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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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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奶奶是明白人,看懂了两人的关系,了然地叹了口气。
“锅包肉,来,奶奶带你们下楼溜溜,吃点好吃的。”
她轻声唤着两只狗,巧妙地给了两人独处的空间,牵着一步三回头的狗狗们轻轻带上了门。
季陲安将手中的餐盒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看着那团密不透风的被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平静:
“起来吃点东西。”
被子里的人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你不理我没关系。但你如果一直不理我,我就一直在这里坐着。坐到你想说话,或者愿意起来吃饭为止。”
气得隋塔直接探出头来,张口就是一句好骂:
“X你爹的!滚啊!”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辱骂,像一盆冰水夹杂着冰块,劈头盖脸地砸在季陲安脸上。
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本就不好受,而如此直白肮脏的驱逐,更是他从小到大都极少体验过的屈辱。
一股火气猛地蹿上心头,夹杂着难堪和失望——他担心她,匆匆赶来,买了吃的,得到的却是仇人般的辱骂。
一瞬间,他想甩手就走。既然她如此作践自己,如此不领情,他又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就让她一个人烂在这里好了。
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意识钉在了原地。他的理智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牵引,牢牢地锁住了他的脚步。
内心剧烈地挣扎、拉扯。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重的叹息,消散在过分明亮的灯光里。
他想起不知谁说过的话:不要和傻子、疯子计较。
和一个陷在自己精神泥沼里无法自拔的人赌气,争论对错,期望得到理性的回应?
毫无意义,只会耗尽自己。
作为一名习惯用逻辑和理性处理问题的成年人,季陲安很清楚当下的状况——面对一个彻底关闭了沟通渠道、只能用最原始情绪攻击他人的隋塔,任何道理和争辩都是无效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摒弃成年人的对等思维,像对待一个情绪崩溃、无法自控的孩子一样,耐心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去哄。
但这个认知,对他而言却格外艰难。
他并不擅长此道。甚至可以说,在亲密关系里,他几乎从未扮演过“哄人”的角色。
回溯他与林桐的那段时光,记忆里更多是林桐温和而持续的主动性。当他不开心或陷入低潮时,总是林桐敏锐地察觉,然后想尽办法让他从沉闷中抽离。
她可能会花一个下午,笨拙地做一个并不算精致的羊毛毡小动物塞给他,或者兴冲冲地拉着他去某个她做了详尽攻略、据说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网红打卡地。
季陲安骨子里对这类手工小玩意儿和喧嚣的景点缺乏兴趣,但每当看到林桐那双充满期待、纯粹只是希望他能开心一点的眼睛时,他内心深处确实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那是一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他被动地接受着,却从未深思过这份体贴背后的用心,也从未想过自己是否需要同等地回报。
他此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为林桐做过类似的事。
他性格里埋藏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我中心主义,习惯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世界里,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的感受、自己的节奏才是需要被优先考虑和安抚的。
他人的情绪,只要不是激烈到无法忽视,往往会被他理性地归类为“可以自行消化”的问题,从而习惯性地忽略。他或许并非刻意冷漠,只是长久以来,他才是那个被照顾、被迁就的中心。
他以前,好像真的不太在乎林桐细微的情绪变化,也不太在意她是否也需要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哄慰。
但隋塔……完全不同。
她不是林桐那种温和的、会默默消化委屈的人。她像一场毫无预警的狂风暴雨,所有的痛苦、绝望、愤怒和不安都被她放大到极致,然后不由分说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像是某种天灾。
她的情绪拥有巨大的体积和重量,浓烈、尖锐、具有破坏性,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入他习以为常的冷漠和秩序里,让他无法转身,无法忽略。
她疯得如此彻底,反而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强行在他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必须去关注、必须去应对的缺口。
他犹豫了一下,带着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笨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碎掉的花瓶。
“今天发生的事……”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尽可能中立的说法,“我没什么看法,你也别多想。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隋塔紧闭的壳。
她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季陲安。
“为什么?”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声音沙哑。
季陲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更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什么为什么?”
“你是医院院长的儿子?”隋塔单刀直入,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季陲安微微一怔,不知道她是从哪个渠道得知这个消息的。但他并不感到特别意外,以隋塔的敏锐和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想挖出他这点背景信息并非难事。他坦然地点头承认:“是。”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可以攻击的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剖析:
“你是不是没见过我这种人?觉得我过的这种日子,跟你以往在学校里、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完全不一样?觉得特别新鲜,特别好玩,特别刺激?”
“我承认,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和医院体系里,接触的社会面或许没那么复杂,但是……”
“但是什么?”隋塔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这一点都不好玩,季陲安!一点也不刺激!”
她的情绪骤然决堤,刚才的嘲弄瞬间被巨大的痛苦淹没,声音破碎而沙哑:
“我很痛苦,我的人生很痛苦,特别沉重,我很累,我很疲惫,我每天感觉自己都要撑不下去了,我有罪,我该死……”
季陲安的心脏像是被这些话狠狠攥住,他迎着她崩溃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倾身,声音低沉却有力,直接反问道:“所以呢,隋塔?所以呢?”
这声反问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
隋塔像是被他的不退反进噎了一下,随即情绪变得更加激动,几乎有些歇斯底里:
“所以我们的关系不能这么近!这不对!你不明白吗?就比如今天,你是一个医生!就算病人不肯接受治疗,甚至跑掉了,那又跟你有多大关系?”
季陲安凝视着她,无视她话语里的所有尖刺和试图推开他的屏障,目光坦诚得近乎灼热,清晰地回答:“我担心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隋塔像是被烫到一样,她猛地别开脸,随即又转回来,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被冒犯般的愤怒:
“你凭什么担心我?你以什么身份担心我?我们才认识多久?你了解我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终于将季陲安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勾了出来。他被她的固执和抗拒气得胸口发闷,一种强烈的、想要打破她所有伪装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明知故问,隋塔!你一点都不迟钝,你比谁都敏感!你绝对早就感受出来了——”
“不行!”隋塔直接喊了出来。
“为什么不行,这件事凭什么由你来决定。”
季陲安倾身向前,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攥住了隋塔的手腕。
这是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信号。不同于以往意外或不得已的触碰,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带着明确意图的身体接触。
隋塔的手腕很凉,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骨骼。季陲安握得很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挣脱消失,又像是要通过这接触,强行建立起某种沟通的桥梁。
隋塔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烫到了。她试图挣脱,但季陲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她抬起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无比认真的目光,那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
挣扎的力道慢慢松懈下去,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锅包肉已经很老了,它这个年龄已经可以算得上老年犬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它大概……最多再陪我两三年的时间。等它走了,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了。我也就可以彻底解脱,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回头,直直地看向季陲安:“你现在这样随便闯进来,算什么?非要在我已经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又塞给我一点所谓的关心,然后一年又一年,永远看不到解脱的那天吗?”
这番话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季陲安心里。
他握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你和陵辛,”他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隋塔像是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浮现出浓重的讥诮和疲惫:
“我说了,你就能立刻离开吗?不再管这些和你无关的破事?”
“是。”季陲安回答得斩钉截铁,“你说了,我就走,不再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