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星河》棠郁

41、第 41 章 如果你愿意

　　外面的雨停了，薄薄的雾弥漫在山间。天气很冷，路上基本没什么人。

　　林砚拿了车钥匙，追出来说要送她去小筑，她的车在那里。

　　“不用了，”元妩站在门口，心中愁绪万千，昨晚上她睡得很好，但是她不确定，再次回到林城会不会又是原来那个样子，“我想走一走，也没那么着急。”

　　“那我送送你。”

　　“好。”

　　有他陪着，这条路就没那么长了。

　　元妩忽然想起来林筱说的他瘦的事情了，立刻朝前一大步，再转过来认真地端详他的脸，好像是瘦了点。

　　可是他们认识的时候他就不胖，看脸不是很能看得出来。于是她抓起他的袖子，拇指和食指迅速在他手腕上量了一下。

　　骨头是有点明显了，比印象中的确实瘦了。

　　都是因为她吗？

　　元妩心里裂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指尖还停留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那硌人的触感像根细针，一下下扎进她的软肋。

　　她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伤害了眼前人。

　　“怎么了？”林砚只看得到她远远的发顶，看不见她的神情。

　　元妩摇摇头，松开他的手，低着头往前走。

　　自从相遇，她总是从他这里获得前行的力量，但是却从未给过他什么，反而只是让他受伤、受挫。

　　这次也是，她满身伤痕，风尘仆仆而来，他呢，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打听，只是细致妥帖地照顾她，接住了她的一切，只一夜，就让她再次满血复活。

　　等眼里的水汽压下去了，她才抬起头，仰天长叹，“林砚，我想辞职了。”

　　“什么？”林砚怀疑自己听错了。

　　“或者说，想换个地方工作，省医太累了。”说这话的时候，元妩是真心实意的，所以她敢转过头来，直视林砚。

　　林砚怔怔的，眼里并不是窃喜，而是担忧，“……最近工作不顺利吗？”

　　“是有点，但也不是完全是因为这个。”他眼里的担忧让她眼睛酸酸的，元妩又正视前方，缓步前行。

　　“别冲动，你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不容易，要多想想。”

　　她从山村走到省城，从一个山村丫头变成博士又在省医独当一面，这一路有多长有多难，没有走过的人想都想不到。

　　元妩笑了笑，“我会的。”可是如果她换到县医院，不是离他更近了吗？

　　元妩把最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说了她情感上不认同但理智上却认可的话，“可林砚，你也是。茶山村有现在不容易，小筑更是。”

　　“我明白。”

　　真的明白吗？

　　元妩喉咙里还卡着一肚子的话，指尖攥得发紧，却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口。昨日全是凭着那股听风就是雨的莽撞劲儿来的，现在那股劲此刻尽数化作了无措——千头万绪涌上来，竟没一句是恰当的。

　　她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前女友，本就没立场踏足他的地界。如今来了又要这样仓皇离去，怎么想都透着几分难堪的荒唐。

　　纷乱的念头还在脑子里打转，她甚至还想再扯些无关痛痒的话来拖延，可抬眼望去，砚山小筑的檐角已近在眼前。

　　“元姐姐！”小陶骑车她那辆电瓶车顶着风而来，“吱“的一声在他们身侧急刹，“早上好啊！”

　　得，彻底没机会了。

　　元妩无奈地看向这个风风火火的丫头，脸颊和鼻子都被吹红了，“这么冷的天你开这么快干嘛？万一路上滑怎么办？”

　　“没事，这段路我一天到晚都在跑，心里有数的。”小陶乐颠颠地笑着，眼前呼出一团一团白气。

　　“还是小心点吧。”

　　“知道知道，砚哥，元姐姐来了你有没有很惊喜？”小陶这个没心没肺的，完全没看出来他们有什么不对，还在这里邀功，“昨天晚上是我送元姐姐过去的，怎么样？你要怎么感谢我啊？”

　　林砚也是拿她没办法，笑着道：“就你聪明，回头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吗？”小陶说着屁股离开坐垫站了起来，“你都多久没给我们做吃的了你知道吗？！”

　　“有吗？”

　　“有！”小陶趁机控诉，“大家都发现了，你有一段时间心情特别不好，见人都不爱说话了，更别说做好吃的了！”

　　心知肚明的两个人只能不说话。

　　“你们吃早餐了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砚哥你给我们做早餐吧？”小陶说着就觉得肚子饿死了，她真的好长一段时间没吃到林砚做的美食了。

　　然而……

　　元妩：“我们已经吃了。”

　　小陶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你、你们……哼！我走了！再也不理你们了！”

　　说罢，小陶骑着她的车一溜烟走了，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

　　元妩叹息着，“那我也走了，谢谢我就不跟你说了，说再多都没用。”百米之外，就是她的车子。

　　“不用客气，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她会努力地，尽量地，不联系他的，但愿这次，她能做得到。

　　元妩上了车，点火调头。

　　听见动静的小陶从小筑里跑了出来，满眼的不可置信，“元姐姐你要走了吗？”

　　车窗降了三分之一，元妩只露出一双眼睛，“是的，医院还有事，我得回去上班了。”

　　“啊？这么匆忙啊？”看到又要分开的两个“苦情人”，小陶那边“居然背着她吃好吃的”的怨恨霎时烟消云散。

　　车子掉好头元妩踩了一脚刹车，窗外，林砚靠边站着，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路上小心，慢点开。”

　　“……嗯，那我走了？”

　　“好。”

　　右脚踩住油门，车子向前快速提速，后视镜里，他的影子很快消失。

　　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回去上班，没料到正撞上流感大爆发的风口，而前些天那起投诉的余波，还没来得及彻底平息——科室晨会上班主任虽没点名批评，却话里话外强调“医患沟通要更谨慎”，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又多了一层束缚。

　　往日里尚算有序的诊室，眨眼就被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孩童的啼哭填满，本就因人员缺口捉襟见肘的排班表，彻底成了一纸空文。

　　她的日子骤然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晨间七点套上白大褂，既要飞速处理高热患者的诊疗，又要耐着性子回应家属的每一句质疑，生怕再触发类似投诉的纠纷；值班室的行军床成了临时栖息地，往往刚阖眼半小时，就被急诊铃拽回抢救室；保温杯里的水永远是凉的，餐盒里的饭热了又热，最后还是混着消毒水味囫囵下肚。

　　有次接诊一位情绪焦躁的流感患儿家长，对方指着她的白大褂质问“是不是敷衍了事”，她压下眼底的疲惫，弯腰耐心解释用药剂量，直到对方眉头舒展，后背的汗已浸透了里衣。

　　这样连轴转又夹着沟通压力的日子，一晃便是十天。当第十天的晨光驱散夜色，元妩对着镜子里眼下泛着青黑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指尖触到脸颊时，才觉出那层因长期戴口罩磨出的薄茧竟已悄然结痂，而办公桌上那封投诉的整改意见书，也终于被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又撑着上了一天的班，总算是凑出了一天的休息时间，她勉强拖着双腿走到停车场，竟然连开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靠在车门上，打电话问柯文瑾有没有上班，回家了没。

　　算她运气好，柯文瑾还在办公室，正准备出来。

　　“捎我一程，我没力气了。”

　　“行，你等等，我马上就来了。”

　　几分钟后，柯文瑾瞧见几乎累成一滩软泥的元妩，忍不住低低啧了两声，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半扶半塞把人弄进了车里。

　　“你家有吃的吗？”元妩瘫在座位上，百分百肯定自己是不可能自己做饭的，外卖又找不到吃的，只能寄希望于柯文瑾了。

　　“速冻饺子吃吗？”

　　“可以。”能吃就行，她不挑，只要有人给她煮熟就行。

　　待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落肚，元妩总算缓过几分气力，她靠在沙发上，才慢悠悠扯起朋友的私事：“你跟蒋南平，还在一块儿呢？”

　　“当然。”柯文瑾盖着毯子靠在沙发的另一头，“你呢？也不理人家乔承宇，还没忘记姓林的啊？”

　　“忘记哪有那么容易啊，你当是换衣服呢？”

　　“差别很大吗？”

　　“什么？”元妩惊得坐起来，“蒋南平也算？”她之前有此言论，她并不觉得奇怪，但是现在她跟蒋南平关系那么好，不至于吧？

　　“他？”柯文瑾迟疑了一下，“也算啊，只不过他属于很贵我又很喜欢的那件，嗯，差不多。”

　　元妩瞠目结舌，“他知道自己在你眼中只是一件衣服吗？”

　　“不知道。”

　　“是他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柯文瑾斜了她一眼，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让元妩吃得太饱了，“后者。”

　　“那他呢？”他们之前黏得跟连体婴一样，今天居然没在？

　　元妩到处扫了一眼，落地窗前的躺椅上还有男士外套，玄关也有男士拖鞋，“……吵架了？”

　　“没有，就是……我觉得他太粘人了，有点烦……他就生气了。”

　　“……”元妩一阵无语，“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这边巴不得天天在一起，她倒好……

　　“你不懂，距离产生美。”

　　“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你这多少有点明知故问了吧？”那天脖子上的吻痕她不是看到了吗？

　　“那方便不和谐？”

　　饶是柯文瑾，闻言也不由得轻咳一声，“胡说，不和谐我能跟他到现在？好得很。”

　　“咦，你们不会天天……你把人家当床伴啊？”

　　“我可没那么随便！”能让她领进门，自然是她喜欢的，但是吧，身体上的不分彼此她能接受，但是法理上的再进一步，她就没那么勇了。

　　所以，他生气了。

　　“别光说我啊，你怎么回事？就那么舍不下那个林砚？人家乔承宇差哪儿了，论外貌论学历论工作，人家哪一点不如林砚了？还在省城里，还不用异地……你们确实是分了的吧？”

　　“是，但是……”元妩企图跟她解释，但是又说不明白她对林砚的感觉，最后一把抄起抱枕，又躺了回去，“你不懂。”

　　“都好几个月了还这么念念不忘的……是因为床上很和谐？”

　　“你瞎说什么呢！”元妩怀里的抱枕直接飞了出去，胸口一阵擂鼓，“我们可没那么快！”

　　“什么？！”这次换柯文瑾惊讶了，一副看上古遗物的眼神，“你们柏拉图之恋啊？他来你家那么多次！”

　　“……”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

　　“算了，你们不行的，我还是给你再找找相亲对象吧，熟男熟女，如果真的是喜欢，哪里忍得住啊！尤其是男生，除非他不行。”

　　“不需要！”

　　“你说了不算！”

　　“柯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