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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的一年 ...

  •   新年过后,陶涓就缠着主治医生要求出院。
      理由也很充分,她在医院睡不好。
      而且现在她晚上不用打吊针了,只要拿了处方在社区医院打针,继续吃药就好。

      周测劝她:“要不你先搬到悠然苑住,我回我爸妈那住。悠然苑离医院近,你每天来白天病房打吊针,打完就可以回去休息。”
      陶涓笑了笑,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也认为我晚上不用再住在医院了?这样的话我当然是住在自己家里最舒服。”
      周测无语。

      陶涓再也不想去悠然苑那套房子住。
      毕业那年她陪着周测住在那里,起初是觉得这样他下了夜班能尽快回家休息,尽管她每天上下班加起来要花两三个小时通勤。
      倒也想过买车,可北市车牌摇中的几率才0.1%。
      就算摇中了,每周还有一天限号,况且交通高峰时从这里到方舟大厦比公共交通更耗时,于是彻底熄了买车的念头。

      实习医生确实是忙,是累,可刚出社会打拼的打工人哪一个不忙不累不需要加班?

      渐渐的,陶涓感到吃不消。
      她跟周测商量要不要把悠然苑的房子租出去,在安真医院和方舟大厦的中间租个房,这样两人上班都方便。
      周测答应得很干脆,可每次要看房的时候他就刚好有各种事。要么急着去医院观摩手术,要么是突发病例,他有幸能跟主治医生一起写论文。

      周测他妈雷主任更绝,听说了这个事,时不时给她转发“租客占着房东学区房的学位”之类的社会新闻。

      陶涓发了回脾气,再次提出看房周测倒是真跟她去看了,不过每套房子他都能挑出一堆毛病,装修太旧,朝向不好,卫生间没有浴缸,小区人员成分复杂……
      每次看完房他都会说,“没事,咱们肯定能找到满意的房子,下一个一定更好。”

      到后来中介都烦了,不再联系陶涓。
      陶涓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这么一拖,又过了几年。
      有一年冬天,陶涓加班到十点多,又困又累,换季时又感冒了,发着低烧,头痛欲裂,同事给她一粒扑热息痛,她坐上地铁后睡着了,再醒来已经到了终点站。
      这时就算打车回家到家也要两三点了,第二天上午还要在客户面前做演示,她实在折腾不动。叫上出租车,在离方舟最近的酒店开了个房,睡了一夜直接上班。

      幸好天亮后她烧退了,客户演示也完成得不错,上司开心之余大发慈悲,这天让大家早早下班。

      陶涓回到家,周测才醒来没多久,压根没发觉昨天晚上她没回家。
      她安慰自己说,因为周测作息不规律,下夜班都是睡客卧才这样的。
      可那股压住的失望从此在心里变成一股喷泉,时不时就会喷发,一次比一次更难压住。

      隔天陶涓又联系上中介,周末在方舟附近看了几套一居室,选中了现在这套一室一厅,她这才发现,原来找房租房敲定合同,搬进去——这一系列事可以在一周内完成。

      第一次在这个小家过夜时,开心之余,她忽然对自己很失望,也很后悔。
      原来她早就可以过得更舒适,花在通勤上的时间可以用来在超市闲逛,可以多睡一小时,也可以什么都不干,她这几年究竟为了什么过得这么辛苦?

      她不禁重新审视她和周测的关系,他真的值得她做出这么多牺牲吗?

      起初陶涓只是加班时住在自己的老破小出租屋,很快变成周一到周五住在那。
      半年后周测要去意大利米兰的医院交流学习,他出国后她干脆地把所有东西搬到小屋。

      帮她搬家时曹艺萱劝她,要不,直接跟周测说分手吧,谁也不耽误谁。
      陶涓却犹豫了。

      从大二的暑假到现在,她和周测在一起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间有多久呢?
      这段时间等于:一个婴儿从降生到准备上小学,一个小学生从入学到成为初中生,初中和高中加起来。

      如果六年的时间都无法磨合成功,对方还是一个和她各方面都很合适的人,那她还能找到另一个人吗?

      周测也似乎感受到危机,他想要推迟去米兰的时间,把这次机会让给别人,可这样就意味着,今后罕见的大型手术中人家能做一助,他只能做二助,甚至只能观摩。
      周院长和雷主任更是不理解,医生的职业晋升晚一步就步步晚,很难再追上,周测从小到大都是领跑的那个,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雷主任还让陶涓去劝周测。
      陶涓劝了,周测最后还是去米兰了。

      准备出院那天的下午,她输液包还剩三分之一时雷主任来了。
      说是来看看她,不过寒暄了几句后,雷主任居高临下,亲切关怀道:“小陶,你舅舅现在怎么样了?”

      陶涓心道,来了。
      她不卑不亢微笑,“挺好的!他那水果店生意可好了,街坊邻居们都知道我舅舅的人品,知道他不会缺斤少两以次充好,都愿意来他店里买水果。”

      雷主任哪能听不出她言外之意,也微笑:“那可真好,再过几年就能把亏空都还上了,你到时要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哪一件都是花钱的事。”
      陶涓看着雷主任笑,不说话。

      雷主任丝毫不觉尴尬,在她病床边坐下,“你和周测虽然分手了,可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半个女儿看的,女孩子的青春比男孩子宝贵,身体养好,换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找个合适的对象,安个家,我也为你高兴,不怕你笑话周测,这孩子有点死心眼,他总觉得你是为了你舅舅的事,不想拖累他才提的分手,国庆的时候我一个老姐妹想介绍一个姑娘,他连见都不见,说你一天不找对象他就等着。唉。”

      陶涓垂下眼皮,“行,我找机会劝劝他。雷主任,您先去忙吧,我今天出院,待会儿我朋友来接我,还得收拾呢。”

      送走雷主任没多久,曹艺萱来接陶涓。
      她一眼看出闺蜜情绪不好,“怎么了?”

      陶涓说了雷主任刚才跑来敲打她的事,曹艺萱抓起一个毛绒玩具当成周测拳击:“妈宝男!没担当!自私鬼!”
      “别别,打坏了漏水!”

      曹艺萱定睛一看,这是个布丁狗造型的热水袋,“好可爱!你在哪儿买的?”
      “我捡的。”
      打吊针时胳膊冷,裹上棉被也无济于事,陶涓想托护士帮忙买个热水袋,护士随手递给她这个热水袋,“可能哪个病人出院时放在这儿了,你不忌讳就拿走吧。哦,我给你用酒精喷一喷,消下毒。”

      有些病人出院时不想带着“病气”回家就把在医院用的脸盆毛巾各种小物都留在病房。
      陶涓不介意,她抱起这只可爱的布丁狗贴在脸庞,毛绒绒,软软的。

      出院是值得庆祝的事,顺便再庆祝一下曹艺萱第一次上电视圆满成功,两人又去吃涮羊肉。
      吃到一半,曹艺萱还是忍不住,“要是他去米兰那时你就跟他分手,没准就没今天这事了。”

      陶涓低头不语。
      那时她担心提出分手周测会真的放弃进修机会留在北市。她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于是她告诉他,不管怎么样她都会等他回国。

      周测很感动,出国之后每天算好时差跟她通话、视频,几乎每周从米兰寄明信片和各种小东西到她公司,方舟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男朋友周医生。
      这让陶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两人刚开始热恋那段时间。

      殊不知,爱情死亡之前也会回光返照。

      那一年夏天,陶涓连着加班两个月,好不容易凑出十天的假期,从北市飞到米兰去看周测。

      因为最后一分钟才定行程,直飞的票早就售罄,只好在罗马转机。
      她安慰自己,两个多小时转机时间正好去贵宾休息室洗个澡,见到周测时不至于风尘仆仆。
      办某个信用卡能使用一些机场休息室这个薅羊毛的招数还是顾清泽教她的。

      可她刚走到休息室附近就收到周测的电话,接通后他说:“陶涓,回头。”
      她回过头,他捧着一束玫瑰花对她笑,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跑到罗马来接她,欢呼着跑过去拥抱他,他热烈回应她,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是那枚亮晶晶的钻戒。

      钻石是圆形明亮切割,切工精密,光彩闪烁,刺得她眼睛微疼。她迟疑,该答应吗?

      不答应?
      那么她飞了十几个小时来找他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最后尝试一次挽救他们的感情吗?

      她还在犹豫着,周测抓住她的手,给她戴上那枚戒指,周围的乘客们都在为他们鼓掌,她一时间迷茫又疲惫,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忽然落泪。
      周测轻轻吻她额角,“说你愿意。”
      她流着泪笑,用力抱他一下,把脸藏在他颈窝。
      她对自己说,他这么用心,要不要再试一试?

      原本的计划是到米兰第三天两人坐火车去马焦雷湖,那里是宫崎骏的《红猪》的取景地,是她从小向往的目的地之一。

      可是那天,这米兰中央火车站,还有几分钟火车就到了,周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然后,他万分激动又万分抱歉地告诉陶涓,他要立即赶回医院。一个六岁的小患者一直在等心脏移植,刚才有了心源,马上就要进行手术。
      他不能错过这场手术。他让陶涓先去,等病人稳定后他就过去找她。

      陶涓能说什么?
      六岁的小患者。
      心脏移植手术。

      真正的性命攸关。
      观摩手术,也许作为助手,这些经验非常宝贵,以后能用在国内,拯救更多小患者。

      所有这些,都比陪女友去游玩重要许多。

      像从前很多次一样,陶涓无法拒绝,只能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再艰难地把自己的情绪咽下去。

      周测走了很久之后,她还感到喉咙里有个不规则的硬块。像小时候不小心吞下了整个鸡蛋黄那么难受。
      她终于承认了,她做不了周医生的女友。
      是是是,病人很重要,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相比起来,她的程序员工作,她的情绪,她的梦想——全都没周测的那么重要,全都要为他让道,牺牲,委屈。
      她总是首先被放弃的那个选项。

      回北市的飞机上,陶涓第一次给自己升了舱,结结实实睡了十一个小时。
      她累了。

      几个月后周测回国,他回来的第二周,陶涓提出分手。
      导火索是因为大舅。
      他为发小做担保向另一个朋友借钱,没想到被从小认识的朋友骗了,钱全都拿去赌博输光了,人也跑没影了。

      陶涓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卖掉方舟的股票,悄悄转给舅妈,让她别告诉大舅钱是她的,不管怎么样,先把钱还上。

      周测无意间听到她们对话,问了缘由后觉得不解:为什么不先走法律程序?大舅也是被骗了,法院也不一定会让他负责全部债务,怎么就到了要卖房卖股票的地步?
      他的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那只是你的舅舅,哪里轮得着你来还债?

      陶涓手在轻轻发抖,也不跟他辩论,只说,“我们家人做不出那种事。还有,我们分手吧。”

      今天听雷主任的话,原来周测还觉得是她怕连累他才提出分手的?
      唉哟,不会吧。
      有些男人,永远不会反思,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连太阳都是围着他们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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