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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winn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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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如碾,烽火舐过焦土,便只剩断壁残垣与流离的人影。
逃难的百姓是被风卷落的枯叶,在泥泞里踉跄,唯一的生路,便是朝着未知的前方,不停奔走。
我已记不清走了多少日夜,晨昏颠倒成模糊的光影。
饥肠辘辘时便啃食树皮野果,在荒野的缝隙里捡拾一线生机,嚼着苦涩的生机,不敢停下脚步。
最深的记忆锚在一座坍圮的破庙。
母亲枯瘦的手抚过我满是尘垢的脸颊,指腹带着濒死的微凉,气若游丝如风中残烛:“一直走……活下去。”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倏然垂落,像被抽去所有力气的蝶翼。
她留在了那个乱世的角落,而我,成了天地间无依的孤魂。
四野苍茫,不知怎的,竟踏入一片无际荒原。
鞋履早已磨穿,赤足踩着硌人的沙砾,血痕与尘土凝结成痂;褴褛的衣衫遮不住满身伤痕,将我与这荒芜融为一体。
举目望去,天地混沌一线,战火的喧嚣与疮痍,似乎真的被这无垠旷野隔绝在身后。
可我该往哪里去?
母亲,您说的生路,究竟在何方?
风声呜咽着掠过荒原,没有半分回应。
天地间,只剩我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向未知的深处。
荒原死寂,这已是独行的第三日。
就在意识快要被疲惫吞噬时,一阵细碎而清晰的马蹄声,从远方的地平线处传来。
我屏住呼吸,只当是连日奔波产生的幻听。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尘土飞扬的气息,我才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的景象,或许将烙印我一生。
一位少女骑着一匹绯红骏马,如一团流动的火焰,踏碎荒原的沉寂,正向我奔来。
红马在我前方几步之遥戛然止步,扬起的沙尘缓缓落定,模糊了她衣袂翻飞的轮廓。
我怔在原地,形如枯槁,衣衫褴褛得不堪入目,只能仰首望着马背上的她。
她的衣袍干净利落,与这荒芜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
少女环顾四周,天野苍茫,连飞鸟都难觅踪迹。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跑了这么久,总算遇见一个人了。”
她俯身望向我,目光掠过我满身的尘土与破洞,没有半分嫌恶,声音清亮如溪涧流水:“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怔然未应,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少女却已接着说下去,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若勇敢,若还想活下去,我就带你上战场。”
话里听不出丝毫勉强,倒有几分随性的了然,仿佛我跟上也好,留下也罢,于她都只是路途中的一桩小事。
而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绝望的荒原上,她的出现,是唯一的浮木。
荒原的风掠过耳际,带着沙砾的微凉。
少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朝我伸出一只手,指尖干净修长,没有丝毫迟疑,也未曾在意我掌心的污垢与粗糙。
“上马。”
我仰头望进那片笑容里,像是望见了久旱后的星辰,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抹久违的温暖。
马驰骋得极快,风声在耳畔呼啸,颠簸中我几乎坐不稳。
少女忽然回过头,将我的双手拉向她的腰际,指尖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抱紧,别掉下去。”
指尖触到她腰身的瞬间,我微微一僵,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陌生而清晰。
我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环住,力道轻柔得像是触碰一个易碎的梦,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救赎。
前方传来少女的声音,清亮如破晓的晨光:“我叫孟小舟。”
我怔了怔,喉间滚动了许久,才低声回应,声音沙哑得厉害:“江海。”
前路所向,竟是我拼命逃离的地方,那片被战火撕裂的故土。
不曾想,我费尽心机挣脱的深渊,终成了我必须折返的归处。
夜色四合,我们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暂歇。
水流潺潺,映着细碎的月光,将河面染成一片银辉。
孟小舟望着暗沉的河面,水面倒映着她的侧影,纤细而挺拔。
她忽然轻声唤道:“江海。”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她转过头来,眼底有月光流转,清澈明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名字很相配?孟小舟,江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轻盈的探寻,像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你觉得‘知鱼’这个代号怎么样?”
我一时未解其意,茫然望着她:“什么‘至于’?”
“是‘知鱼’,”孟小舟笑了起来,声音软了几分,像浸透了月光的棉絮,“知道的知,游鱼的鱼。”
月光描摹着她的侧颜,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的弧度柔和,唇瓣带着自然的粉晕。
那一瞬,我竟忘了言语,只觉得河边的风都停了,只剩下她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回荡。
月光下的河流静静流淌,孟小舟并不在意我的沉默,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憧憬,像在描绘一幅朦胧的画卷:“等将来你名扬四方,就把‘江知鱼’这个名号打响。那样,无论我身在何方,一听便知是你。”
我望着眼前沉黯的流水,有些不解,轻声问道:“出名?”
“是呀,”孟小舟的语气笃定起来,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既上战场,哪有不想当将军的兵?‘江海’这名字太重,也太寻常,我怕会认错人。”
说罢,她轻轻瘪了瘪嘴,模样带着几分憨态,仿佛已预见了那认错人的窘境。
我不禁莞尔,心底积压的阴霾像是被这笑容驱散了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悄然化开。
“好,”我听见自己回答,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从今往后,我的代号就是江知鱼。”
孟小舟嘱咐我,须得将“江知鱼”这三个字刻进骨血里,往后逢人便要坦然相告,不可有误。
我颔首应道:“从今往后,无论遇见谁,我都只叫江知鱼。”
她望着我,眼里漾开赞许的笑意,像个得到满意答案的师长,一副“孺子可教”的欣然模样,看得我心头微动。
静默片刻,晚风带着河水的微凉拂来。
孟小舟忽又望向我,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目光灼灼:“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你……怕不怕?”
未待我回答,她却已移开目光,仰首望向中天明月,月光洒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她声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无论如何,我总会护着你的。”
河水流逝,发出潺潺的声响。
孟小舟顿了顿,言语间透出几分决绝,像是在许下一个沉甸甸的誓言:“想要伤你,须得先越过我。你既是我带去的人,我便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刀剑。”
微风轻拂,撩起孟小舟鬓边的几缕青丝,拂过她光洁的额角。
天上月皎洁。
水中月朦胧。
眼前人如玉。
那夜之后,我有了新的名字——江知鱼。
可孟小舟依旧“江海”“江海”地唤我,语气自然而亲昵,仿佛那才是我与生俱来的烙印。
起初,我有些不解。
既赠我以“知鱼”,为何仍执着于旧称?
但这个疑问,我始终未曾问出口。
因为我渐渐明白,无论她唤我什么,江海也好,江知鱼也罢,那从她唇齿间落下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热的气息,让我心生欢喜,甘愿沉溺。
一路前行,孟小舟在策马间隙教我习武。
她的招式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又一次,她轻巧地侧身,将我撂倒在地,收势而立,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底子不错,但火候还差得远。”
我撑着地面站起身,抹去颊边的尘土,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我望着她,眼神坚定:“我会继续练。”
孟小舟却抱臂而立,指尖轻抵下颚,目光在我身上缓缓流转,带着几分审视,又几分探究。
我不明所以地低头检视周身,衣物虽简朴却整齐,并无不妥,便又抬眼望她:“怎么了?”
孟小舟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显而易见的期许,像在引诱猎物的猎手:“不如这样,若有一天你能将我打倒,我便许你一个心愿。”
暮色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话语随风落在我耳畔,带着蛊惑的力量:“我很期待那一天。”
我低声重复:“心愿?”
孟小舟颔首,向前几步来到我面前。
她比我略矮些,微微仰头看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像偷吃到糖的孩子:“没错,你可赚大了。等到那时你比我更强,我还得为你实现一个心愿。”
她顿了顿,追问一句,“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诱惑力?”
“是。”我答道,声音有些发紧。
听见我的回答,孟小舟满意地笑了,转身朝着不远处静立的红马走去,步伐轻快:“好,那今天先练到这里,我都饿死啦。”
我凝望着她的背影,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心中,我轻轻纠正:刚才的回答并不准确。
应当是——特别、特别有诱惑力。
后来,我真的追随着孟小舟的背影,踏入了烽火连天的战场。
我终究没有打败她,只在最后一次切磋中,与她战成了平手。
孟小舟笑着拍我的肩:“不错,进步很快。”
我望着她明亮的眼眸,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还要多谢你。”
那时,战火正烈,我们并肩作战,默契得仿佛一体。
战争的残酷,将生存简化成非此即彼的抉择:除了活下去,便是死亡。
为了身后一城百姓的安危,每个战士都在以命相搏。
因为那里,站着他们誓死要守护的家人,有着他们渴望的安宁。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在硝烟中追随她的身影,在血色弥漫的战场上,凭着直觉辨认她的方向。
万幸的是,最终我们赢了。
然而战局瞬息万变,一山更比一山高。
我们遭遇了一位前所未有的劲敌。
那人武功极高,招式狠厉毒辣,招招致命,难怪敌军会派他执行暗杀任务。
起初,我与孟小舟联手御敌,二对一,尚觉胜券在握。
一番苦战,我们虽也落得两败俱伤,终究将他重创在地,气息奄奄。
我力竭地靠坐在残墙边,胸口剧烈起伏,喘息未定,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万没料到,那垂死的敌将竟犹存最后一息,骤然暴起,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我心口。
我该躲开的。
可身躯沉重如铁,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惫,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剑锋逼近的刹那,万念俱空。
看来这一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可预期的死亡并未降临。
一道身影如疾电般掠过,如希望本身,毅然阻隔在我与寒刃之间。
电光石火间,孟小舟已挡在我身前。
利刃刺入她肩头的声响,闷如裂帛,刺耳得让人心惊。
她却眉峰未蹙,仿佛那剧痛与自己无关。
反手间,一道寒光射出,暗器精准无误地没入对方咽喉。
敌将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孟小舟直到确认威胁已彻底消除,才松了那口气,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坚定无比:“看,我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后倒在我怀中。
“小舟……孟小舟!”我箍紧她,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及的嘶哑与颤抖,指尖触到她肩头渗出的温热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孟小舟眼睫微颤,艰难地睁开一线,目光朦胧地望着我,声音轻得像羽毛:“别喊……没死呢,只是……累了。”
言罢,便再度合上双眼,陷入昏沉。
我左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支撑着她不滑落在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按住她肩头的伤口,在她耳畔低声低语,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坚持住……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伤势痊愈后,我原以为孟小舟会留下。
此地已非焦土,四野安宁,风中都带着炊烟的气息,是人人向往的太平盛世。
可她终究是要走的。
我想随孟小舟同去,她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不舍,却又无比坚定:“你该走自己的路了。正如我,也有我必须要去的远方。”
最终,我只送她至城门外的小路旁。
路边的野草已抽出新芽,带着勃勃生机。
孟小舟仰起头,抬手轻抚我的脸颊,眼底有细碎的光在流转,像是藏着漫天星辰:“别这副模样,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努力牵起嘴角,那笑容想必有些勉强。
她这才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如春日暖阳,转身翻身上马。
那匹红马如一道流火,踏着晨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草木清香,带着几分坚定与温柔,萦绕不散。