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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阿尔茨海默前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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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12日,星期五,傍晚六点。
祁含章在厨房准备晚餐——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这是尹令仪喜欢的搭配,清淡,营养,适合中老年人的消化系统。窗外的玉渊潭樱花已经落尽,新叶嫩绿,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令仪,饭好了。”他朝着书房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祁含章擦擦手,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尹令仪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色。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没有看文件,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令仪?”祁含章轻声唤道。
尹令仪缓缓转过身,脸上有种困惑的表情:“含章,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饭好了。”
“哦,好的。”她放下文件,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我这就来。”
走到餐厅时,尹令仪突然停下脚步,眉头微皱:“煤气关了吗?”
“关了。”祁含章说,“您刚才已经问过两次了。”
尹令仪愣住:“我问过吗?”
“问过。”祁含章平静地说,“一次是在书房门口,一次是走到餐厅时。”
“哦……”尹令仪坐下来,低头看着碗筷,声音很轻,“不好意思,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这是第一次,她承认自己“记性不太好”。
祁含章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说:“没关系。先吃饭吧,鱼要凉了。”
整顿饭,尹令仪都很安静。她吃得很少,偶尔会停下筷子,看着某个地方出神。祁含章知道她在想事情,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饭后,尹令仪说想出去散步。两人沿着玉渊潭走了半圈。春夜的风格外温柔,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散步的人很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相互搀扶的老人,有跑步的年轻人。
“含章,”尹令仪突然开口,“你还记得陈元亨吗?”
陈元亨。这个名字,祁含章有三十年没听过了。“记得。”祁含章说,“他后来去了外交部,现在应该是驻某个国家的大使了。”
“是吗……”尹令仪停下脚步,看着湖面倒映的灯光,“我前几天梦见他了。梦见他还在北大,穿着白衬衫,在未名湖边读书。”
她顿了顿:“我是不是老了?总是梦见以前的事。”
“梦见过去很正常。”祁含章说,“我也经常梦见以前。”
这话是安慰,也是谎言。祁含章很少做梦,即使做梦,也是关于数据,关于分析,关于尹令仪。
散步回家,已经晚上八点半。尹令仪说累了,想早点休息。祁含章帮她放好洗澡水,准备好睡衣,看着她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后,祁含章没有离开。他站在浴室门外,静静地听着。不是出于什么变态的心理,而是出于一种深层的担忧——最近尹令仪有好几次忘记关水龙头,有一次洗澡水漫出来,差点滑倒。
十分钟后,水声停了。又过了五分钟,尹令仪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湿着。
“我帮您吹头发。”祁含章说。
尹令仪坐在梳妆台前,祁含章站在她身后,拿起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着,他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五十多岁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依然柔顺,依然有光泽。
“含章,”尹令仪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祁含章的手顿了顿。
“记性。”尹令仪说,“今天上午,我想给人大办公室打电话,却想不起号码。上周末,我们去超市,我忘了要买什么。还有……”
她转过身,看着祁含章:“我刚才洗澡时,突然想不起你的名字。我知道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但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祁含章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您刚转岗,还在适应期。过段时间就好了。”
“是吗……”尹令仪转回身,继续看着镜子,“也许吧。”
吹干头发,尹令仪去卧室休息。祁含章收拾好浴室,回到书房。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关键词:记忆力减退,老年人,早期症状。
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让他浑身冰凉。
阿尔茨海默症。
第二天,祁含章说服尹令仪去医院做检查。
“就是常规体检,您很久没做了。”他说得很轻松,“转岗后应该全面检查一下,确保健康。”
尹令仪同意了。她信任祁含章,三十年来,他的安排总是最合理的。
他们去了协和医院。祁含章提前预约了神经内科的专家号,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姓王。
检查过程很长,很细致。先是常规体检:血压、血糖、血脂、心电图。然后是神经系统检查:反应能力、协调能力、语言能力。最后是认知测试:记忆数字、辨认图形、回答问题。
“请记住这三个词:苹果、桌子、红色。等一下我会问您。”
“请画一个钟表,标出所有数字,然后把指针指向十点十分。”
“100减7等于多少?再减7呢?再减7……”
尹令仪很配合,但表现得很吃力。有些问题她能回答,有些则犹豫很久。画钟表时,她画了一个圆,标数字时,把6和9的位置标反了。减法题,减到第三次时,她卡住了。
“93?”她不确定地问。
“不对,应该是86。”测试的医生温和地纠正。
测试结束后,王教授把祁含章单独叫到办公室。
“尹部长的检查结果……”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有几个指标不太理想。”
祁含章的心沉到谷底:“请直说吧。”
“核磁共振显示,海马体有轻度萎缩。认知测试分数,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结合临床表现——记忆力减退、重复提问、定向障碍……初步判断,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词真的从医生口中说出来时,祁含章还是感到天旋地转。他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王教授,确定吗?”
“早期症状比较典型。”王教授说,“当然,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但这个病……一旦开始,就是不可逆的。”
祁含章深吸一口气:“能治吗?或者……能延缓吗?”
“目前没有根治方法。”王教授说,“但早期干预可以延缓病程。药物、认知训练、生活方式调整,都有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提醒。阿尔茨海默症有比较明显的遗传倾向。尹部长的母亲是五十多岁去世的,当时诊断是什么病?”
“肺病。”祁含章说,“但……她晚年也有记忆力问题,只是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没有明确诊断。”
“那就可能了。”王教授点头,“另外,长期高压工作,精神持续紧张,也是诱发因素之一。尹部长工作压力大不大?”
“很大。”祁含章说,“三十年,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那可能就是综合因素了。”王教授叹息,“遗传基础,加上长期应激,加速了病程。”
他开了一些药,主要是改善认知功能和延缓病情发展的。又给了一些建议:规律作息,适当锻炼,多用脑,保持社交。
“最重要的是,”王教授看着祁含章,“家人的陪伴和支持。这个病会越来越严重,病人会越来越依赖家人。您……要做好长期准备。”
祁含章接过处方和病历,手在颤抖:“王教授,这个病……最终会怎么样?”
“最终会完全失去记忆,失去自理能力,甚至……认不出家人。”王教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祁含章心上,“这个过程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因人而异。早期阶段相对缓慢,中后期会加速。”
走出诊室时,祁含章感到双腿像灌了铅。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但他眼前一片模糊。
尹令仪在等候区坐着,看见他,站起来:“怎么样?”
祁含章强迫自己微笑:“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龄大了,记忆力有些减退。医生开了点药,说多休息就好。”
“真的?”尹令仪看着他,眼神里有疑虑。
“真的。”祁含章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吧。”
回家的车上,尹令仪睡着了。她的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曾经那么坚毅,那么冷静,那么充满力量。现在,却显出了脆弱,显出了疲惫,显出了……老态。
祁含章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计算过无数种危机——经济危机,金融危机,政治危机,外交危机。他为尹令仪建立了无数个预警系统,设计了无数个应对方案。但他没有算到这一种。
没有数据能预测疾病,没有模型能模拟遗忘,没有系统能对抗时间的侵蚀。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那天晚上,祁含章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三台电脑。一台显示着阿尔茨海默症的最新研究进展,一台显示着全球顶尖专家的联系方式,一台是空白文档。
他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为尹令仪建立“记忆银行”。
他开始整理她所有的资料——从1973年进入祁家开始,四十六年的人生轨迹。照片、文件、笔记、录音、视频……一切能记录她生命痕迹的东西。
他扫描了所有老照片:玉泉山的童年,北大的青年,部委的中年,扶贫的晚年。每一张照片都标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他整理了所有工作文件:从海南泡沫的分析报告,到分税制改革的测算表格,从WTO谈判的记录,到精准扶贫的方案。每一份文件都提炼出核心内容,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
他转录了所有录音:尹令仪的讲话录音,会议发言,接受采访的声音。她的声音,她的语调,她的口头禅,都要保存下来。
他甚至开始记录她的生活习惯:早上几点起床,喜欢喝什么茶,散步走哪条路,看书时喜欢坐哪个位置……
“记忆银行”的文件夹越来越大。祁含章把它同步到云端,备份到三个不同的硬盘。这是尹令仪的“数字生命”,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第二件事:寻找治疗方法。
祁含章联系了全球最顶尖的阿尔茨海默症研究机构——美国的梅奥诊所,英国的伦敦大学学院,日本的东京大学。他发送了尹令仪的病历(隐去个人信息),询问最新的治疗进展和临床试验。
回复陆续来了。有的机构表示同情,但坦言目前没有突破性进展。有的机构邀请参加临床试验,但风险很大。有的机构推荐了一些实验性疗法,但效果不确定。
祁含章一一记录,一一分析。他建立了一个治疗方案的评估模型,输入参数包括:有效性、安全性、可及性、成本。但无论怎么算,结果都很悲观——现有的医疗技术,无法逆转阿尔茨海默症的进程,最多只能延缓。
凌晨四点,祁含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绝望。这种绝望,比1988年尹令仪离开时更甚,比2003年非典时更甚,比2018年贸易战时更甚。因为这一次,敌人是时间,是疾病,是自然规律。无法谈判,无法妥协,无法战胜。
但他是祁含章。是尹令仪用了三十年时间培养出来的,最冷静,最理性,最顽强的工具。即使面对不可能,他也要找到可能。
他睁开眼睛,在文档上写下:
“目标:延缓病程,保持生活质量,陪伴到最后。”
然后开始制定详细的护理计划。
五月初的一天下午,尹令仪在书房看书。
祁含章在厨房准备下午茶——红枣枸杞茶,配两块小点心。他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口时,听见尹令仪在自言自语。
“爸爸那篇文章……《论士人风骨》……我写完了吗?”
祁含章的心猛地一紧。他推门进去,看见尹令仪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旧书——那是尹文渊的遗稿影印本,她经常翻看。
“令仪。”他轻声唤道。
尹令仪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含章,你来得正好。我记得爸爸让我写完这篇文章,但我……我不记得我写完了没有。”
祁含章放下托盘,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您写完了。2008年就写完了,后来还出版了。”
“真的吗?”尹令仪看着他,眼睛里是孩子般的困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祁含章打开电脑,调出文档——那是尹令仪2008年写完的《论士人风脉》全文,后来收录在她的文集里。他滚动鼠标,找到最后一段,轻声读出来:
“‘父亲所言的传统士人风骨,在农业社会或许有其价值。但在一个工业化、现代化、全球化的时代,仅仅坚守个人的道德高地,是远远不够的……真正的风骨,不是坚守贫穷,而是在拥有权力后,依然记得贫穷的样子。不是远离庙堂,而是进入庙堂后,用权力去改变让贫穷发生的制度。’”
尹令仪静静地听着。当祁含章读完时,她轻轻地说:“这话写得真好。是谁写的?”
祁含章感到心脏像被撕裂了一样。他握住尹令仪的手,握得很紧,眼泪掉下来。
“是您写的,令仪。”他的声音在颤抖,“是您。2008年,您写完父亲的遗稿,加上了这段话。您说,这是您对父亲的理解,也是您对自己的要求。”
尹令仪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水,眼神逐渐清明。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哦,对,是我。”她说,声音很轻,“我想起来了。2008年……奥运会那年。我一边筹备奥运,一边写这篇文章。写完后,我还哭了,因为……因为想起了爸爸。”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又变得迷茫:“但是……我为什么哭呢?爸爸……爸爸怎么了?”
“爸爸在1971年去世了。”祁含章说,“在牛棚里,肺病。您当时只有三岁。”
“是吗……”尹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三岁……那我现在多大了?”
“五十三岁。”祁含章说,“您今年五十一岁。”
尹令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祁含章,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
“含章,我最近……记性真的不太好。”她说,“有时候,我会忘记关煤气,你会生气吗?”
“不会。”祁含章摇头,“永远不会。”
“有时候,我会重复问同一个问题,你会烦吗?”
“不会。”
“有时候,我可能会……认不出你,你会离开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祁含章的心里。他跪下来,把脸埋在尹令仪的手掌里。
“不会。”他说,声音哽咽,“永远不会离开。即使您忘了我,我也会记得您。您的一切,我都记得。从1973年到现在,四十六年,每一天,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尹令仪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柔。
“那就好。”她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从那天起,祁含章开始了他的新工作——尹令仪的专职护理员。
他在家里所有物品上贴了标签。煤气灶上贴着“用后请关闭”,水龙头上贴着“用完请拧紧”,药瓶上贴着“早晚各一次”。每个房间门口贴着名称:书房、卧室、厨房、卫生间。
他制作了一本厚厚的相册,按时间顺序排列尹令仪的人生重要时刻。第一张是1973年,五岁的尹令仪初入祁家,穿着碎花裙子,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最后一张是2018年,在云岭县,她和陶陶父女的合影。
每天下午,祁含章会陪尹令仪翻看相册。一页一页,一张一张,讲述背后的故事。
“这是1976年,玉泉山锦鲤池。您跳下水救我,自己得了关节炎。”
“这是1988年,北大毕业典礼。您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
“这是1997年,香港回归。我们在港岛酒店看烟花。”
“这是2008年,奥运开幕式。您在鸟巢贵宾室,穿着深蓝色礼服。”
“这是2016年,云岭县。您和陶陶的女儿小芳合影。”
尹令仪有时记得,有时不记得。记得的时候,她会补充细节:“那天水很冷,你一直在发抖。”不记得的时候,她会认真听,然后说:“原来我做过这么多事。”
除了相册,祁含章还准备了一个“记忆盒子”。里面放着尹令仪人生中的重要物品:母亲留给她的银质长命锁,父亲的手稿影印本,北大的录取通知书,第一部手机的SIM卡,第一次出国的机票……
每一样物品,都是一个锚点,连接着一段记忆。
药物也在按时服用。每天早上和晚上,祁含章会准备好药和水,看着尹令仪服下。他会记录服药后的反应——精神是否好些,记忆是否有改善,有没有副作用。
但效果很有限。阿尔茨海默症像潮水,缓慢但不可阻挡地侵蚀着尹令仪的记忆海岸。有些日子她清醒,能正常交谈,能处理简单事务。有些日子她迷糊,会忘记时间,会认错人。
最让祁含章心痛的一次,是六月中旬。
那天下午,尹令仪在阳台浇花。祁含章在书房整理资料,听见她喊:“元亨,帮我拿一下剪刀。”
祁含章愣住了。元亨,陈元亨。三十多年没见的一个人,在尹令仪模糊的记忆里,却比日夜陪伴的她更清晰。
他走到阳台,平静地说:“我是含章,祁含章。您的含章。”
尹令仪转过身,看着他,眼神从困惑到恍然:“哦,对,是含章。对不起,我刚才……”
“没关系。”祁含章接过浇水壶,“花浇得差不多了,休息一下吧。”
他扶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尹令仪捧着水杯,很久没有说话。
“含章,”她突然开口,“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祁含章沉默了几秒:“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但我们可以控制,可以延缓。”
“那以后……我会不会完全忘了你?”
“我会让您记住。”祁含章说,“每天提醒您,每天告诉您,我是谁,您是谁,我们是谁。”
尹令仪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下来:“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
“不辛苦。”祁含章握住她的手,“这是我最重要的工作,也是我最荣幸的使命。”
除了日常护理,祁含章还在秘密进行一项研究。
他联系了全球十几位阿尔茨海默症领域的顶尖专家,建立了一个私人的咨询网络。每周,他会整理尹令仪一周的情况——认知测试结果,行为变化,药物反应——发送给专家们,听取他们的建议。
他还追踪着所有相关的临床试验。美国有一种针对早期患者的免疫疗法,正在二期临床试验阶段。日本有一种干细胞治疗,在动物实验中显示出逆转认知损伤的潜力。瑞士有一种深部脑刺激疗法,通过电刺激改善记忆功能。
但这些疗法要么不成熟,要么风险大,要么遥不可及。
七月初,祁含章联系上了美国的一位华裔科学家,李博士。李博士在阿尔茨海默症研究领域很有名,最近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出了一种新的病理机制假说。
视频通话安排在晚上十点,北京时间早上十点。
“祁先生,您提供的病历我仔细看了。”李博士在屏幕那头说,“典型的早期阿尔茨海默症表现。按照目前的研究,病程发展大概是五到十年。”
“有没有办法延缓?或者……逆转?”祁含章问。
“延缓有一些方法,但逆转……目前还做不到。”李博士说,“不过,我们实验室正在研究一种新的药物靶点。如果成功,也许能延缓病程三到五年。”
“临床试验什么时候开始?”
“明年。但……”李博士犹豫了一下,“这种药还处于早期研究阶段,风险很大。而且,即使参加试验,也不一定能用上真药,可能分到安慰剂组。”
祁含章沉思片刻:“如果……如果我想让病人参加试验,需要什么条件?”
“病人必须符合严格的入选标准,必须在美国,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李博士说,“而且,费用很高。虽然试验本身免费,但来回机票、住宿、生活费,都是不小的开支。”
“钱不是问题。”祁含章说,“但病人的身份……比较特殊,需要保密。”
“这个可以安排。”李博士说,“我们可以用化名,安排在私人医疗中心。但前提是,病人和家属必须充分了解风险。”
通话结束后,祁含章坐在电脑前,久久不动。
参加临床试验,也许是延缓病情的最后希望。但风险很大——新药可能无效,可能有严重副作用,尹令仪可能要承受更多的痛苦。而且,要带她去美国,要离开熟悉的环境,要面对长途旅行的劳累。
但如果不尝试,就是坐以待毙。
祁含章调出尹令仪最近一个月的认知测试数据。曲线是向下的,虽然缓慢,但确定。就像沙漏,沙子在一粒粒流走,无法阻止。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尹令仪难得地清醒。
她和祁含章在玉渊潭散步。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步的人不多,公园很安静。
“含章,”尹令仪突然说,“我想去云岭县看看。”
“云岭县?”
“嗯。陶陶和小芳,不知道怎么样了。路修好了吗?他们过得好吗?”
祁含章的心一暖。即使在记忆的迷雾中,尹令仪依然惦记着那些她帮助过的人。
“路修好了。”他说,“去年通车时,陶陶还发了照片给您。小芳今年上四年级了,成绩很好。”
“是吗……”尹令仪微笑,“那就好。”
他们走到湖边的一张长椅前,坐下。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夕阳中像一只金色的鸟。
“含章,”尹令仪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忘了,连你都忘了……你不要难过。”
祁含章握紧她的手:“不会的。”
“会的。”尹令仪说,“我知道这个病。我知道最终会怎样。所以我想现在说,趁我还记得,趁我还清醒。”
她转过头,看着祁含章:“谢谢你,含章。谢谢你三十年来的陪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倒下了,可能在桥洞下就结束了,可能在某个困难面前就放弃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亏欠。我利用了你,驯服了你,依赖了你。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好好爱过你。”
祁含章感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现在,该我照顾你了。”尹令仪继续说,“虽然……可能做不好,可能很快就会忘记。但在我还记得的时候,在我还能做的时候,让我照顾你,好吗?”
祁含章抱住她,紧紧地抱住。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好。”他哽咽着说,“我们互相照顾。一直到……最后。”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色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湖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建筑灯光次第亮起。
在这个平凡的夏日傍晚,在这个他们无数次散步的公园里,两个人紧紧相拥。
阿尔茨海默症正在侵蚀尹令仪的记忆,但侵蚀不了他们的连接。药物可以延缓病程,但延缓不了时间的流逝。
然而,有些东西是永恒的。
比如承诺。比如陪伴。比如三十年的相守,和未来无论多久的相随。
夜色渐浓,祁含章扶着尹令仪起身。回家的路不长,但他们走得很慢。
前方,家的灯光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塔,指引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