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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年与糖人(三) 神识小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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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客栈。
窗外,明亮的烟花一簇簇冲向天空,绽开盛大的烟火,一整宿天空都在明明灭灭,传来欢呼的爆炸声。
晏白溪给小师姐和大师兄留了口信,说先走。肩头风一小,周遭安静,叶青竹就睡得很沉。小飞鹰平稳落地,晏白溪托着叶青竹放下,改横抱回她屋舍。
今天过节,凤凰客栈人头攒动,盛满酒的碗、插着肉片的筷子铺遍桌案,还有刀剑声哐哐响起,此起彼伏,喧哗和吵闹铺天盖地。
晏白溪上楼之际,给吴大传了音。吴大喝完一坛酒,醉醺醺说道:“今天人多,你要排队。”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他手拎的那坛酒就被晏白溪砸了。晏白溪眸间冒出森白的光,说:“医师不来五十八层了,我就去地下把陈年老酒都给你砸了。”他报了几个数字,都是老酒的年份,说得轻松写意,也不知从哪里知道吴大藏酒的位置和年份的。吴大越听越是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晏白溪狠话放完便走,吴大见他走远了,这才骂了句老家脏话,捧宝贝似地圈起手边几坛酒:“敢动我的酒?熊心豹子胆。”
晏白溪盛了水,洗了帕子给叶青竹敷额。正要再喂几颗大补的灵药,吴大疏疏懒懒走来,身旁站着玉明芝。
吴大全程冷着脸,兴致阑珊,“玉姑娘,除了是我们店里的打手,医师经验也丰富。客栈就她还闲着,我仁至义尽了,把她请来。”
玉明芝目光冷冽,径自无视晏白溪打量的目光。她伸手,指尖拂过叶青竹额头:“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确实见多识广,不好意思。”
诊断很快,约莫一炷香过去,她指尖离开叶青竹额头,说:“不好说,目前体内灵力平稳,但总隐隐藏着病灶,我要些时日才能摸清她病况。”
回味一遍下午在飞鸾店的种种,她又说:“我还以为她是侥幸赢了万雪莹,原来是修习功法非同寻常,灵力远超同阶水准,不过倒也受了伤。”
她掏出两瓶丹药:“每天三次,一次两粒,先吃五天。”
晏白溪接过,眼里杀气腾腾,看一眼,就像深吸一口干柴滚出的浓烟,呛人口鼻。他说:“玉姑娘,你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身份。”
给叶青竹喂完药,又继续说:“和你这样的人一起,真危险。”
玉明芝呵呵一笑,懒得解释,双手一摆就走:“所以你们最好离我远点。”
哐当一声,门阖了。吴大和玉明芝也知趣地速速离去,不在这讨人嫌。
屋子里没点灯,烟火引燃的光亮从窗棂涌入,映出晏白溪晦暗不明的脸色。他坐在床头,双手合拢,包住叶青竹一只手,目光久久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身影岿然。
直到叶青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说了句:“糖人。”比她平日里的正儿八经,稚气很多。
人昏过去又思虑过重时,神识容易溢出,环绕着睡过去的人,以起到微弱的保护作用。极为罕见的,还会凝结出痴痴傻傻的儿童模样,没有清晰的五官轮廓和身高,只模模糊糊大致是道黑影。
魔族中人的灵识就常常以这种形态显现。之前就有几位大元婴借题发挥,指出凡人修行和魔族中人修习别无二致,只是阴阳有序,一边是太阳底下的天地灵气,另一边是地下深怨。不过这种话也是能说说的,利益面前同类也相互攻伐,何谈非我同类,往往其心必诛。
而这神识凝结出的稚童,年纪小,存在时间不定,但有一点很特别,就是心里有一点事都藏不住,恨不得往外抖。
这种影子类似于魂魄出窍。晏白溪眼眸所见一直与常人不同,他能清晰地看见这种影子,并且在短时间内勾搭上它们,进行魂魄之间的对话。
这是一门语言,就像在和另外一个物种交谈,而他天生就会。
因着叶青竹神识强悍,即使心头常有化不开的郁结,这一年下来,晏白溪也没见过她有神识小影出窍的情况。
她喃喃说着。
“我的糖人掉了。”
“不要踩我的糖人。”
“兔子糖人都碎了……”
“好难过啊!”
就这几句话,她不断重复着。听起来那几个糖人摔碎了,简直就是钻心之痛,难以忍受,而她生病不舒服这些,都不太重要。
晏白溪眉头压着眼,好似不太愉快地看着她,任凭神识小影絮絮叨叨,发出千奇百怪的声音,活像个撒泼打滚、蛮不讲理的小怪物,他也恹恹侧头,不屑搭理。
神识小影叽里咕噜说半天,见坐床头的人刻意侧头不看她,一激灵,幽幽跑到晏白溪脚边,探头耸肩:“你能看见我?”
晏白溪冷笑一下:“怎么不能?”
他这话叫神识小影汗毛倒竖——虽然它才没有这种毛发就是了。晏白溪弯腰,寒光从他眼中渗出,神识小影感觉一阵逼压,吓得目瞪口呆。晏白溪说:“就允许你发疯,我就不能静静看你发疯?凭什么呢?你继续。我看着。”
神识小影傻不愣登,不像人头脑长全了,能灵活动脑。晏白溪说让她继续,她就讷讷点头,旁若无人折腾起来。坐在地上撒气,她反反复复说着这样一段话:“我的糖人!糖人!糖人去哪里了!都被人踩掉踩碎了……我想吃糖人,你说!是不是你偷吃了?!”
人睡一觉起来心情会变好,修士也是这般。有了灵府,生出灵识,在修养时神识会将人心的杂念和痴欲适时散去,缓和心中积蓄的愁绪。
叶青竹便是如此。神识小影此番出窍,就是她心有愁绪但求化解,小影子便替正处于睡梦中的她宣泄苦闷,好让她一觉醒来心旷神怡,轻快起来。
可这些话,不知道哪里惹到晏白溪了,他听得脸上青青白白,刮起阴沉冷风。
这股风,纵使隔得老远,神识小影也嗅到了不对劲。她见这个人软硬不吃,身后阴森森的凉气只增不减,蓦地噤了声,躲在一张白兰花屏风后。
晏白溪见她终于能看懂旁人脸色,缓缓上前,单手拎起,目不转睛看着她:“那糖人就那么重要?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就几根糖人,到底有什么好惦记的?吵吵闹闹的,看得我心烦。”
这个人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小影子根本听不懂。她只能听懂简单的词语,句子还不能长,必须通俗易懂。
可晏白溪这三个问句,语气刁钻古怪,情绪复杂深沉,绵里藏针,笑里藏刀,她是没有听懂的本事。
她只知道这个人真装,明明打她一冒头,他就心情不好,黑着脸不知道给谁看,结果还埋怨到自己身上。
真无聊、真坏啊!这个人!
她缩起脖子,两只小腿在空中狂蹬乱踢:“你是谁啊?好吓人啊!我的糖人没有了,你还欺负我!”
晏白溪寸步不让,瓷白的脸上阴森森的鬼气浓郁一分,他拎神识小影的手抬高,害得小影子忙不迭尖叫:“啊啊啊啊啊!我再也不出来了,你好恐怖啊!”
对神识小影这烂脾气,晏白溪不为所动,极为固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回答就别想回去。”
小影子彻底崩溃。她出来就是要骂天骂地替叶青竹驱散心间迷雾,扫荡心中忧伤,正常人根本不知道也看不到她,这下半路遇到鬼了,任务没完成,命快搭进去一半。
她一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神情,说:“什么问题嘛!你说人话,我听不懂。”
晏白溪揪了把她的耳朵。这真是一道虚影,只不过他体质特殊能触摸到,也能感受到师姐的灵力在神识小影体内涌动。
他无奈叹了口气,半晌,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知道多少,说了句:“那几个糖人为什么那么重要?”
这个问题把神识小影难倒了。她咀嚼着其中深奥,呕心沥血遣词造句,掰着指头认真回答:“因为……师弟,还有师妹和师兄。”
晏白溪愣了一瞬,正要改成双手齐上揪耳朵的动作,手顿时悬在半空。
他突然想起来,师姐睡去,他刚刚被师姐拒绝和不信任的郁闷没地方撒,但小影子踪迹不定,又极为少见,比起任性发一通脾气,从她嘴里撬出师姐的真心话才是明智之举。
毕竟师姐这人,明着问她,她是会支支吾吾的。
想了很多,最后他只问了句:“师弟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神识小影把师弟这个词语,和叶青竹神识里各种情绪连接在一起,欣然回答:“当然啊!”
好半天攒下来的郁闷一瞬间烟消云散,晏白溪嘴角笑意微起,手头揪小影子的动作也随即变轻。
他又问:“那你觉得师弟很坏吗?”
神识小影瞬间感知到叶青竹大脑里的情绪,转动身子,奋力踢向晏白溪寒光铮铮的双眼。晏白溪微一歪头便躲过。
神识小影企图逃离魔掌的计划大败,她害怕晏白溪报复她,心里毛毛的。可一转眼就见晏白溪大喜大悦,被她偷袭、猛踢一脚竟然还在咯咯笑,还是那种小溪流水、清风拂树、轻松自在不被身外之物裹挟的笑。
神识小影满腹狐疑不解,露出幽幽目光,只见晏白溪倾身靠近,一大片阴影盖落她眼眉,脸颊痒痒的。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晏白溪和煦笑着蹭了蹭她的脸。
她简直不寒而栗!
他说:“别愣着,快说。”
小影子叉腰瞪眼,气炸了:“你别蹭我啊!我不喜欢和人靠得这么近,吓死我了!师弟坏?怎么可能呢?师弟这么好,你个坏蛋,你再欺负我,我找师弟啦!”
她趁晏白溪不注意,扯着嗓子开始喊:“师弟师弟师弟师弟师弟师弟师弟师弟师弟,你在哪里啊!有坏蛋欺负我!”
好奇怪啊,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小影子偷看一眼。可是,怎么她都要找师弟来打他了,他还能笑,而且还是憋笑的样子,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傻瓜。
小影子喊得精疲力尽,见无人回应,只眼前这个不怀好意、深不可测的人在听,招来师弟的兴致哗哗褪去,她睡意翻涌眼皮打架:“不喊了……你让我回去睡觉行不行?”
晏白溪轻轻摇头,眉眼一弯,简单轻快道:“不行。”
小影子瞬间爆哭:“坏蛋,你欺负我,我哪里招惹你了?”
她眼泪泉涌般咕噜咕噜,晏白溪好整以暇帮她擦,无喜无悲,心如止水。小影子哭完,一方天地安静下来,他只说:“你问问你自己。”
小影子哼一声,别开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欺负我!”
这个心智只有五岁的小玩意情绪外放、直爽干脆,比爱疏远他、还不喜言语的师姐好接近很多。一时间,他揪着久了,竟然有点爱不释手,不想让她回去。
可惜,神识小影不能离开主人的灵识太久,而且他要是真惹毛她了,说不定她就觉得外面世界阴森可怖,再也不出来了。
晏白溪身后化出一道黑色而没有轮廓的影子。神识小影看着这黑黢黢的影子出神。她这种睡梦虚影就像飘行世间的孤鬼,低智无脑,有什么说什么耍小孩性子。
但这个人身后的这只“影”,好像有着和眼前这个人同频的思考。那只鬼手掌是一团毛毛的黑雾,雾里生出一颗白色的药丸。
晏白溪把这药丸喂给神识小影吃,神识小影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春风化雨的感觉。
晏白溪和她说:“这是糖,你下次出来遇到我,我给你吃。所以,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神识小影吃糖很开心,但她可不是这么好哄的,她得了便宜尾巴就能翘上天:“哼,不要。”
晏白溪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以退为进:“可你今天也惹我不开心了。”
神识小影委屈极了:“才不是我!我都不认识你!你在污蔑我!”
晏白溪嘴角微扯,无奈一笑:“反正我对着师姐发不了脾气,只好让你受罪了。”
听到“师姐”两个字,神识小影眼睛咻地一下亮起来,随即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的身份。晏白溪又给她塞糖吃,她就边吃边埋怨:“噢!所以你是师弟,你还欺负我!”
晏白溪又给她递一颗糖:“别生气了。”
神识小影接过糖,立刻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嗯……那也行吧。”
“消气没?”
“消气了。”
几颗糖吃下,神识小影的身体就越来越虚,似乎要泡进溶溶月光里不见了,是时候回去叶青竹灵府了。正巧由于几颗糖的讨好,她也不生气了,于是她决定不再瞒下在心里头着急打转的一个想法。
一想到师弟,神识小影就柔软一点,觉得眼前这人哪怕是把刀子,也没什么好怕的。打心底里她就觉得师弟不会伤害她,只会把她好好保护起来。
她说:“其实今天我还挺后悔。”
晏白溪伸手想要留住她:“你什么意思?”
神识小影挠挠头,从贫瘠语言里攫取词汇。
她说:“对不起。让你难过,我也很难过。”
晏白溪鬼气森森的脸像涂了脂粉,刹那间血红一片,不论是手还是脸都僵住了,只眼神极不平静,凝固于叶青竹的脸颊。
良久,神识小影从他手里溜走,回到叶青竹灵府,他都没有发现,只那么一句话在心底不断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