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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干什么都得 ...
张良在庄子上住下的第三日,就遇上了第二季水稻播种。
那天他起得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尽。
张良推开西厢房的门,走到院子里,闻到空气里有一种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庄子上的人已经忙碌起来了,说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张良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他毕竟是个远方来客,不好贸然打扰别人劳作,于是他避开了人群,沿着庄子外围的石子路慢慢走着。
走到庄子东头的时候,他看到了田埂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男男女女,弯腰的弯腰,挑担的挑担,各做各的事,各自忙各自的活,谁也不闲着。
张良停在田埂边上,看了一会儿。
田里正在翻地。
犁铧切入湿润的泥土,翻起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垄,黑色的土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犁过之后的土垄整齐均匀,深浅如一。
几个年轻汉子在田埂上挑着担子,箩筐里装着新芽已经露头的谷种,乌油油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看上去生命力旺盛,像是能一把攥出水来似的。
张良蹲下身,捻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指腹碾了碾,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泥里有肥料的草木灰气味,还有鱼骨头的腥气。
他抬起头,看着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这片庄子上的农户,似乎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地农户都要“熟练”一些。
没有人站在那里发呆,没有人等着别人来指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像是在遵循某种早已分配好的节奏。
榆嬷嬷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弯,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筐。
在田边见到张良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欠身,客客气气地说:"张公子起得早。"
张良笑着回了一句:"也不算早了,田间的人都忙了多半个时辰了。"
榆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田里,“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要吃饱饭自然不容易。”
这话落在张良耳中,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刺耳。
但榆嬷嬷神色平静,看上去并没有嘲讽他不事农桑却有余粮的意思。
张良了她一眼,才开口问:"都这个时节了,你们这庄子上怎么还在种稻谷?"
榆嬷嬷直起腰,看了张良一眼,回答倒是坦然:"这是第二茬,第一茬已经收割入库了。"
张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到榆嬷嬷的表情平静如常,又觉得自己没听错。
一年种两季稻?
这种法子,他还从未听说过。
"这里的气候种两季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够时节吗?"
榆嬷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始沿着田埂往前走,张良便自然而然地跟在她旁边。
"主子说,"榆嬷嬷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第一季稻谷割完之后,趁着地气还暖,立刻翻地、施肥、下种。稻种是专门选的早熟品种,入冬之前就能收。虽然产量比第一季略低一些,但两季加起来,比往年一季要翻上一倍不止。"
张良听着,脑中飞速转动。
选早熟品种——说明这套法子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算过的。
从收割到翻地到下种,每一步衔接的时间差都要掐得准,早了晚了都不行。这背后要有一套相当成熟的计划,甚至需要试验过才能确保可行。
"这法子试过吗?"他问。
"庄子上的老农们起先也都不信,"榆嬷嬷说,"但主子让愿意试的农户先划了几亩地试种,第一季收了之后,发现亩产比往年多了近两成。再减了租子,多出来的谷子都归农户自己。轮到种第二季的时候,不用庄头再挨家挨户地敲门动员,大家自个儿就拎着锄头下地了。"
张良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在田埂上,脚下的泥路有些软,踩下去会微微陷进去。
他小心地避开水洼,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已经被翻过的田地上,看到几个农人正弯腰把谷种均匀地撒进沟垄里,动作精准,间距也匀称,像是受过训练一样。
"这些农具,"他指了指田边堆着的犁铧和锄头,"也是你们主上让人打的新农具?"
榆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嗯,桑师傅他们打的。比旧的好用,犁地省力,锄头也不容易卷刃。连割稻子的镰刀都比以前快了。"
张良当然知道"好使"和"不好使"的农具之间差距有多大。
一件好使的农具,能让一个农人一天多耕半亩地。十件好使的农具,就能让整个庄子上的工期缩短好几天。
而农时这种东西,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别,有时候就是收成的三成和一成的差别。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主上一个人,想出的这些法子?"
榆嬷嬷没有回答,但她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已经替她回答了。
他们在田埂上又走了一段,张良看到路边有几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薄薄的本子在写写画画。
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些人手里握着的,是纸册。
那种他曾在下邳见过的藏在锦囊里的纸册,白色的页面上用墨笔写着工整的字迹,字不算大,但结构清晰,显然是受过一定训练的人写出来的。
"他们在记什么?"张良问。
"主子让记的。"榆嬷嬷瞥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人,"每一块地什么时候下的种,施了多少肥,打了多少水,每天的气温冷暖,稻谷长得高不高,都要记。明年再看这些记录,就知道哪块地的种法最好,能照着改进。"
张良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几个年轻人低头认真书写的模样,忽然想起新郑还在的时候,父亲有一次和朝中的同僚争论,说秦国的国力之所以越来越强,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吏治清明,记录详实"。
秦国从商鞅变法开始,就有一套完整的户籍、田产、赋税登记制度,每一块地、每一户人家、每一笔税收都有据可查。
而韩国呢?
很多年没有好好登记过田产了,连朝中的官员都说不清自家名下到底有多少地。
原来从这样细微的地方便已经有了差距吗?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田埂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翻起的泥土的气味和尚未散尽的晨雾。
走了几步,他才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问,"你们庄子上的农户,认得字?"
榆嬷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神情,但嘴上说的很是平常:"认得一些。主子说,不识字,就看不明白契约,算不清账目,也看不懂那些纸册上写的种植记录。所以安排连师傅每天晚上在祠堂里教半个时辰的字。一开始只有几个年轻人来,后来连老太太都搬着板凳来了。"
张良愣住了。
他想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庄子上的农户是认字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这个庄子上的一切,本就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轻声说:"你们主上,想得真远。"
榆嬷嬷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回头。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送进张良耳朵里,不算大,但清清楚楚:"主子说,种一季地是糊口,种两季地是过日子。但要让世道变好,光靠种地是不够的。地里的收成好了,人心才能稳。人心稳了,才能有余力去做更大的事。"
张良忽然想起自己在下邳那座破庙里读太公兵法的那些日日夜夜。
太公兵法里有一句话: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可此刻他站在秋天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弯腰播种的人影,忽然觉得,也许治人之道,第一件事不是礼,不是祭,而是让地里的收成多起来,让人能吃饱饭。
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讲道理。有力气讲道理,才可能讲出那个道理来。
张良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他在看那些农人播种。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朴素的虔诚,像在做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他看到田垄尽头,一个老人正对着一个小本子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隔得远,张良听不见具体的内容,但那个老人背得很认真,背完一段,抬头看了看田里的进度,又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张良忽然就笑了,他这一路上心里那点隐晦的疑虑,在这片田埂上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秋阳高悬在头顶,把整片田野照得金黄透亮。远处传来了几声鸟鸣,悠长而清亮,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
他走回西厢房门口的时候,景兰正端着一壶热茶从廊下经过,见他回来便驻足说:"张公子,主子说您若是得闲,午膳后去书房坐坐。那里有些书,您或许会有兴趣。"
张良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他走到窗前,远远看着那片刚刚被播下种子的田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第二季稻谷从播种到收获,大约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正好是入冬之前。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时候的庄子,又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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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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