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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草纸也能抵 ...
翌日清晨,项菲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窗外的天色还带着朦朦胧胧的灰蓝,她就已经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小仕女被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起身查看,却见这个小祖宗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帐顶出神。
“小公子,天还早呢,再睡一会儿吧。”小仕女打了个哈欠,伸手想给她掖被角。
项菲摇了摇头,一骨碌坐了起来:“不睡了,给我梳洗吧。”
小仕女无奈,只好去叫人备水。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洗脸水便端了进来。
项菲坐在铜盆前,自己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认认真真地洗脸、漱口、擦干。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丝不苟,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千百遍,全然不像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小仕女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称奇,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项家上下都知道,这位小公子与寻常孩童不同。那日书房里那句“独木难支”,早就在府中传遍了。如今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位小公子当普通孩子看待。
项菲洗完脸,又从侍女手中接过青盐和杨柳枝,仔仔细细地漱了口。
这时代的牙刷就是杨柳枝,嚼软了之后蘸着青盐擦牙,味道苦涩得很。项菲每次刷牙都要在心里默默怀念后世的牙膏和软毛牙刷,但面上从不流露半分。
“今日穿那件月白色的深衣。”她指了指衣柜,吩咐侍女。
侍女愣了愣:“小公子,那件是见客时才穿的……”
“今日就是要见客。”项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一种算计的光芒。
侍女不敢再多问,连忙去取衣裳。
月白色的深衣是景氏特意让人给项菲做的,料子是上好的丝绸,素净雅致,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狐皮大衣,天气还是冷,还是得穿厚一点。
这么隆重的衣物项菲平日里舍不得穿,总觉得穿得太过招摇不好。
但今天不同,今天她要去谈一笔大生意。
嗯,在她心里,这就是一场商业谈判。
衣裳穿好,腰带系好,玉佩挂好,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项菲站在铜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虽然铜镜模糊,只能看个大概,但她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镜中的小人儿虽然年幼,但眉眼清秀,气质沉稳,穿着一身月白深衣,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景兰。”她唤道。
景兰正在门外候着,闻言立刻走了进来。
她手里捧着那叠草纸,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仔细地包裹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事实上,在她眼里,这确实就是稀世珍宝。
“东西都带好了?”项菲问。
“都带好了。”景兰轻声道,“昨日小公子交代的那张写有《文师》的纸,也单独放在最上面了。”
项菲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景兰跟在后面,看着小公子那小小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来项菲身边伺候的时间不长,但这短短几日,她已经见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这位小公子说话做事,处处出人意料。她昨日说要去找大父大母谈生意,景兰还以为她在说笑,没想到今日一大早就穿戴整齐,真的要去。
“小公子,”景兰忍不住问,“您真的要去跟将军和老夫人……谈生意?”
项菲头也不回地说:“怎么,不像?”
景兰斟酌着措辞:“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将军和老夫人是您的长辈,您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开口讨要便是,何必……”
“何必搞得这么正式?”项菲接过话头,脚步不停,“景兰,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长辈给你,那是情分;不给,那是本分。想要什么东西,要么拿东西换,要么拿本事换。空口白牙地伸手要,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谁都会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只有凭自己本事换来的东西,才用得心安理得。”
景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觉得小公子说得很有道理。
*****
项菲一路往正堂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她走路的样子很有意思。
她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那样摇摇晃晃、东倒西歪,而是脊背挺直,目光平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偶尔遇到门槛太高迈不过去,她便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侍女。
侍女会意,立刻上前将她轻轻抱过门槛。项菲站稳之后,总是会微微欠身,认认真真地说一声“多谢”,然后继续往前走,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景兰在后面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位小公子,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正堂里,项燕和景氏已经起了。
冬日天亮得晚,但老两口习惯早起,这会儿正围着炭炉煮茶。
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袅袅,混着炭火的暖意,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案上还摆着昨日项菲派人送来的糖炒栗子,金黄油亮,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项燕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却半天没有翻动。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眉头微微蹙着。
景氏看了他一眼,也不打扰,自顾自地用小锤敲开一颗栗子,剥出金黄的栗肉,放在项燕面前的碟子里。
“你也别想太多了。”景氏轻声道,“军中的事,自有底下的将领们操心。你在家里,就好好歇着。”
项燕叹了口气,放下竹简:“我不是在想军中的事。”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飞儿。”项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昨日她遣人送栗子来,你说她是不是又要打什么主意?”
景氏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孙子孝敬你点东西,你倒疑神疑鬼的。”
“不是疑神疑鬼,”项燕正色道,“你是没看见她那日在我书房里,说起秦国为什么能赢的时候,那副头头是道的模样。那哪里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该说的话?”
景氏沉默了一瞬。她当然知道项菲不凡,从出生那夜的异象,到五个月开口说话,到八个月说出“独木难支”,再到周岁礼上抓印章……桩桩件件,都说明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
可她毕竟是项家的孩子,是她的孙儿,只要这份不凡不是祸事,她就愿意护着她、养着她、看着她长大。
“也许她只是比别的孩子聪明一些。”景氏说。
项燕摇了摇头:“不是聪明一些,是聪明太多。”
景氏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将军、老夫人,飞哥儿来了。”
项燕和景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飞儿十天就学完了六韬,”项燕掰着手指算了算,“我给她放了五日的假,这才第三日,怎么就来了?”
景氏笑眯眯地说:“昨日她遣人送了糖炒栗子来,莫不是来讨赏的?”
项燕摸着下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有可能。那孩子鬼精鬼精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约莫是又有鬼主意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项菲迈着自己的小短腿,一颠一颠地走进来。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频率很快,走得稳稳当当,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散步。
走到门槛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女。侍女会意,弯腰将她轻轻抱过门槛。项菲落地后,整了整衣襟,朝侍女微微欠身:“多谢。”然后继续往里走。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她做了千百遍。
景氏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此子不凡啊。
景氏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个男儿就好了,偏偏是个女孩儿。可惜……可惜了。
她这念头刚起,项菲已经走到近前。
小小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孙儿见过大父,见过大母。”
项燕笑容可掬地招手:“阿飞怎么一大早就来找大父大母了?不是给你放了假吗?”
项菲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案上的茶具和栗子,然后甜甜地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昨日送来的糖炒栗子,大父大母吃着可还喜欢?”她问,声音软软糯糯的。
景氏笑着点头:“你有心了。这栗子带着甜味,冬日里吃了身子暖烘烘的,大母很喜欢。”
项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大母喜欢就好。这是我之前和韩嬷嬷随口提过的做法,韩嬷嬷在庄子上居然真的将它做了出来。大母若是喜欢,我让韩嬷嬷将方子给您。”
景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丝。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问:“你说的这个韩嬷嬷,是你的乳母韩氏?”
项菲仿佛没有察觉到景氏语气中的微妙变化,依然笑得甜甜的:“是她。她是个妥帖的人,孙儿说过的话,她都放在心上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说:“对了,大父大母,孙儿有一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项燕问。
项菲转过身,从景兰手中接过那个被麻布仔细包裹着的包袱,放在案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项燕和景氏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看着那个包袱被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叠泛着黄色的、薄薄的东西。
“这是……”项燕伸手拿起一张,翻来覆去地看。那东西轻飘飘的,摸上去有些粗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
项菲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响起,清晰而沉稳:“大父,这叫纸。是孙儿梦里那位老神仙教的法子。孙儿将它教给了韩嬷嬷,韩嬷嬷在庄子上试了大半年,终于做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此物比竹简轻便,比丝帛便宜,可以在上面书写文字,记录典籍。”
景氏也拿起一张纸,仔细端详。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感受着那种从未接触过的质感。她的见识比项燕更广,掌管项家中馈多年,对各种物件的成本和用途都了如指掌。她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东西的价值。
“你说,此物可以在上面书写文字?”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项菲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双手呈给项燕:“大父请看。这是孙儿昨日抄录的《文师》第一篇,用的就是这种纸。”
项燕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上果然写着字,墨迹清晰,笔画流畅。
他认得那是项菲的字。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经写得相当端正。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薄薄一张纸上,竟然写满了整篇《文师》。
要知道若是用竹简,这一篇至少也要两三卷,几十斤重。
而这张纸,轻得像一片羽毛。
“以往一卷书所载的文字,只需一页纸即可。”项菲的声音不紧不慢,“加以装订即可成书,十本书的重量,大抵不过一卷竹简的分量。”
项燕拿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他是武将,一辈子和刀枪剑戟打交道,但他也是读书人,知道典籍的珍贵,知道知识的沉重。多少珍贵的文章、兵法、史书,因为竹简笨重、抄录困难、保存不易而失传?多少学子因为买不起竹简而放弃求学?
如果这东西真的像项菲说的那样便宜且轻便……
“你说此物比丝帛便宜,”景氏的声音打断了项燕的思绪,“那比之竹简呢?也更为便宜吗?”
项菲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她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大母,孙儿这几日仔细算过。竹简从伐竹到制成可书写的简牍,需经裁切、刮平、杀青、编连等多道工序。一根竹子能做的竹简有限,且每道工序都需人工。一卷书少则几十片,多则上百片竹简,从备料到成书,没有半年时间是做不成的。其中所耗的人力物力,想必大母比我更清楚。”
她顿了顿,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而造纸则不同。孙儿问过韩嬷嬷,一名熟练的工匠,一日便可造出七百张纸。若一年中只有一半的时间能造纸,那一人一年也可造出十二万六千张纸。这个产量……”
她没有说完,但景氏已经明白了。
一个人一年造十二万张纸。
十二万张纸能写多少字?能替代多少竹简?能节省多少人力物力?
景氏倒吸了一口凉气,和项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此物……”景氏的声音有些涩,“真乃仙人所授,非人间之物啊。”
项菲看着祖父祖母震惊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大父大母,孙儿想将此物献给二位。”
项燕和景氏同时看向她。
项燕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项菲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般宝贝,你舍得送人?”他饶有兴致地问,“说吧,你想要什么?”
项菲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开口:“大父大母,孙儿想和你们做一桩生意。”
“生意?”景氏挑眉。
“对,生意。”项菲挺了挺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商人,“这造纸的法子,孙儿献给大父大母。大父大母可以安排人手、置办场地、扩大生产,将纸卖到各地去。孙儿不要别的,只要这纸收益的十分之一。另外,孙儿还想要城郊那个庄子。”
项燕和景氏同时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项菲会要金银珠宝,或者要什么稀罕物件,没想到她要的竟然是纸的收益分成,还有一个庄子。
“你要那庄子做什么?”景氏问。
项菲眨了眨眼:“孙儿想养一些工匠,种一些庄稼,做一些……有趣的东西。”
她没有细说,但项燕和景氏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这造纸术只是开始,她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项燕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等奇物,你不捏在自己手里,反而想卖掉?”
项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大父,孙儿虽然年幼,但有一件事看得很清楚。我无钱、无粮、无人,捏着这纸做什么?放在手里,它只是一叠能写字的草纸。交给大父大母,它可以变成银子、变成粮食、变成更多的人手。这样,我们都能得到先要的东西,不是更好吗?”
她说着,小手一摊,做了一个“你看我说得多有道理”的表情。
项燕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小鬼!”他伸手揉了揉项菲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满满的宠溺。
项菲任由他揉,等他揉完了,才追问道:“那这桩生意,大父大母可愿意同我做?”
项燕和景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语。
这算什么?一岁多的孙女跑来找他们谈生意?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会稽郡都要炸锅。
半晌,景氏开口了。
“城郊的庄子可以给你。”她说,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你说的纸的收益十分之一太麻烦了。账目往来,分润结算,都要有人专门盯着。不如这样,我直接给你万金,你将这造纸的技术交给我,如何?”
项菲眨了眨眼。
万金?
听起来很多,但她心里清楚,景氏这是在压价。
纸一旦大规模生产,收益何止万金?这是要低价买断她的技术啊!
她没看出来,大母居然还是个奸商!
“大母,”项菲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您这就不厚道了。怎么还抢小孩东西呢?”
景氏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个小鬼,什么抢不抢的,大母是在跟你商量。”
“可是大母,万金虽然多,但纸的生意是长久的。您给我万金,我花完就没了。可若是每年给我十分之一的收益,那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孙儿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项菲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账。
景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这孩子,不仅聪慧,还懂得长远打算。不贪图眼前之利,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罢了。”景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在你昨日送来糖炒栗子的孝心上,就依你吧。造纸的收益,你十取一。”
项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在闪烁。她连忙行礼:“谢谢大母!大母如此慷慨,孙儿再告诉您一个制糖的法子吧!算是添头。”
“制糖的法子?”景氏挑眉。
“嗯!”项菲用力点头,“用柘浆熬制,可以做出比蜂蜜还甜的糖。大母若是能做出来,拿去卖也是一桩好生意。”
景氏和项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孩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景氏笑着摸了摸项菲的头,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行了,大母知道你鬼主意多。等会儿我便让人将那庄子的契书给你送过去。”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项菲脸上转了转:“你拿了庄子,是不是打算自己偷跑去看?”
项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嘿嘿地笑。
景氏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没好气地说:“大母再给你一辆马车,三个武婢。但你要答应大母,若想出门,一定要提前和大母通报,不可自己一个人擅自做主。”
项菲愣住了。
马车?武婢?
她原本只想要个庄子,没想到大母还附赠了这么多东西!
她连忙行礼道谢,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谢谢大母!飞儿就知道大母最疼我了~大母真好~~~”
这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景氏被她哄得眉开眼笑,连一旁的项燕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那大父也送你一样东西。”项燕忽然开口。
项菲连忙转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大父要送孙儿什么?”
项燕摸着下巴想了想,缓缓道:“大父送一个武艺师傅给你。等开春大父又要去北边,就让他留在府里教你。”
武艺师傅!
项菲差点原地蹦起来。
项燕手下的人,那能是普通人吗?
那可都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高手!她要是能跟着这样的人学武艺,哪怕只学个皮毛,将来在乱世中也多一分自保之力。
“谢谢大父!”项菲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项燕看着她兴奋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刚才谈生意的时候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这会儿倒像个真正的孩子了。
喜悦过后,项菲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大父,”她问,“开春就要离开吗?那……什么时候回来?”
项燕沉默了一瞬,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对孙儿的不舍,有对即将到来的战事的忧虑,还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
“看战事如何吧。”他说,声音低沉,“若无战事,明年过年,大父就回来了。”
项菲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明年过年。
现在是腊月,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
过完年,开春,大父就要走。然后要等到下一个过年才能回来。
一年。
“要这么久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项燕伸出手,将项菲拉到身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
“大父是大将军,”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像一座山一般沉稳、厚重、不可动摇,“怎么能天天待在家里?只有大父在边疆守着,你们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
项菲仰着头,看着祖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可他依然要奔赴边疆,依然要在寒风凛冽的北地驻守,依然要用这把老骨头,撑起项家的天,撑起楚国的天。
项菲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如果天下不用打仗就好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闷闷的,“这样,天底下就没有分离了。”
景氏看着突然伤感起来的项菲,笑着安慰道:“几百年了,就没有几日是不打仗的。打仗归打仗,可我们的日子还是一样得过。打仗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太难过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打仗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但项菲知道,这位祖母的云淡风轻,是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看惯了多少战火硝烟之后,才磨砺出来的从容。
项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冬日的天空格外高远,没有一丝云彩。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若是七国统一,”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天下便再无战事了吧?”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的爆裂声,能听到铜壶里沸水的咕嘟声,能听到窗外北风掠过的呜咽声。
项燕和景氏同时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一岁多的孩子。
七国统一?
这样的话,从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来,都不会让他们如此震惊。可这话偏偏是从项菲口中说出来的,从他们一岁多的孙女口中说出来的。
七国分立数百年,彼此征战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想吞并对方,谁都想一统天下。可数百年来,没有任何一国能做到。
秦国强大,吞并了巴蜀,夺取了汉中,压得韩赵魏喘不过气来。可它能统一天下吗?赵国还有李牧,楚国还有项燕,齐国还有田氏,燕国还有太子丹……谁肯俯首称臣?谁肯甘为人下?
项燕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七国之间常有战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论起来,互相都有血海深仇。谁都想吞没敌人,壮大自己。可一扫六国,统一天下……”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谈何容易?”
项菲看着祖父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
她知道历史。
她知道秦国真的会统一六国。她知道楚国会亡,项燕会死,楚国这片土地会被秦国的铁骑践踏。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项燕,用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语气说:
“总会有人能做到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如果天下人都厌恶了战争,那和平就会到来。”
项燕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小小的孩子,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棵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她说的话,天真得近乎幼稚,却又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和平。
多么美好的词。
多么遥远的梦。
项燕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项菲的头。
他的手掌粗糙、宽厚、布满老茧,摸在项菲柔软的头发上,像一片干裂的土地覆上了一片嫩叶。
“你还太年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的温柔,“还不能懂这世上有些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他们的欲望如同野火,烧不尽,扑不灭,会将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他看着项菲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困惑,有思索,还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不过,这些都不是你这个小孩该考虑的事。”项燕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战场上的事,交给你大父。我的小阿飞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他的手从项菲头顶滑到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株需要呵护的幼苗。
“等你长到能帮到大父了,你便放手去做。”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嘱托,“大父也想看看,你说的和平会不会到来。统一六国的天下,是何等人间。”
项菲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看不到了。
比七国统一更先到来的,是你的死亡。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孙儿一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孙儿长大了,帮大父一起守天下。”
项燕笑了,笑得开怀,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
景氏在一旁看着这对祖孙,眼眶也有些泛红。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中的水光。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炭火渐渐暗了下去,铜壶里的水也不再沸腾。正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祖孙三人偶尔的低语声。
项菲又在正堂坐了一会儿,陪项燕和景氏说了些闲话。她讲了自己在梦里见到的老神仙,讲了老神仙教她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讲了她想在那个庄子里种些什么、养些什么。项燕和景氏听着,时而发笑,时而惊叹,时而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们知道,这个孩子不一般。很不一般。
快到午时,项菲才起身告辞。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项燕和景氏并肩坐在那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白发映照得银光闪闪。他们看着项菲,目光里有慈爱,有期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项菲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包袱。她看着小公子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小公子,将来一定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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