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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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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不能直接拿上来?”隋塔下意识地问。
“太大了,我一个人拿不上来。”季陲安挑眉,带着些逗小孩的语气,“你要不下去看看?”
这话让隋塔心头莫名一涩,想起昨天自己那通不管不顾的怒火,再看看眼前这人——非但没生气,昨晚送了晚饭,今天居然还准备了礼物。
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悄悄漫上心头,这倒显得自己自己还像个闹情绪的小孩一样了。
“菩萨一样的人……”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重新落在季陲安脸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仔细的端详。
季陲安的皮肤生得极好,是一种罕见的、润泽的瓷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干净剔透,不见丝毫粗粝的毛孔。
他的五官单看并不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与精致。
眉毛是清隽的远山黛,鼻梁挺直却不过分陡峭,唇形薄厚适中,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妙的、似悲似悯的弧度。
尤其是当他安静不语、眼神低垂的时候,面部线条柔和下来,竟真的隐隐透出一种庙堂佛像般的沉静与悲悯气质来。
一股尖锐的、不合时宜的嫉妒,像细小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底。
“下楼看看?”季陲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隋塔抿了抿嘴,那份对“礼物”的好奇,终究压过了此刻面对季陲安的些许尴尬。她没再说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沉闷的楼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隋塔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外面停着的一辆全新摩托车。
川崎 Ninja 400。
尖锐的车头、上扬的短尾,每一处设计都在叫嚣着速度与激情。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却仿佛能听到引擎低吼的幻听。
这辆车,对于隋塔这种老手而言,性能上或许只能算是“入门级”。
毕竟她以前玩拉力的。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还是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鼓。
那或许不完全是高兴,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糅合了极度兴奋与深深恐惧的战栗。
自从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车祸之后,她的双手就再也没有握住过摩托车的车把。
季陲安将一把钥匙递到她面前。
“试试?”
说不开心是假的。尽管这些年为了生计,她更多时候是开着那辆破旧的大金杯面包车在北京跑活。
但是开车和骑车还是比不了。
那是与风最直接的拥抱,是身体能直观感受到速度与风景飞速倒退时最原始的悸动,是任何四轮铁壳子都无法给予她的、近乎飞翔的自由。
而现在,这份被她亲手埋葬的自由,就具象化在眼前,触手可及。
这些年来,每当生活稍有空隙,隋塔不是没动过重新骑摩托的念头。
她并没有所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玩摩托的人,有几个没摔过车的?圈子里多得是些不怕死的家伙,摔了修,修了再骑,她当年玩公升级跑车的时候,也经历过几次有惊无险的小事故。
她迟迟不敢再骑,不过是因为愧疚罢了。
正因如此,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解。
季陲安明明知道那场车祸,知道陵辛的事。以他那种惯常面面俱到、事事倾向于站在他人角度考虑问题的性格,在知晓她过往阴影的情况下,为什么偏偏要送她一辆摩托车?
像是在结痂的伤口上,故意撒下一把带着诱惑的盐。
“这车落地得要四万多吧?”隋塔指着那辆川崎,声音有些发干,“我才分给你五万,你这是一分没留,全砸进去了?”
季陲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崭新的头盔,直接扣在了隋塔还带着疑惑的脑袋上。
“不止,”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自己贴钱买了这个头盔。”
隋塔向来不擅长说道谢的话,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堵在胸口,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只是沉默地从季陲安手中抽过钥匙,深吸一口气,插入了钥匙孔。轻轻一拧,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久违的震动感从车身传递到掌心,唤醒了她体内沉睡已久的某种记忆。
她跨上车座,一股强烈的陌生感袭来,毕竟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摩托车了。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油门,以极慢的速度在小区内部道路上练习绕行。然而,就在一个拐弯处,一个小孩突然从楼栋后面冲了出来!
隋塔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肌肉记忆,右手瞬间捏死了刹车!
“吱——”
车轮抱死,车辆猛地顿住,小孩吓得呆立原地,万幸没有撞上。但隋塔却因为紧张,忘了同时捏住离合,引擎在顿挫中发出一声呜咽,彻底熄火。车身失去平衡,带着她不受控制地朝一侧缓缓侧倒下去,“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季陲安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想扶她。
“别动!”隋塔低喝一声,拒绝了季陲安的帮助。她咬着牙,自己撑着地面,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幸好速度极慢,除了手掌撑地时有点摩擦感,身上并无大碍。
但她的目光立刻转向倒在地上的摩托车,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我靠!这可是川崎啊!”她围着车转了一圈,检查着侧板、手把和刹车杆上的刮痕,“这下好了,看着不严重,修起来没个小几千下不来!”
季陲安对摩托车了解不深,看着只是侧倾倒地,有些不解:“我看着就是轻轻倒了一下,修起来会这么贵吗?”
“兄弟,你可千万别小看川崎的零整比!”隋塔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季陲安的肩膀,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还好我有个相熟的哥们儿专修摩托,技术好还便宜,送他那儿去,估计几百块钱就能搞定,就当破财消灾了。”
隋塔没再多言,重新扶起摩托车,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朝着修车铺开去。
车轮最终停在了一个挂着“老兵修车”旧牌子的铺子前。铺面不大,工具和零件摆放得略显凌乱,却有种独特的秩序感。老板安泽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大油桶旁埋头翻找着什么,听到引擎声,他叼着烟,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安泽看上去三十五岁上下,他个子不高,但整个人精瘦得像一根绷紧的钢丝,透着一股长期与钢铁打交道的韧劲。一件沾满油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背心紧紧裹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结实的胸肌和线条分明的臂膀。
汗水混着油渍在他皮肤上亮晶晶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股老练和精明。
当他看清来人是隋塔时,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隋塔?”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沾满机油的一个滤芯往身旁的抹布上擦了擦——虽然这动作对他那身行头来说毫无意义。
然后大步走上前,粗糙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捏了捏隋塔的肩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靠!好几年没见,你这……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了?风大点都能给你吹跑喽!”
隋塔被他捏得肩膀一沉,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用下巴点了点身后那辆略显狼狈的川崎400,言简意赅:“别废话了,来活了,修吧。”
安泽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辆崭新的摩托车上,崭新的墨绿色漆面与侧板上那几道新鲜的刮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不解地笑了笑,带着点戏谑:“稀奇啊,你现在怎么玩上这种‘乖宝宝’车了?这可不像是你隋塔的风格。”
隋塔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别人送的。”
“哟?”安泽挑眉,来了兴趣,促狭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谁啊?这么大手笔?新交的男朋友?”
隋塔没承认,也没辩驳,只是沉默地踢了踢脚边的一个小石子。
安泽见她这反应,也没再追问,目光却飘向了远处:
“啧,我还记得七八年前,你骑的那辆KTM,好家伙……那车被你改得,真他妈的漂亮!橘黑色拉花,天蝎全段,ohlins的避震……那时候,全北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辆比你那辆更炫的KTM了。甭管懂不懂车,只要那车往路边一停,就没有不回头多看两眼的。”
说到这,隋塔心里面一阵刺痛,那车她实在宝贝。
安泽没察觉她的异样,蹲下身,专业地用手电照着川崎侧板的刮痕和可能变形的刹车杆,粗略评估了一下。
“行,小问题,我知道该进什么配件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车你要是不急用,就先放我这儿,配件到了我立马给你弄,弄好了给你电话。”
“好。”隋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