比我更怕生出半妖半灵的怪物，她又令我服了妖毒，两毒相合，我再也……”

　　晚渔伸手捂住清濯的唇，封住他后续的话。

　　她的心为他疼着。
　　原来，这才是他的心结吗？这才是他不敢面对她的理由吗？

　　清濯缄默。他的眼中滚出一滴泪，泪珠滑过脸颊，慢慢落到晚渔的手背上，凉凉的。晚渔不用想也知道，这滴泪一定是苦涩的。

　　“傻子，这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我们遍寻三界，还怕医不好你吗？”晚渔揩去那滴泪，额头抵着清濯的，“况且，我根本就不在意，不能孕育后代算什么惩罚？千年万年，只有我们在一起，多好。”

　　清荷悄然站在门外。
　　宴席哄闹，她喝了点薄酒，心中记挂清濯，是以提前离席，想要看看清濯这边怎么样了。

　　没成想，却听到了她的弟弟亲手撕开自己的伤疤。清荷的心不由地揪住，闷闷地难受。

　　这样难以启齿的伤痛……这样令人心碎的伤痛……

　　清荷从怀里摸出一颗丹丸，她也服过清濯制的避子毒，这是解药，她一直带在身上。

　　但好像，她没什么需要服下解药的理由了。

　　清荷自嘲一笑，手中用力，丹丸碎成齑粉，尔后随风消散。
　　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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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垣城内，天阴沉沉的。原本热闹繁华的景象不复存在，街边的摊贩少了许多，大部分人家门窗紧闭，空气中隐隐有丝紧张之感。

　　清荷戴着面纱，茫然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行到主街，她看到有一行接亲队伍，敲锣打鼓地走着。为首的男子胸前挽着红花，□□骑着骏马。神色兴奋，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朝四周梭巡，仿佛在怕什么东西。

　　清荷站定，怔怔瞧了一会。

　　急风刮过花轿的帘子，红色的轿帘被掀起。清荷看到端坐里面的新娘，一身华贵隆重的喜服，精美的盖头覆在头上，让人不禁对盖头下面的容颜心生好奇。

　　一切都是红的、是喜气洋洋的、是隆重的、喜悦的……

　　这便是人间的“嫁娶”么？

　　忽而，变故陡生，一个黑影窜过街道，队伍皆惊，马匹翘起前蹄嘶鸣着，新郎从马上跌落，一时间摔了个人仰马翻。

　　清荷闭眼感知，这黑影带着魔气。

　　什么时候魔气已经蔓延至凡间了？

　　她看着狼狈的新郎瘸着一条腿，但顾不及自己的伤，先往花轿那边赶，嘴里喊着：“娘子，我在，我在！”

　　本是与她不相干的族类，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何抬起了手。

　　灵力从掌心飞出，将掳走新娘的黑影击成了溃散的黑雾。

　　新娘子摔落在地上，喜服沾了灰尘，惊慌失措地哭喊着，在一片混乱里爬到了新郎官的身旁，两人紧紧相拥。

　　清荷看着流散的黑影，那是魔教的人，只不过修为低微，只一招就被她杀了。

　　灵力过处，魔气消退，氤氲在主街上方的阴沉黑云，也应声消失了。

　　清荷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她从来不知，精灵之力，竟然可以净化魔气么？

　　她并未多想，心中仍惦记着嫁娶的事，挥手唤出晌午被她收入体内的寒冰弓，她屈膝坐上去，便如从前御剑那般，朝着青竹峰飞去。

　　这次，她没去后山，而是先到了前山。

　　沈听竹飞升，仙门还未来得及对青竹峰做规划，这里依旧没人。
　　今日，怕是大家都在庆祝他成仙吧。

　　清荷落在山脚下，这里她刚入扶光门那年走过无数次。后来她到了秋竹居，便一直呆在山顶上，最多去去后山。
　　唯一出山的那次，还是沈听竹带她御剑走的。

　　抬眼望，青竹峰依旧巍峨挺拔。山路砌着青石板，脚踩上去是踏实的感觉。她走得极慢，脑海中争相涌现着从前在青竹峰时的小事。同尘又说教她了、望真又骂她了……最终记忆里浮现出沈听竹的身影。

　　师尊白衣超然，眉目慈悲。

　　脚下转过第一道弯，清荷看到了山壁上挂着的红灯笼。

　　灯笼十分精巧，纸面上还有沈听竹描摹的画作。一面是玉兰花，一面是修竹，竹叶上的露珠勾勒的栩栩如生。

　　寥寥几笔，但意象鲜明。心意何表，清荷一眼便能明晰。

　　她呼吸微滞，脚步未停，继续拾级而上。

　　每拐一道弯，山壁上都挂有一只这样的红灯笼。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灯笼被人施了符咒，此刻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山壁投影出玉兰花与竹叶的轮廓，极美。

　　清荷想到，那时沈听竹教她练字，说：“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这是写玉兰花的，倒是和你的名字很相称。”

　　很相称么？

　　师尊，其实我是荷花呀，她在心里说着。

　　漫长的阶梯终于走完。清荷到了外院，从前这里是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如今也被沈听竹布置过了。

　　红绸挂满房檐，每隔一段挽一个好看的结。灯笼变得更多了，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玉兰花和竹子。

　　再往上行，到达内院，内院更是铺陈红毯，箱笼堆叠。

　　清荷随手打开一个，里面装着锦缎，上好的料子，在烛火下泛着光泽。

　　再掀开一个，是龙凤烛、并蒂铜镜、合卺杯……

　　她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开过去，最后看到一份礼单，上面写着：江都城城主之女江清露，嫁妆清单……

　　是沈听竹的字迹。

　　好多箱笼，好多东西，几乎看的她恍神，到处都是并蒂纹、鸳鸯图。又看到另外的礼单，上面写着：沈听竹，聘礼清单……

　　灯笼里的火光把内院照的格外亮堂。清荷扔下礼单，跌跌撞撞往前走。行过求知堂、试剑阁……都是红绸，都是红毯，也都是箱笼……直至到了原先弟子比试用的擂台，那里被沈听竹放置了百十套桌椅，每个桌面上都有喜糖喜饼。

　　他竟曾想把这桩婚事昭告天下么？

　　一直到了仙光殿，大殿空旷威严，中间高高挂了两套婚服。

　　这套，是他要穿的吧？
　　清荷摸上去，绛红色的婚服，领子和袖口滚了金线，极尽华美。玉带、皂靴都备了，清荷想象着沈听竹穿这身的景象。

　　那一定很好看、很好看吧。

　　她移开眼睛往旁边看去，另外一套，是她的霞帔，上面绣着玉兰，比之男服更加精美贵气。

　　殿中偌大的桌上放置着凤冠，清荷拿起来看了看，旁边妆奁铜镜应有尽有，清荷在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和江清露一模一样的脸。

　　她捏决，将发色变幻成黑色。

　　凤冠上头，她忍不住拉开妆奁擦了点胭脂在唇上。她本就是荷花，何须这些颜色？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想做片刻的凡人。

　　她拉开妆奁的最后一层，那里静静躺着一份婚书。

　　红纸洒金，上书：

　　谨具鸾笺，以订盟言。
　　青竹峰沈听竹，谨以玄纁束帛之仪，聘江氏女清露为室。
　　关雎在河，桃夭灼灼。愿结白首之约，载于鸳谱。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谨詹吉日，别具一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