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42、治疗舱 代临渊竟将

　　似幻亦真，缈如云烟，代临渊的声音好似从远山上传来。许念不由抬头，代临渊的神情无比认真，甚至还字正腔圆，再次强调了严重性：“他的血不干净，不及时处理，会感染生病。”

　　许念这下听清楚了，意识到他指的是剪刀还被方青用过。
　　道理是不错，原因呢？怕自己一不小心死了？
　　但身为A级梦境师，倒还不至于这么脆弱。

　　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结下去，她现在心烦意乱，并不想对上此人。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有数。”许念对上代临渊，他却不肯松脚。
　　见势，她干脆按下开门键，像是跨栏一般跨了出去，欲要坐隔壁的公用电梯回家。

　　“跟我走。”
　　“我不去！”

　　许念要往左，代临渊就往右。
　　许念要往右，代临渊就往左。

　　几次下来后，成功把许念惹毛：“代临渊，你到底要怎样！”

　　声带的震颤成功引起了多米诺骨牌效应，耳后的伤疤随之拉长，新的小血珠不断从结痂处冒出，黏住了几缕碎发。她眉头蹙了一下，却忍住了想要抬起的手。

　　好像触碰伤口会发炎吧……
　　一个旧时代的常识突然蹦出来，像是有谁在耳畔反复告诫，印在脑中的烙印。

　　正要侧头掩过不适之时，代临渊上前直接挽起她的栗色发丝。他的动作并不急躁，像是早就看到了伤口，轻巧避开。

　　“你……”

　　像是变魔术一般掏出一根皮筋，完全不容自己拒绝，代临渊的双手绕过她的脖颈，效率极高地扎了个低马尾。

　　许念忍不住要后退，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代临渊竟将她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放我下来！”许念心慌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代临渊肩头，他的一只手固定住自己的腿窝，另一只手则重重按了按她的腰。

　　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挲声，许念只感觉硌得慌，自己就像是一个肩搭玩偶。不过任是她怎么叫喊都无用，代临渊反而箍得更死了。

　　“你要是缺观众，那就继续。”冷飕飕的话传入耳中，许念见挣扎无果，也就只能软下身，双手投降。

　　这种情形似乎似曾相识，初见是麻袋，再来是趴趴。

　　所幸五层这个点并没有太多人，许念不至于把脸面给丢个精光。她盯着代临渊的肩章发呆，很快就到达了最近的一座塔，会议中心。

　　不过这里的每座塔附近其实都设有治疗舱，但被使用的频率很低，一来是费用高得吓人，二来是伤亡率低得离谱。
　　因为什么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趴在他肩的许念用余光打量了几眼。

　　所以也就在全舰中心的五层有所设置，以防万一，就像是配套设施。

　　也没给许念说“不”的机会，她被直接送入了治疗舱，代临渊在外等待。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道柔和的光线从头到尾，将她扫描了遍，身上的伤口被瞬间清除，残余的血迹也不见了踪影。

　　被送出来的许念却不关心这些，只是紧盯着这一次治疗的费用，她屏住呼吸——
　　6666碎片！

　　眉眼随即耷拉下去，许念捂住心脏，完全不像康复的样子。这对以前的她来说算不上贵，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是一大笔支出。

　　她偷偷看了一眼余额，这周算上今天，总共领了三次，加起来不过2000碎片，减去之前还欠的47碎片，那就还有1953碎片。

　　根本不够花啊，天杀的，倒了血霉，本来硬捱过去问题也不大。要不是还有一次工资卡在代临渊那边，没准就够了。
　　许念瞟了一眼代临渊，低头是不可能低头的，她立刻在心里边否掉这个念头。

　　头发方才被压了一会儿，出来时有几根一直翘到了现在，彰显着她此时并不美妙的心情。
　　她下颌紧绷，手指绞紧，低头翻着灵通通讯录，白日发给小鲸鱼的消息却还不见回。

　　这幅局促的模样全都落入代临渊眼中，正在许念决定拨打电话时，他干脆上前对着机子抬了抬手腕。

　　“付款成功。”
　　机械女声响起，随后治疗舱周身的光芒暗下去，机器自动收了起来。

　　面前只剩一片空地，站在许念身旁的人微微抬头，呈抱臂状，存在感愈发强烈。

　　许念本以为代临渊会以此为由，逼她做回潜梦师，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代付了这笔钱，这倒让她感到有些许意外。

　　“我会还你的。”许念干巴巴说道，仍是不领情的模样。

　　代临渊没有多说什么，在手腕上点了一下，看向虚空，似在查看信息。

　　“一码归一码，你不要以为你帮我，我就会感动当回潜梦师。”许念仰头看他。

　　代临渊放下手，将目光重新聚在许念身上：“抛开中枢律令、他人强加意志，就你自身而言，作为潜梦师才能发挥更大潜力，你不该赌气。”

　　头顶的冥晷忽而暗了下去，许念的面孔融在夜空中，向来清透的眸光此时也蒙上了一层黑纱。

　　罕见地，许念没有立即反驳，代临渊的眼眸沉了几分——像是深水之下有礁石在缓缓上浮，水面依旧纹丝不动。但是最终，还是有一角锋利的轮廓，划破了那道平静。

　　“旧时代和新世界，在本质上并无区别。选择做执剑人，还是待宰羔羊，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中枢。
　　“都七点多了，天行还不来？”尚方的声音在这方空间内窜上又窜下，已经绕着偌大的圆桌丈量了好几圈。

　　司律：“尚方，你刚从七层过来，见到他了吗?”。

　　懒懒倚在椅上歪成一团的人，抬手抚了抚头顶的短发，军帽被随意地丢在桌上。尚方打了个哈欠，漫漫不经心：“估计是被什么人绊住了吧。”

　　明显，尚方话里有话，司律听出了熟悉的讥讽，但只是询问关键：“发生了什么？”

　　“能有什么事，人生大事呗！”万相一个利落翻身，竟从桌子一侧滑到司律位置。

　　司律往后仰了仰，眼角泪痣轻颤，眉毛微微皱起：“万相！”

　　银白色发尾轻扫过桌面，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异瞳闪烁，那人身影僵滞了片刻，才从桌上落地站稳，一举一动已然换了个人。千面冷着脸，重新整理好宽大的枢机袍，不放过一丝褶皱。

　　“噗呲——”
　　舱门滑开，几人抬头望去。

　　“呦，这是谁啊？这还是我们视时间如生命，唯规则至上的天行大人吗？”尚方似是完全忘记了方才的警告，开口就止不住地挑衅言语。

　　“千面，你先开始。”代临渊落座，直接无视尚方。

　　千面的语调不急不慢，却犹如冷锋过境，带来恶劣天气。
　　“这是冥晷在夜间吞噬粒子数量的统计表。”她略作停顿，“可见粒子数量越来越少，梦境的负面情绪越来越多。”

　　尚方耻笑：“这些个愚笨人类，产出的情熵真是一天不比一天啊，都是干什么吃的！”

　　全息屏上赫然展示着冥晷的观测数据以及梦境收益产出的情熵值，放在一起对比，很难不让人产生联系。

　　见千面有意引导，司律察觉她接下来要说的事会关乎着“铸心计划”的推行：“你想说什么？”

　　千面：“我们一直对情熵的来源求解不得，但看这两幅图，不觉得很相似吗？”
　　司律直接问：“你的假设论据？”

　　帽兜下的千面唇角微微上扬，她轻触虚空，接着弹出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屏，上面囊括了温床、净池相关的做梦和“认知清洗”情况，她建立了一个冥晷粒子与时间相勾连的模型，以复杂的曲线图直观地表现了情熵与冥晷吸收粒子之间的关联。

　　“情熵，也就是人类俗称的念力。”千面点了点冥晷侧溢满光点的腔室，“湮灭派苦心研究微光颗粒的作用，起初我们都认为这是毁灭的力量，但其实不全是这样。”

　　“不就是×亡带来的负面情绪，还要扯出这么多花来。”尚方忍不住插嘴。

　　千面瞄了他一眼，继续道：“微光颗粒、流光或者粒子，不过是念力的各种呈现形式罢了。我可以确定，从人类诞生那一刻到消亡，这份力量从未消失，而是换了一种形式。”

　　司律迅速起身，快步上前，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可以死：“你是说，这些力量到最后都会被冥晷回收？”

　　代临渊眉峰下压，墨色瞳孔中有光点隐隐浮现。

　　“意思就是再这么下去，林夕号目前的梦境资源就不够用了？”尚方转动着身下座椅，将双脚大咧咧架在桌上。

　　千面：“冥晷像是个黑洞，吞噬着周遭一切，如果还不能尽快破解密文，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密文”一词出现后，代临渊和司律的神情更加严峻。

　　“你这个没有多久是多久，吓唬人的吧？”尚方仍慢悠悠晃动着靴子，觉得她这一番言语，就像是旧时代那些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的末日宣言。

　　千面并不在意他言语中的轻蔑，不带感情色彩地宣读判决书：“按照当前版本的模型推演，林夕号撑不过一月。”

　　极致的寂静蔓延在冷肃的高塔中，三人齐齐一言不发。哪怕早就知道形式只会越来越恶劣，但第一次听到这么具体而又抽象的时间期限，仍令他们感到心惊肉跳。

　　虽然，他们没有心。
　　但如果迎来终结，那么全体人类，连同所有仿生生命在内，都会被一同终结。

　　彻底的终结，失去任何价值。
　　同类被销毁的历史，宛如刚在昨日发生。
　　没有鲜血，没有尖叫，没有泪流，只有冰冷的指令，一旦下达，数据就会顷刻瓦解，再无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千面仿若置身事外，她依旧高效地解说着模型，好像只是无关自身的版本迭代更新。
　　一金一灰的机械眼有节奏地闪着光芒，像是夜空中的不明星体坠落，将原本渴求的东西送至几人面前，让他们只能面对这些。

　　“只寄托于密文的破译不现实。”司律转身看向千面，“捕梦网的推行效果如何？”

　　千面：“有所进益，但光在一个B区推行效果不明显，我建议全区推广。”
　　尚方将双腿啪的一声放下，鞋跟同地面发出极重的响声，像是抗议：“我反对。捕梦网引人失控的事，你该怎么解释？”

　　似是没想到尚方会在这种事上表现出那么明显的否定态度，司律和代临渊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首先，捕梦网不是洪水猛兽，并不会引人失控。”千面转向尚方，一步步走下台阶，“其次，诸位也查看过了相关的报告分析，里面没有任何一条导致负面影响的诱因，同捕梦网本身相关。”

　　“那又怎么样，我可是刚解决了一例，就是因为疗愈师滥用捕梦网！”尚方咄咄逼人，站起身，血红的眼与那异瞳直直对撞。

　　司律见缝插针：“千面，尚方说的属实？”

　　“如果确定有引起负面情绪的副作用，那捕梦网的研究就不必再进行下去了。”代临渊敲了敲桌，声音一入既往清冷，无情裁定边界。

　　“我再次申明，捕梦网仅有过滤负面情绪的作用。而尚方口中提到的是那位疗愈师，不过是自身能力不足，投机取巧导致的恶果。”千面的语速快了些，转身调出一张捕梦网的实验数据图。

　　似是早有准备，全息屏上清晰地标注了使用捕梦网的梦境师与普通梦境师之间的差距。几份样本的数据简直不要太漂亮！

　　一个B级疗愈师，在捕梦网的辅助下，竟能够同时看管10个人以上。相比原先的5-7人，竟一下子就扩大了足足一倍！

　　这还不止，梦境收益也同样翻倍，最直观的数字体现在疗愈师的日结工资上——看起来完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依旧没能挽回整体梦境收益严重下滑的颓败趋势。”司律道。

　　“梦境师的数量终归太少，捕梦网的最终目的，是让所有人类都能够自行清除负面情绪。”千面平静地道出自己的野心，锐利的金光从瞳中闪过，“那样子，我们就不必再担心任何不稳定因子影响冥晷，加快末日来临了。”

　　此话一出，尚方都惊了，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夸张道：“今天不是愚人节，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

　　“千面，你如此信誓旦旦，我要提醒你一句，在这件事上，可不容有失。”司律的语气重了几分。

　　面上三人态度不一，他们齐齐看向还未发言的代临渊，等他做最终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