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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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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沐风早早出门,她从邵泉那要来另一本笔记本,塞进包里,拎起包直奔保安室。
今早保安室值班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叔叔,他说李长平昨天交了辞呈,今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陈沐风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与李长平约定见面的地点,只好更换目的地,奔向江淮大学。
去往江淮大学的路上到处都是上早课的学生,各个眼神涣散的疾步行走,准备迎接早八的拷打。
陈沐风嘬着手里的豆奶,再咬一口热腾腾的鸡蛋仔,完美混入其中。
她跟着大部队来到动物科学学院,径直走向一楼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人稀稀拉拉的,没来几个。
陈沐风一眼就瞧见了上次借她电脑的同学,她走上前去,那人扶了扶眼镜,也认出了她。
“这么巧,你也来这么早。”
陈沐风笑着回话,“这都八点半了,再晚就不合适了。”
小眼镜敷衍的点头,眼神重新转回到电脑屏幕上,陈沐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开口问:“你知道李老师的座位在哪吗?”
他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迷蒙的问:“你说谁?”
陈沐风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问:“你知道李长安老师的座位在哪吗?”
这下子四周的同学都听见了,有几个坐在附近的人抬起头来,好奇的向她投向目光,更有甚至直接从凳子上转过身托腮打量她。
陈沐风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以为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禁-忌词汇。
小眼镜这回听清了她的话,抬起头来。可他却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抿了抿嘴不知怎么开口。
幸好坐在他前面的同学开口解救了他,对陈沐风说:“同学,你跟进时事的速度不够快啊,这都不知道?”
陈沐风不知发生了什么,赶忙摇头,虚心求教,“不知道啊学长,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指了指教室外面的布告栏,那里原来是印着学院教师名录的地方,陈沐风打眼一瞧,似乎和上次有什么不一样。
她凑近去看,发现原先李长安的那一栏被撤了下来,写着‘停职检查’四个大字。
陈沐风讶异的张大了嘴,她将举报信交上去的时候,见傅惠兰漫不经心的态度,本以为她什么都不会干,没想到处理的这么快。
“那他......”陈沐风转过身,指了指停职检查,又指了指那个空着的教师名录,磕磕巴巴的问:“苏英朝不也是李老师的学生吗?这会影响毕业的吧。”
小眼镜往座位里缩了缩,继续看他的论文,似乎是不想讨论这件事情,恐生事端。
另一个大大咧咧的同学接上她的话,“不好说,可能要延毕吧,不过咱们学院的导师这么多,转到其他组里把进度补上就行了。”
他顿了顿,随口问道:“你是哪个老师手底下的,之前咋没见过你。”
陈沐风自然说不出她是哪个老师手下的,只好随便乱蒙了一个在教师栏上的名字,就赶紧离开这儿。
她原本还想找找李长安的办公室在哪,让他把笔记交还给李长平,不料却得知了这个消息,只好匆匆忙忙的离开实验室。
陈沐风闷头向前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她急忙刹车,停在原地。
方才坐在实验室里的小眼镜追了出来,将她拦在原地,问:“你再说一遍,你是哪个老师的学生?”
陈沐风正要把方才随口说的名字再念一遍,就听他说:“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刚刚你说的那位是我的导师,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他手底下有你这好人。”
陈沐风冷汗如雨下,四周路过的几名学生似乎看见了这边的争端,目光渐渐投向二人,她眼神无措的到处张望,忽然眼前一亮。
李长平正抱着大大的纸箱子踏进大门,她赶忙指着门口,解释道:“我是这个李老师手底下的研究生。”
李长平还没迈进大门,先莫名其妙的收了个徒弟,几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他,李长平额顶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被人围观了。
个别同学消息灵通,一下就认出了眼前这人是谁,窃窃私语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李长平似乎早有所料,即使面色有些紧绷,依旧从容地迈进了大门。
方才的争端他只听了后半截,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李长平的视线在陈沐风身上停留了几秒,转过头来大声对小眼镜说:“陈沐风是我的学生,怎么了?”
小眼镜不太认识眼前这人,但看他的穿着打扮的确像是教师,他本就不善言辞,这下更是结结巴巴,仓皇的鞠了个躬,转身回到实验室。
看热闹的人一看没什么好戏看了,都纷纷散去,徒留李长平和陈沐风站在原地。
陈沐风怔愣几秒,将书包中的笔记掏了出来,双手递给李长平。
“李伯伯,我是来给你送书的,今天早上在保安室没看见您。”
李长平点点头,接过绿皮的笔记本,大拇指在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老式的厚书皮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枚淡淡的手指印来。
他熟门熟路的找到电梯,领着陈沐风上到四楼,又走到一间灰扑扑的拉门前,拿出钥匙。
陈沐风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见李长平怔怔的站在这扇大门前,却迟迟没有打开大门,轻声问:“李伯伯,你不开门吗?”
李长平将钥匙收回兜里,笑着摇头道:“现在不开,”他看了看手表,说:“我老弟快上班了,我在这儿等他一会。”
陈沐风不知如何开口,抓耳挠腮的在他身边站了半天,小声提醒道:“李伯伯,我听说李教授他......停职检查了。”
“什么?”
李长平惊愕的转过头来,厉声问:“怎么可能?”
陈沐风小心翼翼的说:“楼下的公告栏里写了,您刚刚可能是漏看了。”
于是二人复又折返到楼下,李长平亲眼看见那条通告,才接受这个事实。
他指着那张红头文件,声音发着颤,问陈沐风,“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陈沐风本想摇头否认,却无意间对上李长平的视线,他本没指望陈沐风知道,只是下意识的问她。
眼前这个中年人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却像个学生似的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
偌大的一楼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人,陈沐风的手放在口袋里,死死的抠着手机的开机键,咬着牙说:“应该知道。”
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隐去了自己的名字,最后说:“根据李教授这两年来主张的学术议题和他自己的人际关系,现在很可能去接受调查了。”
李长平听完事情的全貌后,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他背着手沉默的走向电梯,背影微微垮了下来,像老了十岁。再重新站回那道门前,他没有停驻,拿起钥匙直接打开了门。
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陈沐风在原地打了个喷嚏,看清了办公室的全貌。
办公室空旷昏暗,只剩下一张布满灰尘的白色电脑桌被放置在角落,晌午的光线透过贴了蓝色窗纸的玻璃再投射到桌面上。
李长平将窗锁向下掰,又用力推开窗户,锈蚀的金属格框吱呀呀的扭动着撑开一角,窗外的蝉鸣声嗡嗡响起,室内明亮了起来。
陈沐风站在门口注目着这一切,李长平看着窗外的景象沉默了一会,又恢复了原先和蔼的模样,向她招了招手,说:“进来坐着吧,门口有沙发。”
陈沐风理了理衣摆,在沙发上坐下,李长平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踌躇了一会,问:“伯伯,您现在是怎么打算?”
李长平坐在一方木椅子上,皱起眉头道:“其实苏茂杰叫我复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只是没想到这背后这么复杂。”
他思索了一会,又说:“我得先问问李长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
他瞄了一眼陈沐风,将当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十五年前,李长安差点面临学术不端风险的时候,李长平的想法与陈沐风猜测的相差无几,无非就是大包大揽,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彼时他和苏茂杰并不熟悉,但是两人在那时皆是学院中年轻一代老师的代表。
苏茂杰知道李长安的事后,却特地将他约了出来。
那时候的他年少不识人心,将自己的想法通通说予苏茂杰,准备将馆内的标本藏起来,等风头过去了,再重新拿出来。
若是这样,自己总能钻个空子,大不了就说自己监管不力,把数据和标本搞岔了。
谁知一个月后,他藏在馆内的几个贵重标本却不翼而飞。
这下他才彻底慌了神,本来他只要在恰当的时机,将对调后的标本拿出来,再去领罚就是了,现在他根本无法解释那几个标本到底去了哪里。
他本想质问苏茂杰,因为他只将此事告诉了他和李长安二人。
苏茂杰却一脸无辜,声称所有老师都知道他想这么干。
事实也的确如此,所有人都知道他原本要干什么,纷纷赞扬他的大义,只待那个不轻不痒的惩罚下来,这件事情就能安然度过。
李长平说到这儿,抹了抹额头,似乎是不愿继续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陈沐风也平静的望着他,等他补全接下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