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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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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2)
那扇廊灯下的黑曜石大门已近在眼前。我站定,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心跳悄悄加快,我按捺住这份微妙的雀跃,双手按在门上,小心控制着力道,不让推门声惊动里面。
刚抬脚跨进去,视线在厅堂陈设间四处游移,还没能找到秦彻,一道迅疾的残影便迎面袭来。
微弱的风吹向我,屋子的主人已然出现,指尖凝起一缕薄雾,关起我身后的门。
门板撞合的震响中,我被一把拽到旁边,双手被迫高举过头顶。秦彻单手就制住了我的两只手腕,以我来不及逃脱的速度把我抵上墙。
后背紧贴冰凉的墙壁,身前的胸膛却烫得惊人,阴影笼下来,将我封锁在墙和他的气息间。
“放开,秦彻……我又不是犯人。”我不服气地仰起头,“你不是说过,随时都欢迎我来找你吗……”
“你猜我说这话时,包不包括睡觉的时间?”与那只狠狠禁锢住我的手不同,秦彻的另一只手覆在我脸侧,轻柔地抚摸着,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他红眸半阖,眼底翻涌着欲望的漩涡,几乎要将我吞噬。
不止是他的手在我面颊不安分地抚动,他的呼吸更是直接拂过我的额发,让我脸上发痒,心里更痒。我强装镇定,视线向下扫去。秦彻头发微湿,身上散发着的淡淡沐浴露香味被体温蒸腾出清爽又温暖的气息。可能是刚刚洗过澡的原因,他此时只穿着一件浴袍。
“可我记得……现在这个时间,并不是你在堙界通常睡觉的时候啊……”
“但却是你该睡觉的时间,不是么?”
秦彻说话时,面庞朝我压得更低,眼神如同猎手审视已入网的猎物。他的手指移到我的下唇,轻轻触着,目光也紧紧锁在我的唇上。
空气因他的靠近而变得黏腻。他低声吐字,两片唇几乎贴上我的鼻尖,“你是想要睡前故事呢,还是……睡前的吻?”
我把心一横,迎着那迫近的气息,微微踮起脚尖,“……我都要。”
秦彻愉悦地笑了笑,拇指掰开我的齿关。
带着掠夺意味的吻让我神思恍惚。他探入舌尖,像惩罚一个擅闯领地的冒犯者,攻城略地般扫过我口腔的每一寸,不断深入,压住我的舌根,追逐我的喘息。窒息般的酥麻感沿神经传遍全身,带动我的身体不自觉轻扭起来,披肩悄无声息地滑落。
过了许久,他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唇齿分离之际,双手的桎梏也撤走了。我重获自由,却浑身发软,一时难以从深吻的余韵中抽离。秦彻却显得游刃有余,垂眸瞥了眼落地的披肩,俯身拾起。尽管地上并无灰尘,他却没有再将它披回我肩上。
我暗暗低喘,目光紧随着秦彻。他朝一扇门走去,而我则如行星奔赴既定的轨道般,无从抗拒地迈开双脚,跟随他走进一个带有壁炉的宽阔客厅。我朝另一个方向望去,那边似是用餐的饭厅,而我们正穿越的门通向一间比客厅稍小些的内厅,墙上挂满名画,靠墙竖立着多个藏品柜。最终,在秦彻默许的引领下,我步入了他的卧室。
他把披肩放在沙发上,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手在一件件衣服上划过,似在找寻着什么。
方才那一吻几乎将我的神志完全吞没。常年来独来独往的我,从未在这方面失态过。我深呼吸一次,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燥热,故作从容地打量起这间卧房——沉郁高贵的色调,简约却透着不菲价格的家具、摆设和装饰物,与黑堡其它区域的房间一脉相承,一眼便知是秦彻钟爱的风格。
在这个大房间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张巨大的、带有华盖的床,黑色的帷幔因未到就寝时间而收束着。室内光线昏暗,仅床头柜和沙发旁的圆几上亮着两盏幽灯。我不太好意思总盯着他的床看,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卧室一角有个以帘子隔出的小空间。我好奇地走近,撩起帘子,发现后面是一堵与旁边无异的墙,但隐约可见暗门的痕迹。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密室”似乎就是我之前逛过的那个放置镜子的小房间……原来秦彻的卧室能直通那里。
“宠物在巡视她的领地?”身后传来调侃声。
我摸着墙的手顿时停住,不满地回头,“你叫谁宠物啊?”
“不是你晚餐时自己说的?说我把你当成了宠物。这叫法确实不好,嗯……就叫你小猫吧。”秦彻仍站在衣柜前,眼睛压根没在看我。
“叫我这把岁数的人小猫,你也真够恶趣味的。”我嘴上抱怨着,脚步却忍不住朝他挪近。
“不觉得很像你么?叛逆不服输,还总爱冲人亮爪子。不管是哪个种类的猫,在它那个体型的生态圈里,占据的大都是优势捕食者的地位。”
总觉得这恶魔话里带着不怀好意的审视和居高临下的定义,我心里涌起一阵羞恼,索性扭过头不再理他,继续打量着四周。
这间卧室的玻璃橱窗和金属架上摆着一些藏品,但比起楼下藏品室的丰富收藏,这里的物件只能算小而精致。“你这卧室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嘛。”我故作轻松地说着,忽然注意到某个架子上放着一只雕刻精美的花瓶,里面插着的花干瘪瘪的,看起来像是用廉价材料做成的假花。“一个有品味、有格调的堙界之主,屋子里摆放的竟是假花?”
肩头忽然微微一沉,秦彻将一件斗篷披在我身上。
这件纯黑的天鹅绒斗篷意外契合我的身高,完全没有拖地,难怪他挑了这么久。我裹紧斗篷,走近细看,才发现那干枯萎缩的深红色花是真花制成的。“哦……原来是曼陀罗做的干花啊。”
“这里花开得慢,谢得却快,做成干花保存最合适。”秦彻转身拿起旁边酒柜上的醒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轻抿一口。
“那为什么偏偏是曼陀罗呢?”
“为什么不可以是?”
“该不会是听了我的梦,才特意做的吧?”
“那你还真是蛮不讲理,只准自己梦见,却不许别人也拥有?”秦彻将另一杯倒好的酒递到我手中。
我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道理,便接过酒杯,抿着嘴不吭声。
秦彻伸出一只手,隔空遥遥指向那束枯干的曼陀罗,霎时间,薄薄的红黑色能量涌向花瓶,包裹住每一朵干花的每一片花瓣。沉睡的生命好似被重新注入了灵魂,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充盈,甚至还凝出了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娇艳得如同刚刚从枝头摘下。
我有些发怔地望着这违背常理的景象,不由发出赞叹。然而,这瑰丽的盛放仅仅维持了须臾,奇迹就结束了。十几秒后,娇嫩的鲜花重新恢复原状,干巴巴地立在瓶中。
这一幕,让我瞬间想起梦中鲜红的曼陀罗变得焦黑枯萎、最后飘散在空中的模样。
“这样的画面……在我梦里,也曾出现过相似的……”
似乎察觉到我的哀伤,秦彻安抚似的将手搭住我的肩,嗓音贴着我的耳畔落下,“是怎样的场景?”
我低头喝了口酒,暖暖身子,继而凝视酒杯中那暗红微漾的液体,“很多很多的红色曼陀罗,开得满山满谷,连绵成一片无比美丽的花海……但后来,那些花全都变成了漆黑的灰烬,被风吹起,不断向天上飘。那感觉就好像……有什么生命逝去了。”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可能是我以前去过那个山谷吧。”
抬头看向秦彻,只见他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故作高深的模样。
也罢,反正他向来不肯多说。于是我故意叉起腰、板起脸,“秦彻,你答应的睡前故事呢?”
“瞧你这模样,活像个讨奖励的小孩,不给糖就捣乱。”他手指轻点我的额头,微微一笑,“我会让你如愿的。”
秦彻从我手中自然而然地接过酒杯,连同自己的那杯一起搁在茶几上。我正琢磨他想做什么,没等我反应,他已经一手揽住我,轻轻松松将我整个人托举起来。我低低惊呼,赶忙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避免自己掉下去。他抱着我走向床边坐下,接着让我侧坐在他腿上,理了理斗篷的领子后,用双臂一前一后把我圈进怀里。我再次落入了那牢固而亲密的、既充满诱惑又完全安心的掌控中。
“唉……讲个故事而已,用得着这样吗?”
“你敢说,你不想要?”
我乖乖地闭上了嘴。
秦彻的红眸在昏暗中变得如同黑夜本身一般深邃,却又隐隐流动着一丝幽光,冷冽而慑人。“堙界起初是个混乱之地,毫无规矩,也没有秩序。恶魔们全凭自己暴烈的情感行事,谁力量强、手段狠,谁就横行无忌。大家各立山头,互不服气,但也有几个特别厉害的存在,虽没有能完全统一整个堙界,也算得上一方霸主。最北边有个叫赫屠的恶魔,盘踞于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占着堙界近四分之一的地盘。那家伙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残虐和折磨,很多恶魔畏惧他,甘愿为他当马前卒。我摸清他的底细后,决定去会一会他。”
“那他肯定倒大霉了。”
“赫屠有很多追随者,可他根本不懂管理,只知道靠武力压人,手下的恶魔尽皆是一群缺乏组织的乌合之众。我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击溃,连连取胜,最终亲手斩杀了赫屠。他大部分手下都投降归顺了我。但在那些残部中,有个恶魔格外顽固,声称自己一生只认一主。即便旧主已逝,他仍守着那座空堡,拒绝任何恶魔的招揽。我希望他能为我所用,因为他是这群好战之徒里最有头脑,最懂得深谋远虑的那个。”
秦彻语气淡然地说着遥远的往事。时光消融了其中的血腥与暴虐,只留下轻飘的灰烬。
“我没有杀他,但也没时间在他身上耗着。我对其它势力的征讨没有停止,一路高歌猛进,投奔我的恶魔越来越多。等我击败了所有的地方霸主,将堙界统一起来后,那个恶魔终于看清了形势——堙界即将迎来秩序,固守过去只有死路一条。他想通了,主动来找我,向我跪地臣服,说只有跟对人,才能真正施展自己的才智与力量。”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秦彻话音缓缓落下,我却仍觉意犹未尽,“这就结束了?你说的那个恶魔,是谁?”
“你见过的。”
“是那个炎魔?”
他点了点头。
“一件本属于前任霸主的‘兵器’,自愿折断利刃,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深意?”我试探道。
“只是个故事罢了。”
“哪有人讲这种故事哄人睡觉的,不应该讲一些温情的东西吗。”
“那你可找错对象了。”
那张稳如泰山的脸依旧毫无破绽。我多么想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窥见一丝他的过往。不止是他初来堙界时征战的事迹,还有其它那些更私密的往事。
“再讲一个好不好?”
“睡前故事讲得太长、太复杂,会睡不着的。”他的手指轻轻缠绕着我的发丝,“如果还没听够,你明天可以再来。”
我理直气壮地抓住他正欲收回的手。
“你明天大概要讲另一个部下的投奔史了吧。这样下去,恐怕能讲几个月。”
“嗯,这倒是个省事的办法。”
“其实,我都明白……你已经为我破了很多次例了。”
“我有吗?”
“你嘴上总说,想知道你的过去,就得拿我的过去来换。可事实上……你已经告诉我不少了。你是怎么诞生的、又是怎样在堙界立足的,这些你都跟我说了。”
秦彻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所说的这一切,全都巧妙地绕开了我。没来由地,我忽然想——是不是正因为他的过去里有我参与的部分,他才刻意避重就轻,一个字都不提?
“这么晚了,得放你回去睡觉了。是让仆从送你,还是你自己回去?”秦彻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不想走……别赶我。”
我仰起脸望向他,无法遏制的欲望从心间溢出。秦彻眼睛里映出我小小的影子,我看到自己近乎执拗地流露出贪恋的眼神。心口鼓噪的热意终于冲破了矜持。我直起腰,闭着眼,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厮磨,如潮水一寸寸漫过沙滩,将我的理智与退路卷走。我尝着秦彻口中的味道,甜蜜自舌尖燃至心底。他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扣住我的后颈,指温烙印在肌肤上。我也以双臂紧紧回拥秦彻,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揉进骨血里。世界在这一刻仿佛悄然隐退,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感受到唇间的那片温热,以及身体被圈禁于方寸之间的兴奋和战栗……
分开后,我们并没有真正退离彼此,唇与鼻尖依然轻抵相依。
“今晚,竟然有这么浓的欲望……”秦彻眼睫低垂,红眸在极近处深得像要将我吸进去。“是想在旅途抵达终点前,多留一些回忆?还是,对我有所贪求?我不会拒绝,只要你自己想清楚。”
我带着羞耻、却又无所畏惧地坦承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欲望,“我想要……‘你’。”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秦彻浮起一丝笑,几缕黑红雾气虚虚将我环绕,托着我悬空而起,解开的斗篷被随意扔向沙发。他将我轻轻平放在床上,随即化作雾气出现,覆了上来。
衣物褪尽,隐去恶魔角和恶魔尾,此时的秦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类。
灯光勾勒着他俯低的面部线条,我细数他睫毛投下的影,感到自己正沉入一片不设防的禁域。在渐深的涟漪里,我们化作两片相逐的云,沉沉浮浮。
意识渐趋朦胧时,秦彻忽然将我的身子翻转过去。
身后的热源没有继续抵近。我感到秦彻的手沿着我的脊线缓缓下滑,指尖最终停在尾椎骨附近——那里有一道旧伤,皮肉早已愈合,可当他抚上去时,我的身体骤然绷紧,颤抖起来。
“不……不要摸,别碰这里……”
秦彻依然在疤痕上轻抚,仿佛要确认它的轮廓。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拨开他的手,转而面向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度俯下|身来拥紧我。
待一切归于平静后,房间里只余下一种无言的满足。秦彻拉好被子,我浑身酸软地偎进他臂弯,彼此像冬夜里两只紧挨在一起的动物焐暖对方的身体。靠在他胸前,我眼皮渐重,沉沉睡去。
梦里,我站在一座高台上,手里握着半截重剑。
剑的另一半部分,正插在我面前一个男人的胸口。
浓郁而强烈的血色铺天盖地,映红了我的视线。他没有叫喊,只有风卷着腥气擦过我流泪的脸颊。
即使身受重创,鲜血不断从伤口和嘴角淌下,他的唇边却依然含着一抹笑,向我投来鼓舞的目光,“坚持住,别在这里倒下。一旦倒下,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血光中,一双巨大的翅翼自男人背后展开。他抱我入怀,振翅而起。
我们越过平原、山丘、树林,飞过一座漆黑的城和一处破旧的礼堂,最终落进一个仙境般的山谷。谷中开满曼陀罗,花色艳红似火。
男人死去了,身躯化作黑色结晶碎裂。凡是晶体触及的地方,红色的花一朵接一朵转为墨色。
梦的最后,只剩下我不知是悲是喜地抽泣……
“……”我茫然四顾,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已不再身处梦境,而是回到了现实之中。
梦里闪过的片段,令我惊愕、困惑,甚至惶恐。
转头一看,秦彻已不在身边。尚留他气息的被褥中,只有我独自一人。
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使劲摇头,回味刚才的梦。
最近我越来越觉得,我和秦彻或许早就相识了。这个猜想曾一度被我推翻,但在这些模糊却锐利的画面出现后,我不得不彻底相信了。
梦里的那个男人,或者说,具有男人外形的那个生物,虽然留着一头短发,角和尾的颜色形状有所差异,身上的装束更是迥然不同,可他冷峻的容颜与气质,却和秦彻如出一辙。
并且这一次,我终于完全听清了他的声音。那毫无疑问,正是秦彻的声音。
一直以来,秦彻对我的态度都非常特殊。用镜子观察我,清楚我的尺码,主动回应我的召唤……种种细节不断累加,而这场梦,成了最有力的一条线索。所有线索、碎片,就像一个个零星散落的点,虽然暂时还未连成线、铺成面,但我已经能够确定了——
我丢失的过去,绝对和秦彻有关。而梦中的那一切,是前世的他留给我的最后记忆……
枕边叠放着一件崭新睡裙,我动作麻利地穿戴好,起身下床,准备去找秦彻。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秦彻穿着一身睡袍缓步而入,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小截结实的胸膛。
“终于醒了,竟然起得比我还晚。”一抹慵懒的笑绽在他嘴角,“要是再不起,就只能让仆人把午餐和下午茶统统送进来了。”
他含笑的眼神,有一瞬间与梦中那个笑着鼓励我的男子重合了。我心尖猛颤,连鞋也顾不上穿,几步冲过去扑进他怀里,使出全身力气紧紧地搂住他。
“怎么了?”他低头俯身,让我抱得更舒服些,双手稳稳环住我的腰。
我埋首在他胸前,说什么也不肯松手,生怕一放开,他就会像梦境里那样化作黑晶消失。
秦彻干脆把我抱到床边坐下,手掌轻拍我的背,“就算还想继续做,也得先洗漱一下,把饭吃了。你不饿么?”
“不是那种事!我……我梦见你了!”我急急开口,不等他回应,手摸向他的胸口正中——梦里那男人受伤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些画面,特别真实……那些到底是什么?”
秦彻的瞳孔中映着我的慌乱。他听懂了我的意思,面容依旧平静,“是被你遗忘的过去。”
“可是,我不理解……我看到,我刺中了这里。那把剑……到处都是血——”心口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重重地滚落,“你死了,是不是?……我杀了你?”
“你给了我战胜命运的机会。”
我所有的不安、惊恐和愧疚,都被笼进这句轻柔的话语里。
这一刻,我想明白了很多。原来,秦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毫不在乎,什么都没做,他有在旁敲侧击地提醒我。那出关于龙和人类爱人的戏剧,正是有口难开的他为我搭建的回忆之桥,想借那些与过去相似的场景或事物,唤起我的记忆。
秦彻替我拭去眼泪,动作前所未有的细致和耐心。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都待在一起。
那只幼龙回来了,如一片白羽掠过天空,轻巧地落在秦彻住所的露台上。它背上的蔷薇花苞微微颤动,与前几日相比已舒展了不少,花瓣像被火焰缓慢点燃,层层剥开,距彻底绽放只差两三日左右。花芯深处缠绕着银丝般的纹路,是细碎的能量残片。待蔷薇完全盛开,这些碎片便将清晰显现,拼合成完整的线索。
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夜深时,我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抑制不住思念,又一次悄悄溜进秦彻的房间。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茶几上备着两杯酒、几碟点心,显然早已为我留好了位置。
我们的身体在欲望中共振,在爱意中相连。
这一晚,我又梦见了新的画面——秦彻与我在那座黑城的集市里闲逛。醒来后,我感觉自己似乎恢复了一小段记忆,赶忙与秦彻分享。
“你原来那条链子怎么不见了?”
秦彻送我的手链静静躺在腕间,我想起来,自己确实曾拥有过一条与之相似的链子。“戴了太长时间,都坏掉了,怎么修都修不好,就只能扔了。这条是你找人照着原来那条仿制的吧?还特意做旧了。”
“嗯。”他捏着我的手腕,细细端详。
我拨弄了一下链上的珠子,“我最喜欢的,是这颗恶魔的眼珠,就像是你的眼睛。”
“还想要挖我的眼睛吗?”
“我真正想要的是——”恬笑间,我勾住秦彻的脖颈,将他拉近。“这个。”
一个虔诚的轻吻印上秦彻的唇,像柳叶拂波。
他眸中带笑,反客为主地将我扣入怀中,以比我热烈得多的力度回应这个吻,接管了主导权。他的双手从我的肩头抚上脸颊,又缓缓滑向颈侧,带着丈量的意味紧紧贴合,细细描摹,掌心按着我跳动的脉搏,留下炙热而确凿的温度。
在汹涌的情潮中,我先一步溃退,舌尖微颤地向后缩去。秦彻抵着我的额头轻喘,指尖仍在我发烫的肌肤上流连徘徊。
“倒是很会见好就收。否则,我会以为你不想结束。”
在我恍惚凝注他的间隙,他执起我的手,片缕能量覆上手链,渗入每一道细纹。锈色与磨损消褪,链身重焕光泽,那颗本就妖异的血色眼球愈发熠熠夺目。链上的光芒与他的目光交映,亮如初生。
“这样才更配你。”
堙界一成不变的天色模糊了日夜的界限,自从来到这里,我睡得一天比一天晚,作息有些被打乱,却还没有彻底颠倒为昼伏夜出的模样。反倒是秦彻,前些日子在人界待得久了,被动养成了早睡的习惯,近来总是醒得比以往更早。这两日朝夕相处,我们都在调整,刻意把睡觉时间往后推,只为醒来时能够同步。
我的记忆恢复了些许,但进展不大,所见所得仍只是些零散的画面。我没有能想起更多事情,就连那首安魂曲的最后一节,也依然迷失在往昔的迷雾里。
秦彻依旧没有透露太多,比起言语,他更多给予的是行动上的宽慰。
或许对他而言,过往的时光固然弥足珍贵,却也无需强求。若往事无法追回,不如任它随风而去,静待新的故事发生。比起过去,他更看重现在和将来。我毫无缘由地相信,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而当我问起他为何要流放那个影魔时,他也只淡淡一句,“我只让他们吓唬你,没让他们真的动手。”
他那份不为人知的爱,似乎总是藏得这样深。
白龙行踪不定,时而出现在黑堡,时而又飞往外处嬉游。又过了一天,秦彻把它召了回来。它背部的花苞已饱满到微微绽裂。
“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嗯。”
秦彻的应答听不出任何情绪,而我的心情,竟也没有预期中的欣喜和振奋。
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我应当高兴才是……
进入圣核后,就能忆起我和秦彻的全部过往。
迟疑像一枚锈迹斑斑的刀片,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心口。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渴望的吗?为什么还会犹豫……
明天……
我和秦彻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契约结束,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既然结局已定,就算想起了从前,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彻,等我们找到圣核的位置,你进去吧。”当晚,我枕在秦彻胸前几乎快要睡着,却不知怎的突然惊起,脱口说出了这句盘旋在心头的话。
由他来改写恶魔无法踏足人界的命运——这样,他就能毫无阻碍地来见我,我也可以和他长久地在一起了。
然而,秦彻对我的提议似乎并不动心。“不用。”他轻拢我的肩,把我按回怀里,“说了给你,就不会再变。”
“可我觉得,假如我能靠自己想起以前的事,就不必再依赖圣核了。你不把握这个机会,不就浪费了?”
“你还没有完整地想起来,你真的甘心就这样留下遗憾?”
“我确实没记起多少,但你可以告诉我啊。如果你愿意,以后慢慢讲给我听,好不好?”
“不好。”秦彻轻刮我的鼻子,“当初是你自己选择抛弃的,当然要你自己想起来。况且,听人口述和自己亲身经历终究不一样。”
“可是……你不想留在人界了吗?”
秦彻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飘向窗台上的一个摆件,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样的牺牲?”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因为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这个从不会表露心迹的恶魔,吐露出讳莫如深的话语,我却在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隐晦地表达他的爱。我感到胸腔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狠狠撞住,又酸又灼的疼。
“可我不想你为我放弃自由……”
“多说无益。”
“那么……总得解决实际问题吧?等天祈战争结束,你就要回堙界了。我们以后怎么见面?”
“你可以过来。”
“啊?”
“你不是一直嫌那边的世界很无趣么,既然如此,何不弃明投暗,来到我的世界?要是你不愿意,我就只能把你掳来了。”
“我想……我会愿意的。不过得先安顿好庄园里的人,遣散他们,支付一笔抚恤费,然后再把房子卖了……”美好的设想戛然而止,我突然意识到更关键的问题,“等等,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能在堙界长期停留?”
“小笨蛋,”他调笑着戳了戳我的脑袋,“都来了两次了,你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不是你把我带来的吗?你有这个权限。”
“那也只是短途而已。人类只有灵魂可以长期留在堙界,肉|体不行。再想想。”
“因为我不是纯正的人类?”
秦彻笑了起来,将一只手枕到脑后,泰然自若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是长生之人……”
“不止这么简单。再猜。”
“猜不出来了嘛。”我使劲扒拉他的肩,发出平时绝不会有的撒娇声,“求求了,别跟我打哑谜了。”
“这招对我不管用。”
面对他得意的坏笑,我强忍住骑到他身上逼问的冲动,气鼓鼓地嘟起嘴,“难道说……”一个闪念乍现,“我身体里有你的灵魂?”
短短一瞬间,秦彻的神情由讶异转为惊喜,随后又化作释然一笑。“终于开窍了。”
“真的吗?我猜中了?”
“我们曾交换过一半的灵魂,从此互为共生,永远牵系。你的身体里寄驻着我的半魂,这便是你在堙界的通行证。”
我怔怔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以前,我能够凭借灵魂的连接与你进行意识交流。但自从我经历死亡、在堙界重生后,就发现怎么也联系不上你了。后来,我从一个战败者那里得到了‘灵视镜’,对那家伙而言,这镜子不过是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但在我手中却是一件能发挥奇效的宝物。我借助它来观察你,原理是通过我体内你的那部分灵魂与你共鸣。因此,它只能看见你一个。”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从镜中看见你?”
“很聪明。”
“可惜……我却无法用我的灵魂让恶魔来到人界。”
秦彻毫不在意地轻笑,把头蹭向我。我们双臂交缠,将彼此搂得更紧。
“秦彻,我真的可以在这场战争结束后,一直留在这儿吗?”
“当然,只要你想。”
“那真是太好了……”
也许是我话语里仍带着的一丝怅惘被秦彻听出来了,他贴近我耳边,抚慰般地低语,“如果你真要帮我,我们就做个约定。五十年后的天祈战争,我们再参加一次。无论对你还是对我,五十年都不算是太难跨越的时光。只要你召唤我,最后的胜者就一定还是我们。”
我转忧为喜,伏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好,就这么说定了。”
这是我们在堙界度过的最后一晚。
这一夜,白色幼龙落在黑堡最高塔楼的窗框上,背上的藤绽放出血红色的蔷薇。
花瓣上银线密布,在花芯处凝结成银白色的螺旋,宛如被剖开的星云。
我靠近查看,螺旋深处像嵌着一面幻镜,如万花筒般旋转着,从中映出一处荒废的庭院,看起来平平无奇,没什么明显的特征,唯有一座断裂的半身石雕孤立在杂草间,尽头是一条狭长的小径,两侧蔷薇盛开。
花影重重,将视线引向雾的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
翌日,秦彻换上了一套近乎全黑、仅以银色纽扣与暗纹点缀的华服。出发前,他又去视察了一遍各个战场。
战局依旧胶着。发光的“恶魔”们战斗力虽不强,却胜在数量无穷无尽,可以不断再生。
面对堙界这番乱象,我愈发迫切地渴求能尽快进入圣核,终结这一切。
天上的神为何要干预俗务?祂究竟与圣核有什么关联?那些陡然出现的畸变体又是否会在天祈战争落幕后自行退去?我不知道答案,却由衷期盼能够知晓。
命运,正在前方等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