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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宴 群贤毕至 ...

  •   第四章:
      三月初三,又是一年上巳节。

      暮春时节,京城早已染上蓊郁绿影,小河流盼鱼儿来,家家户户在水边洗濯,去除污秽,身体康健,还未识字的孩童,也成群结队的出游,奔向草野。

      京中水边多丽人,日光明媚。

      不过书房茶肆处,却与往日不同。聚集在一处的少有文学大家,多是些寒门子弟,和出外玩耍的百姓。

      早在半月前,那个士族之间的春日宴,就在众人的商议下另设在了别处。

      凡京城中受到邀请的人家,都提前驱车前往会稽一聚。或住到自家的会稽宅院之中,或住在友人的居所处。

      也不光是些士族门阀人士,朝廷也派官员前往,皆从属中央,既有借此计划缓和派别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又有商讨北伐一事的思虑在。于是不止侍郎有令在身,散骑常侍也名列其中。

      不过,派系之间的关系有没有这么好缓和就不知道了……

      杨柳依依,与前些日子吴莫二人割席之时相比,如今的柳枝说得上生机盎然,绿丝绦一般,让人可观夏日之触角。

      ……

      “娘子,还在担心大人的身体吗?小公子晚些时候就到了,看到阿姊这般疲倦,他得多担心。”

      “吴连要来,”软榻上的女子歪了歪身子,轻轻的靠在软榻上,像是没有骨头的样子一般,她一张芙蓉面透着些许疲倦的苍白,丹凤眼微微眯着,看向窗棂之外的大片日光,“这几日过的匆忙,连小弟的事都记不住了。”

      阿昌正在开窗子,身后那道幽幽的声音激起她心头一悸,侍者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那个自家娘子情绪起伏波动之大,如狂风天西湖之涟漪波荡的日子“是我没有提醒娘子,娘子别多想。”

      大人的身体怎么不见好呢?已经半月有余了,依旧时常听到咳嗽声。侍者在心中这样想着,一边有些担忧的看向吴庆漪。

      “会稽时常有新的游记,阿昌听忞之公子说起过,娘子要不要读一读,想来是与京中不同的文风。”侍者阿昌笑着说。

      吴庆漪撑起身,侧着托腮看向阿昌,眉眼盈盈也无法遮掩自身的疲态,她自京中赶来会稽已有十数日,与哥哥同侍奉病中的父亲,吴量倒春寒头疾复发,眼下一直不见好。

      她望向阿昌,唇角微弯点了点头。

      看着侍者出了门,吴庆漪才渐渐抚平了嘴角,重新躺倒在软榻之上,父亲的病来势汹汹,她从未离病痛这般近。

      贵门子弟,向来是锦衣玉食,习字的笔墨纸砚皆上等,习武的刀剑长矛也非凡品。

      她轻轻的眨了眨眼,仰头看向窗子外面的鸟雀。

      越是靠近树梢的枝干越是细瘦,不足掌心大的小鸟就站立其上,振翅,树梢随之震颤,暮春孕育的叶子在风的吹拂下摇晃,千万树梢绿叶交织在一起,方是夏日蓊郁繁茂之树冠。

      “新叶满林夏欲深……”

      吴庆漪伸手轻轻的触了触自己的额头,不明白自己是鸟雀,还是翠叶,那父亲呢?父亲是这繁茂的树冠,还是树冠中蔓延出的越发细瘦的树枝。

      她直直的望了进去,不觉时间飞逝。

      等吴庆漪再回神的时候,她的幼弟吴连已经兴冲冲的走进了她的居所,晚她一步到会稽的堂姐吴町也已经入府安置了。

      吴町作为吴家人,本应同吴庆漪一同回老宅,但京中有事耽搁,便只能随父亲吴决前往会稽。

      吴决在朝中身担重任,能在上巳节之前赶到会稽,实属不易。

      他们来的路上还碰到了不少好友,包括李公及其子弟,江北谢氏谢庭,如今任大将军的胡不为……

      不少是吴量旧友,甚至离会稽甚远的郡县,也有不少人赶来。

      如此阵容,实属一绝。

      既是一反以往常态,选在了会稽,自然就少不了和会稽人士一同集会,于是这边有个善书法的文人雅士,就会附带上一个善骈文的好友,那边有个善抚琴的士族大家,就会捎带着一家老幼一同前往。

      都在平日的交际圈当中,身份地位不说旗鼓相当,也是同属士族,不会有平庸之辈夹杂而入,即便是有少数几个寒门子弟,也是文采斐然的同好之人。

      再加上近来京中喧闹已久的派别之争,新派之人撺头,开始试探着与门阀旧派分羹,一时让这场春日宴席越发的热闹起来,新派自然吆喝着新派同往,旧派亦然。

      翠竹成林,暮春之时的微凉小风徐徐穿行,在风景最好,草木成荫的小溪之畔,侍者早已放好屏风长榻,酒盏数杯,笔墨纸砚,洗净的果子呈在器皿之中,不似在京中,会稽的草木景致无人打理,是为自然之风。

      童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蒲团放置地上。

      虽然每次都没人用,一群人喝尽兴了就开始席地而坐,到处坐,果子也没人吃,野果倒是很受欢迎。

      此时尚早,只有零星几人坐在不远处的山石旁望风。

      “今日惠风和畅,真是好时节啊!”

      “说的对,光是坐在这里吹吹风,就觉得心中畅快了不少,不知一会儿有多少名流俊秀前来一聚。”

      “人是少不了的,自曹公于会稽号召了诗会开始,每年春日都有许多雅士在曲水流觞处斗诗才,激烈的很,文才、酒量缺一不可。前几年更是出了四十余首诗,十余篇骈文,真是令吾等汗颜。”

      曹公说的就是晋的开国功臣,本朝第一丞相,他在位之时绝对掌权,一家独大,自他去后过了许久,才逐渐演变成了两家门阀共治。

      此人不光在政治上眼光毒辣,论起风流来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据传其曾赤身裸体,于峻岭中徒步……

      ……

      “此次是吴家做东,想必吴公会至,李公也不会缺席罢。”那人一挥衣袖,若有所思的说道。

      “那是自然,以往在会稽集会之时,吴公一众人都在京城,这会儿难得吴家做东,京中人士与会稽合席,不少人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在京中见李吴二公,可并非易事。”

      “不知怎的,这次春日宴竟然是吴家张罗的,我记得吴大人是个不喜琐事之人来着。”

      “卿有所不知,此番将春日宴定在会稽,就是吴大人的意思。”说罢,他停顿一下,扇了扇扇子向友人倾身,耳语。

      原是吴决身体越发虚弱,不似以往健朗,于是想在人尚清醒之时,借春日宴这一个由头将平生好友聚在一起,再叙一叙旧,纵情山水放任感官自在一番。

      友人心下了然,面有戚戚之色,“吴大人的书法,我曾有幸观之,实乃千古行书。”

      “卿所言极是,人生苦短,还是要及时行乐啊。”

      “哎,那是不是子敬,走罢,与子敬好久未见了。”

      在好友的拉扯下,二人结伴向不远处的来人走去。

      小溪旁渐渐聚满了人,众人分散在这处风光大美的山野间,或聚或散,衣袖飘逸,裙摆摇曳,其中不乏才子佳人的身影,亦不缺肃立威严的官员。

      杨柳依依,小河潺潺。

      侍者一行人也在这时成排入宴,为参加春日宴的客人奉上酒水,清茶。大多人都未选择在宴席开始之前饮酒,免得曲水流觞尚未开始,就喝了个酩酊大醉出洋相。

      突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竹林中传出,声音如泣如诉又突然清澈明亮起来,仿佛自由翱翔于穹空之中的岩雀一般,笛声流畅,穿行于众人的耳畔,勾的不知多少人心绪震颤。

      竹林摇曳,叶片婆娑,沙沙作响。

      幽深的绿意之处,走出一个衣带飘飘,一身蓝衣身带佩玉之人,他身量长,头戴冠玉并未披发,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士族出身的公子。

      众人的目光,自笛声悠悠吹响之时就落到了他身上,原本惊艳的神情在认清来人身份之后多了一分了然,似乎对他的到来感到‘就该是这样’。

      此人就是吴恒,因在家中排行第三,时常被唤作吴老三。

      “就知道是吴老三。”

      自吴恒身后,一个满面笑意的人乐呵呵的走了过来,吴恒一边吹笛,一边睁开眼瞅了瞅来人,他身形一转,笛声也绕了个弯儿一般在空中打转,再一声颤音,吴恒收了吹笛的气,只余回响。

      “文道。”吴恒笑骂一句,和来人勾肩搭背。

      与他称兄道弟之人,就是李家人,李忞之,字文道,如今在朝廷中领了职务,新派之人。

      “真是吓到我了,看你方才闭目,以为是和我生了嫌隙,好在好在,你吴老三还是我的好兄弟。”

      二人勾着肩往溪边走去,吴恒收了长笛随手挂在了腰间,与李忞之不同,吴家子弟多不愿入朝为官,哪怕是李公之子都对政事不感兴趣,子侄都随了吴决,与其入朝做官,不如寄情山水。

      但无论是做官还是闲散人家,士族都有士族的立场,同一家的也会亲本家派别。

      新派旧派虽说都是士族之人多,但以门阀为首的旧派相比新派要更为孤傲,寒门子弟一概拒之门外,李家更是规矩繁多,子孙皆习惯在传统的圈层中活动。新派就更为灵活,凡是有才干之人都会被举荐,得到些许机会。

      不过机会不太多就是了,跟门阀抢肉无异于虎夺食。

      “你也知道,”吴恒无奈摇头,他早年四处游历,许久未涉事京中,对新旧之争只能说是有所耳闻,“日子不好过吧。”

      李忞之苦笑,闷了一口清茶,动作之粗俗惊得吴恒频频侧目。

      “何止不好过,若不是我出身嫡系,现在想必要被除名了。”

      吴恒诧异,有些不解,他确实是离开京中太久,不知道如今的新派到底把持着什么样的主张在和门阀抗衡。虽然就算知道,他也未必在意。

      清茶入口清爽,隐隐回甘。

      此时盘坐于蒲团之上,牛饮一般灌茶的李忞之,硬是把上好的茶喝成了黄连水一般苦皱着脸,他与吴老三自幼便关系亲近,李家人的性格他不喜欢,便和生性洒脱的吴家人更为亲近。

      这么说来,他那个挂名的义弟倒是比正宗的李家人还要合他的性子,也是这般和吴家人交好。

      “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哪能说散就散。”吴恒不以为意,只是摇了摇头,又顺手给李忞之斟上了茶。

      此话一出,李忞之是彻底明白了。

      好嘛,这人根本就没回京,不知从哪个山里下来,就直直的往会稽这来了。

      一时之间,李忞之都不知是该跟吴恒掰扯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该自行默默离开,免得牵连吴恒一同在春日宴吃冷席。

      “哪怕是最没规矩的吴町,都不再似以往那般热络了,吴老三,你该多长个心眼,据我所知,灵岫都和子甫割席有一段时日了吧。”

      李忞之说罢,也没管自己丢下了一句什么惊涛骇浪的话给吴恒,自顾自的远眺山林,长呼一口气。

      啪嗒——

      茶盏掉到地上,顺着坡儿开始翻滚,圆溜溜的“扑通”一下掉进了小溪中,顺流而下,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远眺之人被这一阵异动惹得吓了一跳,他疑惑的望向左边,就看吴恒瞠目结舌,大为震惊,再一看,这人的茶盏已经漂远捞不回来了。

      哎呦,上好的盏啊这是。

      暴殄天物。

      “你说,谁和谁割席了?”

      ====

      “公子,东西都备好了,方才忞之公子来传话,说他先一步去雾源了。”阿常走进屋,边合上门边说道。

      屋内敞着窗,莫筠伏案仍在处理事务,新派之人在朝堂之中免不了被排挤,他新上任,正好撞到枪口上。

      由京城赶往会稽的路上,他都在处理文书,李忞之与莫筠同行,见他一直忙碌实在于心不忍,还帮他处理了不少东西。

      “走罢。”提笔落下最后一个字,莫筠闭了闭眼,整个人向后靠去,一番颓废之色,立挺的面容隐进了阴影当中,不远处沐浴着晨光的窗前,灰尘若蜉蝣般漂浮着。

      他应是很累的,却让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阿常噤声,候在一旁。

      自长亭一事后,公子的性情就越发淡漠,朝中事务繁重,旧派之人虎视眈眈,将他们一干人等视为异类,再好脾气的人都免不得被磨得丧失耐性。

      争斗最厉害的一阵,一连半月夜夜秉灯夜烛加班加点,甚至连着值了三天的夜班,没隔多久又被排班去西省。

      那段时间,阿常都不敢直视这个他一直侍奉的公子。

      莫筠倦极之时,瞳色阴沉,眉头一直沉着,鼻梁高挺的几乎冷硬,嘴角无半分笑意。眼睑遮盖住他的大半瞳孔,下方露出大片眼白,明明是疲惫之色,却在此人身上显出一抹张狂与轻蔑来。

      唯眼底的乌青,作证此人并非挑衅,只是困了……

      但是谁信啊!!

      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阿常:……

      “东西都备好了?”莫筠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情绪。

      阿常听到他询问,忙回神回话:“是,都带上了。”

      给各家的礼、要处理的文书、浆洗软的衣物、大帽、娘子的生辰礼、香……

      等等,生辰礼?!

      不对,这,这还带吗?

      侍者瞳孔一颤,意识到不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刚要挽救,询问自家公子礼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就见莫筠神色不耐的起身,阔步走向里间更衣去了。

      莫筠走时,周身气压低沉,所途径之处,都像被威慑住一般静止不敢摇晃。

      其实这些都是阿常的遐想,什么静止不动,不过是没风罢了。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阿常晃晃头,紧随着自家公子去了。

      ====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子甫的性子,能从他嘴里听来这些,已经是很给我面子了。”

      吴恒显然还在震惊当中,他做哥哥的,虽说不如吴町和吴庆漪关系亲近,但自小都一同长大,对灵岫的性子也可以说摸得七七八八。

      那个会笑吟吟的拉着哥哥姐姐出门游玩,吟诗作赋的小妹,何时做事如此决绝了?

      “这么惊讶?”李忞之噎住。

      在李忞之看来,吴庆漪和莫筠割席在如今的形势下并不突兀,昔日友人反目,史书上多的是这样的例子,他和吴恒现在还能好好坐在一块说话,还要多亏吴恒心在江湖四野,无心朝廷。

      吴家那个少有才女之名的灵岫姑娘,可是门阀苦心培养的好苗子,政治嗅觉是她那几个哥哥姐姐都不能比的。女子是不能从政不假,可士族子女,有几个可以彻底抽身于泥潭的?

      有才情傍身,又有头脑,不知多少士族门阀盯着吴家,只等时机一到,就蜂拥上前攀附结亲。

      姻亲纽带,一直是士族门阀最为看重的东西之一。

      有这么好的归宿,何必和众叛亲离的新派之人牵扯到一起。

      身为李氏人的李忞之这么想着,与他同坐一处的吴氏人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吴恒只说了一句话——

      “那灵岫何不痛快的也和你割席,真要论姻亲,你一个李氏嫡子,不比他身份体面?”

      既能表明自己的立场,还能肃清人情往来。

      李忞之搓了搓眉毛,不说话了。

      那是为何?

      他又往左瞅了一眼吴老三,看他也是一脸不解,李忞之耸了耸肩,又送入口一盏茶,做哥哥的都不知道,他就更没头绪了。

      不过……

      说到子甫和云岫二人,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来着——

      如今的中书侍郎莫子甫,是名义上的李家人,李公义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其地位都和家中嫡系无差,不过这都是外人看到的。

      京中人皆知李家作为门阀之首,数代丞相皆出自李家,其权势之盛几乎无其余士族可以相比较,就这么一户正统的人家,出了两个新派的人物。

      一个莫筠,一个李忞之。

      新派内部挑了莫筠作为门面,是为试探,因李忞之更为正统,且扎根门阀更深,所以新派不敢将大鱼放出去,只让莫筠作为鱼饵,试一试皇帝的态度。

      于是一时之间,莫筠被顶到了风口浪尖上,但他并不“无辜”,这些计谋甚至是他参与一同敲定的。

      吴庆漪就是看破了这一点,才会直接上门质问莫筠,因为莫筠和李忞之一样,是清醒的,甚至说是有图谋的进入新派的。

      而非被蒙骗或被利用。

      那这个莫筠到底是什么来历?才能让李公收为义子?

      新旧派开始在明面上争斗之后,不少人都在心中想过这个问题,包括状况外的百姓。

      无他,莫筠的出现太突兀了。

      从未有人越过李家的众多英才子弟,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一个义子,就算和嫡子同起同坐又如何?李家多的是孩子,门阀之后也多的是文采斐然的新起之秀。

      因相关的讯息太少,关于身份的讨论声传了一阵便消止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越传越广的堪称谣言的评价。

      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很少有人知道,莫筠一开始是长在吴家的。

      半晌,李忞之才像是回忆起什么来扭过头,问了正在摇扇的吴恒一个问题。

      “所以,当时吴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把这个孩子送到了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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