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37、幽谷（五） “我的。”

　　云游看了一眼齐沐晚脸色，只见她面无表情在给他上药，动作时牵动耳边的银币流苏坠，叮铃铃响着。
　　属于他的青羽在末尾处一旋一旋，倒像是太阳的光晕，青光白影一圈一圈荡漾。

　　“我的。”
　　云游看得入了迷，心道。

　　齐沐晚见他久久不语，轻轻吹了吹他的伤口，静静抬眼，待云游终于回过神，才道：“怎么不说了？”

　　云游三言两语讲了之后的事情。

　　幽谷的妖王不见了，自是引起一场不安躁动。
　　云游一醒，幽谷最高处的角斗台已有许多白楚轩往日下属斗得个你死我活。

　　可最后赢了的，是云游。

　　没有一个人再敢来。

　　有一个过往在幽谷被血洗遗留下来的妖忽地尖叫，他认出云游的青色鸟羽，不由喜不自胜，奔走相告青鸟一脉未绝。
　　自然而然的，云游被拥为新的妖王。

　　不过，妖王礼还未成。

　　幽谷妖王礼除了固幽谷封印、百妖敬花果茶等等虚礼，还有一项便是吸纳百妖之血。
　　这项礼虽说妖王此后能得幽谷之力，但这其中苦楚不是所有妖都能够承受，譬如狼妖白楚轩便没能够承受，未得幽谷之力。
　　不过，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够打伤伏翼，将他赶出幽谷，自己在幽谷做妖王这么多年。

　　见药已经上好，云游穿好衣裳，犹豫半晌和齐沐晚说道：“今日月满之时，就是成妖王最后一个礼，姐姐，你能否答应我一个事情。”

　　“什么事？”

　　“今晚，你便带着你师弟师妹离开幽谷吧。”
　　云游有些不安，吸纳万妖之血恰如凌迟之刑。精血混杂，能有无上妖力，可也使得妖神智混乱，不分日月、不辨真假。

　　到那时，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无人能够保证。
　　云游心中对齐沐晚一直有愧，他隐瞒了自己最初接近齐沐晚的目的——纯阳之心——他如今已经是后悔万分，又怎么敢在齐沐晚面前说？！

　　齐沐晚没有多问，将云游的衣服拉得平展，才道：“也好。只是我有一问，幽谷从前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

　　云游神情一变，血液渐渐冷下去，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他深呼吸一瞬，平静下来。
　　“白楚轩背叛幽谷，使得安灵阁等一众捉妖师闯入幽谷，屠杀千百小妖。我父母也死于他们手中。”

　　齐归衡是齐沐晚的师父，此刻还不能告知她是齐归衡杀了他父母。
　　否则，他若是复仇，还不知齐沐晚会受到怎样煎熬与痛楚。再者，他不敢赌，不敢赌自己与齐归衡在她心中孰轻孰重。

　　齐沐晚自从听到“安灵阁”便微微睁大瞳孔。
　　“安灵阁？”
　　她艰难吐出。

　　云游没有迟疑，点了头。“对，我亲耳听到其他捉妖师这般说。”

　　齐沐晚沉默半晌，手指关节被自己捏得发白。最后，她苦笑道：“安灵阁的水竟如此之深。”

　　她不敢去看云游的眼睛，安灵阁屠了青鸟一族，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干巴巴道：“……你父母的事情，实在对不住，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云游握住她的手，摇摇头道：“你不必自责，我分得清。”

　　他分得清究竟是谁杀了幽谷这么多人。
　　齐归衡，绝不能活。

　　于是他躺在齐沐晚腿上，试探性开口，“晚晚，我也有一事问你。”

　　“你说便是。”

　　“你师父对你来说，是个怎样的存在？”

　　“虽为师更似父，恩重如山。”

　　齐沐晚这番话说的毫不犹豫，快到让云游心中不由一凉。

　　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反而笑了笑，漫不经心问道：“日后你师父与我若是有了争执，你会选谁啊？”

　　齐沐晚觉得好笑，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 ：“你几岁啦？”

　　云游反而将齐沐晚抱得更紧，声音闷闷的：“你必须选一个——”

　　齐沐晚认真思考起来，“那要看看究竟什么情形。既是争执，那定然会有个缘由。”

　　“若是你师父有错在先呢？”

　　齐沐晚这下真被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才道：“你大可放心，我定会做好世间最公正的判官，绝不让你受委屈。”

　　云游仰起头，细细用目光勾勒齐沐晚脸颊，“你师父也一样吗？”

　　“自然。”

　　云游又绕着齐沐晚的头发在手间转了转，玩笑般道：“那你可一定不要忘记今日的话啊。”

　　又玩笑了一会儿，齐沐晚与云游道了别。去寻卜月与蒋扶光的路上，心中便一直怀揣着安灵阁的事情，郁郁不乐。

　　倒是卜月和蒋扶光二人眼力好，放下叶子牌，赶忙跑到齐沐晚身前与她打了招呼。之后三人半晌无言。蒋扶光是本就话少，而卜月则是见齐沐晚脸色难看，还以为自己贪玩被抓，也不敢多问半句。

　　待他们静静陪着她走了一段路，齐沐晚才缓过来，她有些赧然，道：“你们收拾一下吧，我们傍晚就走。”

　　“是，师姐。”
　　二人交换了一个目光，敛色应道。

　　他们二人也是安灵阁的捉妖师，倒是没有必要隐瞒什么，齐沐晚简明扼要告诉了他们此事。

　　蒋扶光静静沉思，看不出在想什么。

　　卜月比齐沐晚反应更大，她虽没有一口否定此事，可是张大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良久，才来一句。
　　“怎么会呢？”

　　蒋扶光神色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师门为何非要引我们来这里？难不成，又想要再血洗一遍幽谷……”
　　卜月下意识双手捂住蒋扶光的嘴，叹道：“师兄，心中了然便可，何必说出口呢？”

　　巧了不是，齐沐晚也有这个猜想。她深吸一口气，道：“无妨，待我们出去后便能知晓了。”

　　齐沐晚让二人去收拾一番，自己在此地等候。她独身一人站在蓊郁叶影下，来回踱步。

　　很多事情都能说通了，为什么白楚轩分明妖力不强，还能坐稳妖王的位子——恐怕安灵阁出了不少力。可为什么呢？
　　无利不往来，安灵阁要的利究竟是什么？
　　难不成，又与杀妖炼丹有关……

　　炼丹。

　　齐沐晚忽地冷笑一声，心道：“现如今，安灵阁与炼丹炉又有什么差别？”
　　“那师父可曾参与此事，又是什么角色？”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无比悲哀，不忍细究。

　　“是……是齐道长吗？”
　　一声似蚊子音一般的呓语在身后响起。

　　齐沐晚心一提，警惕回身看去。

　　是一只狼妖，怀里还抱着婴孩。

　　明眸皓齿，一双狼耳兴奋得竖在发间，一颤一颤。她的头发黑得发青，松松垮垮盘在脑后，有一两缕卷卷曲曲垂在耳边，风情却不艳俗。
　　她怀里的婴孩眼眸亮晶晶得望着齐沐晚，不哭不闹，就这么好奇打量着。

　　从兽修炼到妖，生出的孩子便是妖，模样倒是与人的孩子无异。

　　见齐沐晚神色陌生，狼妖笑了笑，伸出手，露出手心的一道红痕：“我名唤楚生花。齐道长可曾记得，您之前放过一只怀崽狼妖？”

　　齐沐晚目光扫向她手上，那是自己为她留下的印记，惊喜道：“竟然是你！”
　　狼妖微微屈膝颔首，“我名唤楚生花，幸得齐道长相救，放能苟活至今，生花感恩不尽。”

　　齐沐晚赶忙扶她，“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她摇摇头，坚定对上齐沐晚的目光：“不，只有您一人。后来我也遇到过旁的捉妖师，他们对我不分青红皂白便刀剑相向，我是死里逃生才重新回到幽谷。”

　　齐沐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叹了声气，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这一看，楚生花便顺势将怀中的幼婴放到齐沐晚怀里，让她抱一抱孩子。她用手勾着孩子的小小的手指，边逗小孩边说道：“我们白小永是要谢谢齐道长呀！以后可不要学爹爹，长大后过的自由自在就好。”

　　齐沐晚没抱过孩子，一时有些僵硬，动都不敢动。她试探性晃了晃怀中的孩子，声音放得很轻，道：“你叫白小永？那你爹爹是谁呀？”

　　“告诉齐道长，爹爹叫白楚轩，是妖王呀，可是爹爹几天前不见了，我们小永是不是很想很想爹爹呀！”

　　齐沐晚一愣。
　　这竟是白楚轩和她孩子。想必，云游是知晓此事的。

　　她抬眼看了一眼楚生花，只见她笑容如常，还在逗孩子。

　　“原来齐道长也不知道呀，看来我们小永是见不到爹爹了。”

　　此话一出，孩子立马瘪了嘴，嚎啕大哭起来。

　　声音大的快要穿破齐沐晚的心脏，她不知怎样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楚生花倒是笑声爽朗，一伸手抱回了孩子，轻拍哄着，对齐沐晚陪笑道：“孩子哭闹，齐道长可不要见怪。”

　　又简单聊了两句，楚生花见孩子困了，方才依依不舍地与齐沐晚道别。
　　此刻，卜月与蒋扶光也回来了，齐沐晚不欲再多逗留，直接带着二人离开。

　　从幽谷出去的路倒是比来时容易几分，入口有一根粗大的藤条，抓着按照点位从来时瀑布处便能够荡出。

　　可三人在密林走了不足一刻，竟看到一个本不可能在此的人，齐齐一惊，赶忙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